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盐昭仪》叶间冢

10、第五章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下） 过了几日，

　　过了几日，天晴了。司马芜嫣康复起来，在花园中看着一株牡丹胡思乱想起来。曾经她把一株当作是楚泯太子的化身，又打又骂甚是狼狈。她弯下腰，轻轻抚弄那株花，叹道：
　　“如今你离了宫，可不能再专横跋扈。我不曾对你好，可至少有同窗的情谊。离了这王宫未必不是福。”
　　转身。
　　一栏，一盒，一人。
　　温柔的笑容，犀利的眼神。
　　楚沛玄。
　　“听右丞大人说你想见我。正好南粤进贡了凝露膏，可愿与我一同品尝？”他不用“联”自称，可见芜嫣在他心中份量。
　　开盒，一阵清香。
　　他递一块膏至她唇边。她装作不惊，含入口中。
　　凝露膏甜润爽滑、入口即化，五里飘香。
　　“皇上，我想问你，为何对我这般好？”心中有疑惑有期待，填塞得满满的，找不着出口。但她从不认为楚沛玄对她有意。他对她的好，包容得太多，让人感受到的不是爱意，而是如凝露膏入口时的甘甜。
　　他不说话，只是含了块膏，咽下肚去。不断腹中溢出苦涩。他意忘了使者说凝露膏尖细嚼慢咽，否则苦涩入胃。
　　“因为司马臻，还是因为整个司马氏？”芜嫣猜到八九分，唯独没猜到自己那分。她继续逼问：“你与大哥是否早就相识？你疼我只因一直受司马氏相助？”她知道，那场兵变，司马家作了助力。新皇登基后自然得了不少好处。如今司马商行已成全国之最，这与政治扶持绝对有关。
　　“我与冯宇臻确实早就相识。冯氏之变，他能出城，全靠我开了城门。”他说，“那日司马勤与冯宇臻策马出城，我放之逃逸瞒其行踪。冯家不过是君王棋中一子，用刚留，不用则弃。”
　　“你也知道？”芜嫣惊。
　　“皇城中又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楚敬白除冯氏，我只有暗中帮助冯氏。”又一糕入口，慢慢进腹，果然甘甜。
　　“那你与司马氏又有何渊源？不屑朝政的司马氏竟为帮你夺城，你给他们的贿赂不止降税那么简单吧？”
　　“司马氏于我有救命之恩。你可读过十五年前太原一役？”
　　“读过……沐王爷背水一战，与敌人同归于尽。那时岳夫子说得慷慨激昂，我们听得泪流满面。”
　　“史书没有记载，他是被陷害至死的吧？那时我也在太原，那一战是如何也不会胜的。楚敬白要他死，他哪能活？”说罢，手握成拳，指节泛白，腕微微颤抖。
　　芜嫣更惊：“先帝为何这样做？”
　　“同冯氏一样，他容不得我爹。太原之战，没有后援。粮道被毁，官道堵截……这还不止，他竟派杀手直夺我与父王性命。太原沐王府第尽被焚毁，只有我一人逃出太原。”
　　“你与司马氏，也是那时结缘？”
　　楚沛玄颔首，目光落在她脸颊的疤痕上。不错，他就是十五年前司马夫人救下的小王爷。芜嫣脸上一道疤，救了他一条性命。楚沛玄一生没欠过谁，除了这个精明聪慧的女孩。若不是那道疤，她恐怕已上了花轿嫁作人妇。
　　“多了这道疤，你可过得辛苦？”他听宇臻这样问过。
　　“我又不作笼中之鸟井底之蛙，什么妇容妇行全都与我无关。有一天我要作翱翔雨燕。这点疤，对我又有什么影响？”她笑得从容，丝毫不把寻常女子最重视的容貌放在心里。但她越是这样，楚沛玄觉得亏欠她越多，心中似缺失一块，亟待填补。
　　“芜嫣，你可原成为我的臂膀？”他突然提议，让她惊慌失措。帝王的左膀右臂，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见她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他解释道：“多年前司马勤打趣道‘司马者，识马也；识马者，伯乐是也。故司马氏，伯乐是也。’我看人的眼光源自司马氏，相信不会错看人。你有资格当帝王的臂膀。”
　　若是平常大臣，一定诚惶诚恐“谢主荣恩”，但司马芜嫣只是冷静凝视他的眼睛，以学者之视跪谢。
　　“敢问皇上要将我放在朝中哪个位置？还有，若是我再住宫中，流言怕是难以平息。”
　　他自然听过那些流言。说得轻的，只道她与帝王交情匪浅；说得重的，却说她狐媚惑主。狐媚吗……他不由讪笑她既不国色天香又不妖娆娇媚，凭何狐凭何媚？
　　“我自有打算。”他沉唔。

