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盐昭仪》叶间冢

20、第九章 白雪歌悲，壮士不归（下） 北地的严

　　“喝！喝！喝！喝！”步兵举枪予，漠西骑举长剑，弓弩兵举铁弓，雷火团空拳挥舞，全军士气大奋。
　　“打回西漠！”
　　“打回西漠！”
　　“一切听军师号令！”
　　“一切听军师号令！”
　　刘明渭听这号响，突想起追随楚沛玄王爷破釜沉舟以少胜多败北辽二十万大军时的号响，不同战事，一样激奋，他不由落下泪来。

　　北地的严寒把鸽子冻死了，却把人心焐热了。都城十五日后才收到战报，楚沛玄二话不说，立即调西域附近五万军支援并当即说了一句——朕要御驾亲征。
　　这不是楚人心中最长的冬，却是诺城军士最难的冬。楚沛玄知道诺城不好守，但相信军师刘明渭的才干。他既能将计就计外守燕云为军夺城，想必定能守城一月。这一月之内，只要他率军队与之会合，失地易收。
　　“皇上要亲征了，为他缝一件狐皮大氅吧，西疆严寒，龙体贵重。”芜嫣正在书库整理刑部备用资料，宇臻又来找她，告知楚沛玄的决意。
　　“子浩呢？他守不住姑墨？”她蹙眉，子浩机关军阵不算神通也算精妙，难不成这战派不上用场？
　　宇臻似有难言之隐。他究竟该不该告诉小妹子浩失踪之事？若是告知，她保不准会呈请去西疆寻找子浩，若不告诉……
　　“子浩失踪了。”门外颀长月白衣男子望来，正是沛玄。方才看宇臻走得匆忙，想必定是去瀚粟书库找芜嫣，他即西征，宇臻却只顾告知小妹子浩之事不留下听他说托政之事，真是……真是不知该如何责备了。
　　“失踪？”芜嫣隐隐有不祥之感。怎么会，子浩平素是呆了几分，可是在战事上却一丝也不马虎，他怎么可能失踪陷全军不顾？冯宇臻将事情复述一遍，她才惊慌欲随楚沛玄到西疆。
　　皇上，这是你盼的吧？宇臻摇扇苦笑，这楚沛玄，分明是看透了芜嫣的性子才告知所有事，这样她便一定会随他出征了。提起战事，宇臻突然也想去战场看一眼那种万马驰骋万军隆隆的壮观场面，只可惜他是一介文官，会的莫过于射个十米处的箭，上了战场难免缚手缚脚。
　　“子浩失踪是何时之事？”她焦急问道。自少学府与邵子浩知交，他便在各方面给予自己方便。自己体型不似平常男生高壮，他就硬塞荤菜进自己碗中，教他诗词歌赋，他总以各种理由回礼，在潜墨斋被楚泯砸伤，他也慌张奔来看望。子浩若说是呆头鹅，也呆得令人欣喜。战事不免伤亡，子浩只是失踪也算幸事，她哪能忍心在百骨中觅得至交好友的骸骨。
　　永泰二年末，帝改国号平庆，有天下太平与民共庆之意。平庆一年初，帝至西关与坚守诺庄二十九日的征西军会合。时诺城仅余三万军，失近乎万数。帝至，未先反攻，整顿诺城，劝服乡绅民从一同后援前方兵士。
　　芜嫣初至军营，所见见闻莫不令她动容。仅用书写或口述，已说明不了内心震撼。司马芜嫣后在《楚＊壮士记序》中道：古之有书，莫不赞将军英勇谋士多才，却鲜有赞兵士可歌可泣。于一军，无士便无将；无一国，无兵便无安。壮士无名，能以为捍城实属不易，诺城能守一月，死伤无数，莫不是抛头颅洒热血之士。怆然，然后记壮士。”律政才人这本经典，流传甚广，沛玄读之日“不可多得”，左相宇臻亦大赞“此书乃唯一记平民兵士之书。
　　狂傲不羁的宇臻若看到这些，怕难再露狐媚的笑了。活生生血淋淋的战伐，此时就现于芜嫣之前。中军附近呻吟哀嚎她能充闻不闻，那腥酸作呕的腐烂气息她是如何也不能不嗅的。刘昌正为伤员作紧急包扎，瞥见律政才人脸色苍白，不由同情。他不知皇上打的什么主意，分明脑子里骨子里都想让才人避免灾祸，却偏将她带至战场，分明胸膛里眼神里说的尽是让她保持纯真，却偏让她靠近血腥。莫非……他被萌发的念头吃了一惊，摇首否定，怎可能，皇上怎可能有将她扶凤之意？
