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盐昭仪》叶间冢

13、第六章 草安堂噪，乌衣巷晚（下） 若干年后，

　　芜嫣将他戏弄的愤怒吞入腹中，咬牙切齿道：“取名无棱，一是这石确无棱角，二估计是取自‘山无棱，天地合’一句。容我猜测这可是柳篆师为心爱之人所作？”
　　宇臻将印递到男孩手里，大笑不止：“作章之时柳篆师已年近八十，哪有心顾那儿女情事？‘山无棱，天地合’二字猜对了，却不是作这解释。这石上，原本刻的应是‘无涯’，与翰学府方石旨意相仿，说的是学海无涯。后来竟鬼使神差刻下无棱。柳篆师转念一想，无棱便无棱了。学者，也该学到‘山无棱，天地合’。”
　　他娓娓道来，众人也听得入神，只有男孩一头雾水：“这印很值钱么？”
　　楚沛玄拍他额头：“不是值钱，是钱都买不到。这倒好，让你这鬼精灵得了便宜。”
　　男孩纳闷：“有那块玉值钱么？若是当了，会有足够的银子为我爹治病？”众人听他要当，争先恐后地抢购起来，转眼有人出到了一百金。
　　芜嫣见人趁火打劫，思恁这孩子家境贫寒必会出手，于是半蹲下来轻声道：“这刻章，应是千金难买。若真售出，将来你必定后悔。想为你爹医病，找我或是身畔这位。他是这世上最有钱的人，我虽差些，家里还是有几家药店的。”
　　芜嫣说是几家，可熟识司马氏的，莫不知司马药行在楚国有三十余间药店，其中长安占了四间，洛阳有三间，太原为最，竟有六间。
　　楚沛玄笑如春风：“我那还有几位御医朋友，包治万病。还有，你小小年纪，身手如此轻巧，若勤于习武，不出五年，你功夫绝不亚于邵子浩将军。”
　　邵子浩一年前出征大漠，解边境危难，又在喀什之围中以少胜多后凯旋，早成了国人心中英雄。男孩听闻邵将军的名号，一脸膜拜。
　　“我让你跟着邵将军习武，三年后武艺不精我不罚你，邵子浩却得受鞭笞之刑，你可愿意？”
　　男孩瞪大眼睛，似是不相信他的话。但看那男子气宇不凡、衣冠楚楚，也不像是骗自己。他说不准是朝中显贵，若猜得没错，能让邵子浩受鞭笞的，朝中也不过十位。
　　他频频点头：“我一定用心学武，邵将军绝不会被罚。”
　　草安堂诗词会未完，芜嫣与沛玄已离席。随男孩在洛阳深巷中转了十几个弯，破瓦房成片入眼帘。巷中鸡鸣狗吠，正中的房里传来阵阵咳嗽，揪人心肺。
　　进屋。一中年男子横卧榻上，重咳不止。他面色苍白，见孩子带了两个生人，起身问他们来历。
　　“在下楚沛玄，这是我娘子……”见芜嫣狠瞪他一眼，只好莞尔道，“的妹妹芜嫣。你是这孩子的爹吧？“
　　病态男子点头，又咳几声，似想到什么，脸色突变：“我这孩子可是作了什么错事？难道他又偷了别人银两？!“见孩子手中握着一块上好的石头，他起身就想打去。
　　“告诉你多少次，别人的东西拿不得。用盗来的东西替我治病，我不如死了算了!“作势就要往墙上撞。
　　楚沛玄忙挡住他脆弱秋风的身子，指搭上他脉搏。
　　“你会医病？”芜嫣小惊。
　　“战时跟霍军医学过望闻问切，也不是很熟恁。他皱了皱眉：“阁下病在肺部，为何喝的是清凉去火的药？可否让我看看药单？”
　　站在一旁的男孩赶忙从屉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
　　“看来你用这方子多时了。我不懂治肺疾，我的那些御医朋友必定有办法。不出半日他们就能到。”微笑起身。
　　楚沛玄的笑容总有一股镇定人心的盗用。对病患，亦如三月春风、四月暖阳。这笑，不矫揉造作，了不如宇臻般娇媚绝伦，却能轻易将人目光攫住。
　　中年男子热泪直下：“天下无一人有公子这般好心。庸医诓我讹我，若无公子我岂不枉死？公子大恩，日后一定报答!”
　　沛玄道：“真要报答，就让你孩子好生学习武艺。你若不阻拦，我过几日就带他上长安邵子浩将军府第。”
　　听后男子却目瞪口呆。半晌他惊：“可这孩子是……”
　　“爹！”男孩打断，道，“学习武艺，如少年楚将军冯将军一般连翩天下是孩儿之志。爹就成全了吧!“然后跪在堂下。男子不忍阻挠，咳了几声，算是应允了。
　　若干年后，楚国将军冢中有一篇碑文，记了秦可欢将军的过往。碑文道：“秦可欢，字惋浩，洛阳人，九岁从御林将军邵子浩，十五征战南北，解苗疆之乱，破贵阳之围，一生戎马，于甘肃敦煌殁。至死未娶妻妾，言大丈夫要国不要家。可明行事偏颇，爱憎分明，爱民如子，仇敌至恨，堪称“大奇”。可欢征战，一巴林鸡血印从不离身，章名无棱，为开国篆师柳亚士之作。秦将军故又称“无棱将军”。