　　御书房中，冯宇臻以扇捂面笑对龙椅。楚沛玄只当他是面具戴惯了不喜露脸，也不作刁难。反倒是冯宇臻眼中带笑，似是料到了什么。
　　“见着小妹了？她说了些什么？不会是要搬出宫吧!那好，状元府大得很，往我那一丢便是。”老狐狸沛玄还未开口，小狐狸冯宇臻就装作若无其事说。
　　楚沛玄早知他脾气：“你那几房妻妾还不吵翻了天？我安置她，是要她住得舒服，除了这王宫怕是谁也给不了。”
　　“那你真不打算让她出宫了。不怕流言？”冯宇臻又装得正经，口气中的颤抖最泄露了笑意，心想小妹真是好福气，先有一个太子关怀又来一个皇帝宠爱。那道疤或真如神算子说的是　　“凤凰之相”。
　　“若流言不再是流言了呢？”老狐狸奸笑。他有温柔有霸气，但温柔只是对着亏欠最多的那个女孩。较多时候，他浑身散发的是王者霸气，是运筹帷幄的狡黠。
　　“你是说……？”小狐狸伸长耳朵细听。
　　楚沛玄只说三字，君臣二人笑声便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倒是潜墨斋中的芜嫣无端觉得阴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封司马氏芜嫣为律政才人，官四品，入住锦秀宫。钦此。”
　　司马芜嫣听公公一念，扯过圣旨就往墙边丢。郑公公一下子就傻了眼——见过临危不惧的，见过视死如归的，没见过当着皇上面敢糟蹋圣旨的。
　　“嫣才人不满意联的安排吗？”楚沛玄在一旁，欣赏她“优雅”地投掷圣旨。圣旨在空中翻飞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稳稳挂在树梢上。他该不会料到她的作法吧？芜嫣瞄他一眼，见他气定神闲地坐在椅上喝茶。
　　“满意？!”司马芜嫣也顾不得什么妃嫔礼仪，当着他大叫起来。
　　“不要太粗鲁。”楚沛玄皱皱眉。她不在乎礼仪，下人们还在乎呢!
　　“以前我真是看错你了，以为你是翩翩公子，没料到道貌岸然，趁人之危……世上有千百种方法平流言，你却用这最差劲的方法!还是邵子浩说得好，翩翩公子都是傻瓜!”越说越气，恨不得把楚沛玄手上的杯盏砸了。
　　“当朕的妃嫔不好？”他不怒反笑。
　　“知不知道女子清誉有多重要？你这样开我玩笑，简直比宇臻还狐狸!”
　　“诏榜已贴满全城。”所以，认命吧。
　　“我不想嫁人，更不想嫁你。”因为在你身边总会迷失自己。她未说后半句。
　　他由强硬转为诱惑：“联封的是律政才人，虽仅四品官阶，却可以处理政事。奏折任你看，宫中藏书任你挑，你要进翰学府联也不拦你。这样可好？”
　　求学之人皆知，楚都皇城内的藏书为天下之最。经史子集、儒墨道法样样不缺，经世治国之策更是无数。楚沛玄把偌大宝库放在她面前，再用“奏折”诱惑，她怎能不动心？
　　“外加不陪寝。”她讨价还价。
　　“成交。”楚沛玄用司马氏生意经与她达成共识。他在乎的只是芜嫣的才，陪不陪寝倒无所谓，但他无法抑制的是允诺“还价”时的失落。
　　在此之前，楚沛玄已有一妃一嫔。妃为右丞相杨志坚之女杨若兰，标准的大家闺秀。嫔为镇国老将军的外孙女楚乐环，与杨若兰相比可说是小家碧玉了。杨氏是继萧氏后的第三大族，势力不可小觑。镇国大将军是楚氏远亲，德高望重，在朝堂上颇有份量。楚乐环不是正妻所生，一张瓜子脸楚楚动人，落泪时更是梨花带雨。有这样两个倾国倾城的女子相伴，楚沛玄哪会要她陪寝？司马芜嫣嗤笑自己多此一言。
　　她抚上脸上伤痕，心头苦苦涩涩，麻麻楚楚。
　　生平第一次，她怨极了这道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