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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六章 草安堂噪,乌衣巷晚(中) 芜嫣听过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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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见他决绝,挪步上台取下画来:“爹生前唯一愿望,便是你能原谅他。这是他最后一幅画作。”然后,她指着白蝶头部,那有不似平静张子祚画风的证据:“白蝶失明,画的是我;白蝶孤寂,画的是他。”
人群骚乱,显然张子祚已死的消息撼人非常。
“他死了我也不会原谅。”他说得坚决,众人也不能怪他无情。残废一身,给一个人带来的是多大痛苦,况且是一个风华正茂的俊朗才子?
“我拖着血身爬过十里长街,到一破庙自舔伤口,他可有管过我?我在苏杭沿街卖画,过得生不如死,他可有找过我?怕是他有恐青胜于蓝,干脆毁了我吧?!”他吼完末句,女子便在他颊上狠掴一巴掌。
“他不让人断你腿,那恶少要的就是你的命!他还故意打你手腕肉松处,不让他们废你作画的手,否则你如何活到现在?”失明的眼中泪滚滚直下,男子又是愕然又是惊慌。
“宇文公子,那一案我早已查明。你被洛阳前巡案大臣之子雷耀诬陷奸杀雷府侍婢,存在众多疑点。雷耀现已供认,当年你在街头得罪他,他为报复才安加罪名。张画师不是不信你,他为保你,才不得已断你双脚,保全你性命。他用心良苦,却被你怨了多年……”久未出口的宇臻下台,“这画中蝶,看似为他女儿婉儿所作,实作画他。这诗中有风有水有木有土,皆被你赋予诗中,穷穴有风,川海有水,峰岳有土,芳草是木。你亦为画添上点睛之句,看来也只有你懂他啊。”的确,与愧疚寂寞的张画师相似,这位宇文静公子也是懂画却失意之人。他们同怨命途不公,应是知已民,反成冤家。
“师父……”宇文静喃喃道。听了宇臻一言,很难不动容。张婉儿献笔,宇文静在一片惊呼声中题诗,落款——静风公子。
“静风公子!”人群炸开锅。“以人物画为最的静风公子?!”
芜嫣听过飨誉江南的静风公子。他的画作,一度令江南纸贵,仅一幅《流舫仕女图》就有几十模本珍藏在瀚粟书库中。
宇臻突朝芜嫣笑,想必这狐狸男女得了什么便宜。
“冰释前嫌,也不枉我从江南请来公子了。”然后,面带春风地对张婉儿道:“忙我已帮上,报酬是要拿的。”一副欠债还钱的嘴脸。
张婉儿脸红一阵,不怪反笑:“你还真是猴急,答应了便是你的。”然后,向台下众人一揖:“这幅《溪蝶》,先父赠予我。托臻郎之福,已得它价值。如今我转赠夫君臻郎,诸位也好作个见证。”芜嫣一思,方想起宇臻一月前新纳了一房夫人。他生姓风流,立誓要凑齐“四美”——琴棋书画。张婉儿称他夫君,估计是她尚未得见的“画夫人”。宇臻不愧是宇臻,从自家人身上也不忘捞油水。
转念之间,又一题被呈上来。
托盘上隐隐有一物掩在绸布下,宇臻一掀,一块蛋丸大小的圆顶柱形石显露出来。石通体如血染般润泽,新鲜血液从石底喷涌至顶。
“巴林鸡血。”芜嫣在宫中见过不珍贵印章石,巴林鸡血也不除外。巴林石质细而松,微透明,润泽柔腻,非技术上佳者难以驾驭。
只见宇臻以扇拍掌:
“这块巴林鸡血,裁自一块长六尺宽四尺的珍品。那一块藏在长安翰学府,刻有《劝学》。我想请诸位猜字,猜这小块鸡血石下刻的是什么。”
长安翰学府的方石又称“国学石”,是翰学府镇府之宝。其上刻字刚劲有力,为国篆师柳亚士所刻。柳亚士曾刻开国玉玺、九州十八大官印,他的刻字是千金难买。
“那岂不是大海捞针?”有人抗议,马上得到众人附和。世上有字何其千万,仅凭看它外表,怎么能猜出?