　　战士是铁作的，女人却是水作的。军帐中不时有尸首被抬出，在诺城西的雀林边草草一葬了事。至于那些死于战场收不回尸的，只有眼睁睁看他们长埋狂沙重雪之下。芜嫣泪盈满眶，正欲拔腿奔至主将找楚沛玄商量寻人之事，不料脚踝被人一握。
　　那是怎样一个悲凉沧桑的面孔！若说狰狞，是的，浑身带血怎会不狰狞？若说哀伤，是的，那血痕下浮现的凄凉神色说的正是哀伤。
　　“阿秀！“他大口大口喘气，任腹中的洞中冒出肠血，依旧不松手“阿秀阿秀”地唤。他原本应炯炯有神的双目已失了神采，灰蒙蒙似寒山初影。她蹲下去，紧握他的手。
　　“阿秀。”他似孩子般哭泣起来，全身一阵痉挛，咬牙，但仍飞速撑起身子抱住司马芜嫣。这一抱，用尽了他所有气力。
　　最哀痛的伤，不是哭出来的。
　　她哭不出来，一幕幕生离死别不再似幼时看的皮影戏悲时让她落泪，时候一过就能忘怀，也不像长安常演的折子戏，她始终是看戏人。将士是有血有肉的人，此时却在身畔玉陨，战时的哀痛，向来不是用一两滴眼泪就能平息的。任怀中尸首渐冷，她半跪地上，撑起他的重量。
　　不知何时楚沛玄走近，不知何时刘昌在远处叹息一声，不知何时她终于放下尸首一身血衣入中军：
　　“我要去诺城。”
　　诺城不大不小，是西去之路一个重城。芜嫣进诺城，街巷不似她想的繁华，想必人心惴惴，唯恐战乱波及。她身着男衣，衣中揣有宇臻亲笔书函。随军出长安前，宇臻提及诺城商户与之交好的莫过于席氏，席氏在楚西疆、沮渠以至更西皆有商铺，司马家的货品一般经由它转运西方诸国。席氏凭丝绸转手贸易起家，如今有药铺茶馆之可媲司马氏。宇臻嘱咐若有急需，可凭信找席铺管事，他三年前在诺城经商与席氏各管事皆有一会。
　　急需？什么是司马氏给不了的急需？她并不去徐氏商铺，而是问路人司马药铺如何去。
　　“阁下……哦姑娘可是司马太女？在下许平严，为此铺管事。”来人掀铺棉帘而出，个头不大，长得也不出众，却有一对精明的眼。
　　“凭我这疤，还认不出来么？”她笑笑，将军中医师开的奇缺的几味药说出，索药之意不道自明。
　　“不是不愿出，而是实在没有。能售的已被楚军购去了，较近的姑墨城如今又在沮渠手中，就算联系得上姑墨分铺，逢这大雪也难运来。”他摇首而叹，“城中唯一有这几味药的，就属席氏了，但它硬不肯将药卖予楚军，刘军师猜想只因席氏是西域人之故。
　　刘渭军师不是粗人，看得通其中道理。席氏就算是商户，也做不得卖国这事，就同司马氏是如何也不会将药售予沮渠军一般。
　　“没有试过本铺购它药材再转卖楚军？”
　　“席氏比狐狸还精，那席家主人料定有人会买那几味，竟把药都封了。”
　　看来，只能等雪小运药了，司马芜嫣转去眺望窗外白雪秃枝。边境风雪向来难料，谁又能料这雪何时会融？
　　“掌柜？可有人在？”轻柔却冰寒的屋外一问，打断她思绪。
　　“枸杞、党参、当归、合欢……就是缺了那三味药，看来只有去席铺了。”女子的声音。此时清楚地感觉那股比天山更甚的寒意。
　　“席铺也未必有。”有人咕哝。谁！子浩？芜嫣冲出欲把人叫住，只见街头二三行人，较为突显的莫过于一个素衣女子与身畔不足七尺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现在才发现，立志三十万以上并不容易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