《无盐昭仪》叶间冢

22、第十章 假作真时，无为有处（下） 席夕，究竟

　　速速告辞，芜嫣步入房中。挑灯看起袖珍西疆图，一峰一穴，尽在眼下。诺城东靠季节性渗河，西接姑墨，北临天山，南是荒漠，沮渠兵驻守的寒山处于西偏北向，不近不远，占天时地利。
　　中军里的楚沛玄此时应无眠吧。他是战神，却不好战，在途中他说这一战并非为争个你死我活才可休。此战的重点，应在于沮渠氏的三王子——领军不输于楚沛玄的谋略师——沮渠羽汐。
　　能率军驻守寒山享尽地利，而且不愁粮饷不足，这样的将帅恐怕也是百年难遇了。情报上说沮渠羽汐刚过三十，虽说不年少，在战事中能当上统帅也算是年岁上的一个奇迹了。
　　芜嫣担心，这一仗，会如楚沛玄预料的一般是一场持久战。

　　然而就在第二日，军中密报，敌方主将被换，沮渠羽汐不知所踪，二殿下沮渠应烽取而代之。这一消息无疑给战局带来莫大转机，对于楚沛玄而言，只要敌将不是沮渠羽汐，任何人来了，都能速战速决。
　　帐中楚沛玄摊开一张小牛皮纸，用柄在纸上圈点几下，大略说了其中战略，军师刘渭已全然明白。他温柔却不失信心的笑添士气不少，楚将都能猜到，楚沛玄笑的是什么。
　　不知沮渠王是真傻抑或假傻，竟撤换最可靠的将领换上沮渠应烽。沮渠应烽虽也有战历，却好大喜功，得一小胜就爱在下属及父兄弟面前夸耀。此人承袭了沮渠王威严的相貌和硕大的个头，深得沮渠王喜爱，大概就因如此，沮渠王才会换下面似江南书生的沮渠羽汐吧。
　　胡民以个大健硕为美，沮渠羽汐纵有千种风情，缘使“秀外惠中”，怕也难得人好感。如今少了对沮渠羽汐的提防，只要防得住沮渠应烽的血腥屠杀，一切将如囊中取物。
　　“公子，我军换主将了。”临宜客栈并非芜嫣一人住得，来来去去的自然有沮渠一方人。
　　“应烽守不住的。他竟趁主将追寻邵子浩之机喧宾夺主，怕是早预谋好了。现在我也阻止不了他，他的王牌，应是沮渠王。”少年声音沉若嗡蚊，回头去取那军人递过的书简。
　　“此战必败。”他笑笑，并未说什么不是，“要知道，对手可是那样一个人。”
　　“说不定，战败是件好事。”他喝一口热茶，是刚沏上的。尽管如此，还是止不住他胸中的寒意。瑟缩一下，拉了拉领口。
　　“公子，天寒，要不我去把暖袖取来。”那人看不得少年受冻的样子，欲夺门而出，被少年叫住。
　　“战败之前不许来打扰我。既然已成定局，我还管它作什么？只求应烽那傻子不要再做什么屠城的勾当。”他望一片雪地，雪也快融了，自己百般阻挠诺城药铺卖货给楚军，又想尽办法接济寒山将士，一切前功尽弃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术师给自己算的卦，还真是太灵了。此战若是沮渠胜，亦免不了百姓伤亡，若是楚国胜，亦会是一场苦战，兵士死上百万，也会血流成河。要错，就错在沮渠王，不该平白起这战祸，要怪，也该怪王族止不了的贪念，妄图吞入一头雄狮，却忽视了雄狮那可撕裂万物的爪子。
　　自己已仁至义尽，席铺也难再帮上什么了。
　　回首，赫然是席夕公子。
　　他走出阁楼，见昨日与自己交谈的铁剑小哥正在楼下打量自己的枣红马。枣棠似乎十分兴奋，正舒服地享受铁剑的抚摸。他心情不由也轻松起来，屈指长鸣一声，枣棠竟踏蹄而动，想跃起来，吓得铁剑跌倒在地。
　　他大感有趣地笑起来，那早上乱七八糟的军报早就飞出九霄。
　　“小哥，这么早莫不是在地下吃草？”他走下楼，拍拍马脖子，再在它额侧亲了一记。
　　芜嫣有苦说不出，她哪知这马就是他的？早起出门，见一灵马可比楚沛玄的黯遴，当然止不住欣喜想去摸一摸。结果这马倒正识人性，又蹦又跳地像在跳软舞。不料他长鸣一声，它又猛跳起了健舞……
　　席夕伸手去扶她，她也没拒绝好意思，站起身，拍拍股间泥土草沫。