宇臻道:“莫急,还没说完。猜出这两字的,便能得到这块鸡血石。”众人又竖耳听,若是真能猜出,便能拥有价值连城的巴林鸡血印。喜好篆刻的才子全都展开攻势。
“柳亚士喜好隐居,自称是东篱先生,我猜是‘东篱’二字。”
“非也。”宇臻否决。
“应是‘浮华’,与巨石刻字相衬,大石曰为学,小则曰浮华,有世间浮华是小,得学问是大之意。”
“有理,却不是。”
接连猜“攀云”、“酾酒”、“为学”的都有,且各有各的道理。宇臻只扬扇浅笑道: “若诸位篆字,一定别出机杼。可惜这题要猜的是柳篆师的心思。”人群沉闷了一阵,才有人举臂道:
“瀚海。”
宇臻笑:“再猜。”
对于这题,芜嫣也无法断定自己是否能猜出。或许这名下根本无字……但在这种场合宇臻若开玩笑,非引起公愤不可。故石下应是有字的。向楼下望,欣喜楚沛玄已出现在人群外,忙冲下楼。
沛玄衣衫微有褶皱,他手上的男孩却没那么好运——衣角被沛玄拎着,缝着补丁的上衣已凌乱不堪。他挣扎,仍无济于事。
“皇……少爷!”她吃疑地看了眼男孩,再看向楚沛玄。后者从怀里掏出一块通绿的玉, 芜嫣定睛一看,原来是丢失的进宫玉牌。
“啊,怎么会在你这儿?”芜嫣抚去上面的泥块,揣入怀中。
“在黑牡丹园,我见这孩子鬼鬼祟祟揣了块眼熟的玉牌逃离,便跟上去。”
“我不是小偷!”男孩约摸八九岁,黑炭色的脸上一双眼睛睁得滚圆,一副怒气冲冲却又愧疚的样子。仔细看去,那黑炭中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
“我没有说你是小偷。”楚沛玄安抚,然后面向芜嫣,“这孩子滑头得很,为回玉牌,跟了他几条街。我对这路不熟,跟了几次都跟丢了,还弄得一身狼狈。”
芜嫣噗嗤一笑:“难怪你没赶上精彩一幕。诺,现在大哥又搬出块石头来让人猜它下面两个刻字。”
楚沛玄没有表示,身旁的孩子倒是睁大了眼睛远观那块石头。
“有什么好猜的?那石头无棱无角的,干脆叫个‘无棱’得了。”
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台上的宇臻听到了
“台下那个说‘无棱’的孩子,还有他的‘爹娘’,请上台来。”说毕,以扇遮面,一双桃花眼狡黠地眯着。
爹娘?芜嫣看看自己,又看看一手抓着男子衣领的“孩子他爹”。原来想一鸣惊人,不料惊的却是自己。
“就是你们。”宇臻笑。
三人只有硬了头皮上台。
“为何你认定刻的是‘无棱’?”宇臻无视两人青了脸,心里早笑开了花。
“它的确没有角,怎不叫‘无棱’?”孩子的回答天真无邪,却无法教人信服。台下有人叫嚣:“他凭运气猜对而已,这章不该归他!”
宇臻心平气和摇指:“这题只是漫天猜字。这孩子能猜对,只能说他与这印有缘。”他以帕覆手,拿起鸡血石,那底部的确刻有“无棱”二字。
“孩子的‘爹娘’,你们有要补充的吗?”宇臻抑住笑声,肚子早憋出了内伤。
芜嫣将他戏弄的愤怒吞入腹中,咬牙切齿道:“取名无棱,一是这石确无棱角,二估计是取自‘山无棱,天地合’一句。容我猜测这可是柳篆师为心爱之人所作?”
宇臻将印递到男孩手里,大笑不止:“作章之时柳篆师已年近八十,哪有心顾那儿女情事?‘山无棱,天地合’二字猜对了,却不是作这解释。这石上,原本刻的应是‘无涯’,与翰学府方石旨意相仿,说的是学海无涯。后来竟鬼使神差刻下无棱。柳篆师转念一想,无棱便无棱了。学者,也该学到‘山无棱,天地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