　　“皇上和嫣才人都没回来？”草安堂诗会后，宇臻半天等不到两人，隐隐有不详预感。
　　“回丞相，皇上与才人去了乌衣巷，不让我等跟随。”侍卫刘昌恭敬回答。
　　“只有他们二人？乌衣巷宛若迷宫，藏污纳垢，皇上要有什么不测……”
　　“随同的还有一黑小子，丞相大人在诗会上见过。”
　　宇臻一听便知是得了鸡血石的男孩。两人去乌衣巷，八成是探病去了。想毕，他笑容可拘地对刘昌道：
　　“你可愿助我？
　　刘昌随从楚沛玄多年，向来是一条肠子直到底，不懂拐弯抹角。宇臻瞧他一脸呆相只好贴耳说明心头计划。这一说，倒把刘昌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行刺!？”刘昌只差惊声尖叫了。
　　宇臻依旧平静启齿：“对呀，行刺。”
　　穿上夜行衣，刘昌觉得平生从未如此狼狈过。但冥冥之中那个狡黠丞相已经确信自己定会答应这可耻命令，还说什么只要行刺，对皇上嫣才人及他们几个兄弟都有好处。两人谈好条件，他与几人才被迫穿上夜行衣，跃身檐上。
　　“刘侍亲亲，祝你功成早归。”宇臻仰首甜叫两声，兴奋得车也不坐，直接策马回府。苦的却是刘昌，满腹委屈不说，还被兄弟以异样眼光斜视半天，他只想大叫自己可没龙阳之好。
　　见过做菜不放盐的，见过吃馆子不给钱的，见过大庭广众不要脸的，有谁见过行刺还晃主谋密印的？
　　“这印在皇上眼前晃几晃便可，千万别被嫣才人看见。几招下去，皇上自然知道你们弄的是什么玄虚。”狐狸丞相言犹在耳，刘昌不敢怠慢，向几人吩咐下去：“你们都是皇上最得利的手下，身手不用说，脑筋一定不笨。丞相的意思可都明白？”
　　吼得响亮，回答的却是树上振翅欲飞的鸟儿。
　　“刘二哥，我实在不懂，丞相要我们行刺，却不让我们动皇上，要‘矛头直指嫣才人’，还不能见血……”一憨厚的汉子抓抓头，蒙面下仅露的双眼迷茫。
　　“你难不想动真格的？不能见血就往她空处刺，反正不得伤她。”宇臻若找的不是刘昌，估计要吐血三尸。这群人无一不是跟从楚沛玄退伍的军人，战场上是好手，在朝中却是毫无心机任人耍弄的小肥羊。
　　众人听刘昌费心解释后顿悟，立马奔赴乌衣巷。

　　“邵呆子要知道你丢个小毛头给他，铁定又青了脸。”芜嫣想到邵子浩拒又不是接又不是的样子，心情大好。
　　沛玄见她高兴，也跟着愉快起来。沿街几个丐儿，他一连扔了几锭银子。若说为何她的笑能扯动他心中最薄弱的弦，他也说不清道不明。冥冥两人有一丝羁绊，让他以她乐为乐，以她愁为愁。
　　“上。”屋檐瓦片微微颤动。脚步有条不紊，跟到深巷，领头沉眼暗示，十人从四方屋上纵身而下。
　　“娘子，有人欢迎我们来了。”沛玄笑意敛没，拔出她头上发簪，扬手一掷。
　　一人从屋上跌落，捂脸痛叫。
　　“杀。”其余九人见了并无惊慌，仿佛生来就为了杀戮。刀剑全向着楚沛玄一人，芜嫣呆站一旁，还为方才见到的血腥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