　　“呵呵。”席夕见他一身狼狈，再度笑出声。
　　昨日谈话十分虚伪，让他对这铁剑公子失了好感，不料清晨竟看到这般有趣的景象，他真该斟酌铁剑公子的话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了。昨日闻到铁剑身上淡淡的草药味，竟有楚军一真在寻的厚朴、天山雪莲、雪蛤，再听他口音，应来自中原，故再三用话套他。
　　那一番做作又让人直掉鸡皮疙瘩的言辞，让他明白铁剑对自己也怀了几分谨慎。后来想想自己是胡人，汉人对沮渠一般怀有敌意，也就不以为意了。现在再看这平日不再当着自己的铁剑，却处处是灵气，让人想结交。
　　他甚至忆起在街头救汉童时那个尚矮自己几分的汉人，竟然就是铁剑，亦使他对这小哥印象好了不少。
　　“小哥会骑马？”他示意她可以骑上去试试。芜嫣看自己一身男衣，也不怕他打什么歪主意，于是照楚沛玄往年教的姿式，大步跨过马背，稳稳落在马上。
　　“以后可不要叫我小哥，叫得别扭。你这汉语，也该好好学学了。”她缰绳一甩，枣棠飞奔出去。席夕看她上马和驭马姿式的确与军人骑马相似，但其间又隐隐有一股优雅渗露。就算铁剑真是楚军那又如何，现在他才不管战事，难得一时闲暇，能认得一个真爽的朋友，度几日快活的日子是最重要的。
　　他又屈指长鸣一声，枣棠带着人儿又回了院子。
　　“小气。”马上人嘟囔，他疑自己听错了，又听得，“才骑了不过一会，你就要马儿收去了，真是小气。”
　　他倒双手抱胸盘问马上人：“你说不叫你小哥，那该叫你什么？话还未完人已不见，你倒说说，这是我失理还是你失理。”
　　芜嫣语塞，想在少学府，她可谓辩学第一，不料这小小少年公子竟比她还能说。年龄看不出比自己长多少，口气却比自己大多了。
　　“人常唤我‘莫语’。”她仍旧舍不得从马背上跃下，于是静坐马背俯视年轻公子，“你的汉语说得不错，只可惜只是‘不错’。”
　　席夕木然，听不懂这汉文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的汉文还未到火候。”
　　他这才明白，十分尴尬地笑笑，酒窝忽隐忽现，衬着小麦色的肤色甚是可爱。芜嫣叹了口气，若是宇臻有这酒窝，她就径直拿指去戳了，可惜呐可惜。
　　席夕瞧铁剑盯着自己酒窝不放，晃晃手，有些苦楚地说：“一个大男人长成这副矮小又不男不女的样子，你一定在笑我吧。”沮渠人最崇敬岿然如山的八尸男儿，席夕仅比芜嫣高两寸，又因长成一副娃娃脸，常被人耻笑。那酒窝便是现成的证据，只要一露出深深的酒窝，周围的亲人莫不说自己幼齿。
　　“很可爱。”芜嫣有些羡慕地紧逼那酒窝，又想到他是沮渠人必然受不得周边人的白眼，十分认真地说，“长得矮又如何，你还年少，还是会长高的。”
　　“长高吗……”少年似乎并未从这桎梏解脱。
　　“若真长不高，你该想想这也不是你的错。世上矮人何止万千，就像我，站在喜欢的人面前还不是矮了一整个头。”她滔滔不绝道，丝毫没发现少年眼睛越睁越大。
　　席夕看“莫语”真是比自己还矮，更没料到他爱上的女子还比他高了一个头，于是不由同情起来。他并不是看不通这世间大大小小的不平，只是他长得这般矮真正不是他的错。
　　当年，要不是那一碗毒粥，他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作者有话说

　　要说明的是，席夕因为是沮渠人，所以他的中原文并不好，能用一些敬语，可是很多文言文都用不准确。他是一个喜欢汉文化的胡人，也是一个很有正义感能看清是非，是一个对人生大彻大误的人。
至于他为什么会这样，以后会慢慢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