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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壹拾捌之章·百鬼其七十四 铃彦姬(中) ...
那是一个冰冷的夜晚。
月色凉如水,神威、龙牙与他饮下别离的酒。
自此,与幸福告别。
“其实我并不放心把木魅一族交予你,”冷漠高贵的木魅族长细细削着手中的树根,光滑的梨木已隐隐显出人的形状,“你还太幼稚。
“所以再等几年吧,等你成年之后,说不定能长大些。”
族长当年的评语如此,所以他便听了,同墨清弦一起离族游历。外面的世界和木魅族中不同,但是也很好,人类其实是很友善的家伙。
“我果然还是讨厌人类,”墨清弦皱着眉嫌道,“自私自利,还不及妖怪有情义。”
当时他只是笑,虽不赞同,却没有与她争论。
于是她便一语成谶,后来神威背叛,曾经的挚友就此分道扬镳。
甚至这也间接导致了墨清弦化作万灵木魅,寻他至今,仍陷于深渊无可自拔。
然后便是接踵而至的灾难,与梦境中不曾止歇过的愧悔。
如果当时反驳姐姐的话……
如果能够早点注意到神威的异常的话……
如果没有回木魅族中的话……
如果没有丢下姐姐一个人的话……
——都是我的错啊!
——这喷涌的鲜血是因为我,这厮杀的妖灵是因为我,姐姐与龙牙的痛苦,全是因为我!
所以得赎罪才行,才能够洗清至今为止的罪孽。
“你还太幼稚。”
他已不再是那个孩子了,在死过一次又活过来之后,看着这由他一手缔造的惨象,他又如何还能幼稚下去?
可神威说他还是那样幼稚。
这怎么可能呢?幼稚是不懂事,不去背负属于自己的责任,而现在他背负了。不仅是背负上这罪孽,更是将彻底终结一切过错。
这是他深思熟虑许久的决定。
他想了很久,无论如何都逃不出这注定的结果。于是他便认了,他将背负一切罪孽,赎这百年的过错。
雷声轰隆隆滚动在云后,闪电映亮少年的微笑。一滴、两滴,雨点打在他的脸上。
“姐姐,对不起。”摩柯捏着墨清弦薄薄的肩胛骨,稍稍侧过头,道,“但是……”
墨清弦看着他,轻轻磨蹭他的脸颊,她低低笑起来,“我知道,你是想说你不后悔一百八十年前那样做是吗?”
一直都是那样,从小时你降生于我身边,我就隐隐意识到了你会给我造成多大的麻烦。
但是你始终是我的弟弟,最重要的。
雨滴降落得越来越多了,雨大了起来,转眼间便已倾盆。地面上的血滩被雨冲淡,蜿蜒着流到她的裙边,缓缓浸入。
“……不。”徵羽摩柯摇摇头,他抬起眼灼灼盯着她,莫名地道,“我不是说那个。”
血水浸透了裙摆,黏黏地贴在小腿上,感觉有点凉。
墨清弦心底隐隐产生了不安的情绪,她觉得这有些熟悉,熟悉到一想起便痛心的地步。
——所以姐姐,已经不用陪着我了。姐姐只要好好地活下去就可以了,死亡由我和大家一起承担就好。
——要好好的——活、下、去!
少年模样的木魅立在她眼前,虚无的身影渐渐崩塌,
“不!”墨清弦猛地摇头,她紧紧抓住徵羽摩柯的手,深渊般的眼泛上名为惊惶的波澜,“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
“别再离开我……”
徵羽摩柯眸中的情绪仍是那样,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即使墨清弦的变化令她自己都快认不出来自己,他也依旧那样待她。
“是我的错。”徵羽摩柯的手指轻轻拂过墨清弦鬓边的白茶花,低声道,“所以没有其他办法了,姐姐。”
这是他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不行!”墨清弦的神情锐利起来,她死死抓住徵羽摩柯的手腕,用力得仿佛能够捏碎这具脆弱身体的腕骨,“你就呆在这儿!等我把他们都杀光!”
只要那样,就再没人将他从她身边夺走了……
所以死吧!都死吧!为了木魅一族的怨恨,为了她的未来!
徵羽摩柯笑着摇了摇头,他轻柔却坚决地掰开墨清弦的手指,向后退开。墨清弦欲追,腿弯微微用力想要站起来,腿部肌肉绷紧,无论如何使力也冲不破似乎被人禁锢的感觉。
……这是?
裙摆浸染的血水似乎也沉重起来,仿佛有无数怨灵抓住她的脚踝,将她固定于原处。
——墨清弦我要你偿命!
——清弦小妹,为什么吞噬我们?
——墨清弦!墨清弦!墨清弦!!!
那都是谁?
她不管,她不管,摩柯就在眼前啊!只要抬起手就能触碰……
“别碰我。”少年冷漠地道。
……
……
……
啊啊啊——
墨清弦抱住头歇斯里底地尖叫起来,眼泪大滴大滴打在地上,混在雨水中,钻入地底。
没有弟弟的话,姐姐为什么要存在呢?
徵羽摩柯安静地看那名女子跪坐在浸满鲜血的地上,露出疯狂绝望的表情。隐隐的琵琶声连绵入耳,每一个音符重若铁锤,一下一下敲击进内心,将罪恶感翻涌。
做得太过分了……
他深深皱起眉,转头去看骚乱的后方。海座头低垂着头,指尖动若虚影,按弦的手指轻颤,虽是无力之故,却增强了乐曲的效力。
徵羽摩柯叹了口气,闭上双眼。
算了罢,他又能怪海人什么呢?那名温润的青年,正在演奏他一生中最后的乐章。也许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够弹奏的曲子。
人人心底都有自己的伤痛,自己的恐惧。它们潜伏在门后,只待心灵动摇,他就将以音符将门叩响,让它们解放,瞬间摧毁听者心灵的防线。
这一点徵羽摩柯做不到,他无法这么有针对性地令一个人的心门敞开,几若真空。
这也是他需要海人的原因。
徵羽摩柯阖上双目,手中画卷徐徐展开。
百鬼绘卷,这场百鬼之战的开始,亦是终结。
洁白的绢帛上显出水蓝色的咒文,正中央一个封字最是引人注意。少年喃喃念动咒语,光芒愈盛!
在你我心中,什么样的未来才是最美好的呢?
自然是许久许久以前,一切尚未发生之时啊……
那时神威没有背叛,グミ没有死,龙牙也不曾将你我遗忘。我们五人一起游遍山川,你会找各种机会数落龙牙,神威和グミ笑眯眯地在旁边看热闹。
那样子才是最棒的未来。
假如一切悲剧都不曾发生,这样的未来你满意吗,姐姐?
好吧,我知道你一定会怪我,怪我将你投入虚假的世界之中,对着冒牌货喜怒哀乐。
虽然这对你不公平,可我只要你开心。
我要赎罪,所以没办法陪你呢。
对、不、起——
我的姐姐。
萦绕旷野的琵琶声零零落落,愈渐微小,在最后一个颤音处,戛然而止。
天谴雷霆是消失了吗?不然怎会这么黑……
那最好了。这样,铃、连、洛和乐正他们就已平安回来了吧。
他重视的东西,他所爱的人类,他终究护住了他们。
即使这朵生命之花行将凋零,他也能看见啊,人类与妖怪的欢笑……
有谁扑到他的身旁,抓着他的衣襟,温热的眼泪一滴滴往下流,沿着他的脖颈流至心口。
是……美可吗?
他朦朦胧胧露出一抹笑,无神的双目却似是有所感应一般缓缓移至美可的方向。
看啊,他没有拖后腿吧?
海座头可是他引以为傲的身份呢!
所以……
别哭了,像个真正的妖怪那样活下去吧。这一点可要向铃和连学习呢,美可。
但是他并不担心。
海人抱着他最爱的琵琶,缓缓闭上了双眼。
因为他知道,她一直都那样坚强。
大雨倾盆,淌过海座头的锁骨,积了浅浅一洼,分不清是美可的眼泪,还是冰冷的雨点。
美可愣愣地看着微笑阖眼的海人,心底空荡荡如旷野之风吹过,带走苦闷忧愁,带走幸福欢笑。万事皆空。
安倍晴明在她身后默立,看着海人惨白的脸色与搭在弦上的指尖,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转头走远。
到底,是晚了。
“我最恨你了。”美可直着眼睛,她满头满脸都是血,脚边扔着淋漓红白之物的刀。女子将手中之物举到眼前,脸渐渐贴近,近到只能看见那头颅眸中嘲讽的笑意,“祐姬。”
她和着泪水笑起来,肩膀一颤一颤。
“呵……呵……”
曾经美丽的头颅如今已是血肉模糊,白色的浆水顺着红红的肉流淌,看不清她的脸,可是那眼睛却是该死的清晰!
——我会毁掉你拥有的一切!
祐姬疯狂的笑还在耳边回荡,她的眼神那么尖那么利,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下来!
那个疯女人死了,拽着本属于美可的未来一同坠落……
美可缓缓张开手掌,木然地看着那颗头颅砸在地上,弹了几下,滚远了。
雨终于倾盆而下,淋湿了洛天依的发,湿了薄薄的舞衣,面料紧紧贴在身上的感觉不怎么好受。
但她不在意,她的眼里只有前方那只鸦天狗。
龙牙看她毫无防备地走上前,稍稍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勾起薄凉的弧度,便止了天狗砾,任她自投罗网。
指甲痒得快要受不住了。
黄沙被润湿,黏在赤裸的脚底,她拨开挡住眼睛的发,这短短的距离里,洛天依却想了很多。
比如将她捡回来的乐正夫妇,此刻一定正等着她们回家,说不定彻夜没睡,在家中为她们祈祷。
比如难得交到的朋友言和,她大概也期待着她与绫一同回来吧。
比如海人先生,虽说总是嫌弃她的琵琶各种“难听”,但也有真心将她当作学生。
结果……
真抱歉啊,自己去送死什么的。
可是所有人期待着的,是她和绫“一起”平安回来,而不是绫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只剩她一个人迎上他们欢迎的拥抱。
并不是这样的,没有人会期待这样糟糕的未来。
“大哥哥,我很想你,绫也是。”洛天依弯了眉眼,露出同初见时一般柔和的微笑,“我们一直、一直都在等你回来。”
又是这样的废话,龙牙的头隐隐作痛,他听得都快习惯了好吗?
“你只会说这一句话吗?”他冷声道。
“我只是想告诉大哥哥……”
噗嗤——
不知不觉间少女已经贴近了龙牙的身边,她按住龙牙的肩膀,任凭他的手刺穿她的心脏。她踮起脚尖,嘴唇凑近龙牙尖尖的耳,轻声念道:“我们永远在你身边。
“不会抛弃,亦不会背叛……”
她仰着头朝他笑,用力将他拥抱。
也越发地,将自己推向死亡的深渊。
指甲上的触感很温暖,那一瞬间所有蠢蠢欲动的杀欲被悉数抹平,只剩下心中微微的痛感,如同溺水一般铺天盖地涌来。
他好像,做了什么会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你……”
“嘘,别说话。”洛天依半阖起眼,即使是此时她的笑依旧沉静温暖,美丽如高天原中久居的神明,“相信我,不要放弃。一定还有人,会陪着你……”
头一跳一跳地疼,龙牙凝视着少女白如玉的脸颊,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洛天依微笑着垂下头,柔嫩的手掌轻轻包裹住龙牙插入她心脏的手臂,然后——拔了出来!
——!!!
少女的身躯,向后倒去,如同乐正绫一般的弧度,这一次代表的,却是最圣洁的救赎。
老人渐渐将腰背挺直,那奕奕神采,同从前一模一样。
他缓步走来,将海人之死抛于身后,不是因为感性的不忍,只是因为他的理智告诉他:如果再不做出行动的话,还会有人死去。
比起无谓的感伤,不如去挽救仍存活着的生命。
于是他走向那名少年。
阴阳师们正忙着打扫战场,时不时疑惑地抬头看向徵羽摩柯与墨清弦一边,疑惑地窃窃私语。
“父亲。”安倍吉平越众而出,向他行了一礼,然后道,“那位是在行何封印?”
虽然看样子是封印术,但是这封印术竟是安倍家所有人都未曾见过的奇怪术法!
“非人类所能行,更连我也……是木魅一族之秘术罢。”安倍晴明摇头叹道,他挥了挥手召安倍吉平走近,低声道,“这些先不用管了,自会有人来打扫。你同吉昌一起,领着大家去协助乐正和贺茂那边。”
“这壁障……”
“不行,”他还做不到自由操控天谴雷霆,只能等它自己随时间消逝,“绕路吧。”
“是。”
安倍吉平退下了,他的行动力技能向来是点满的,不过一会儿便集合了所有阴阳师,言和也跟上他们,一同去天谴雷霆另一边协助。
安倍晴明没看他们,仍自顾自向前走去,在徵羽摩柯五步外停下脚步。墨清弦仍深陷海人的控制之中,安静地看着少年白皙的手掌抹上“封”字,水蓝色的字闪烁了一下,绢帛漂浮着升高。
“年纪一大把那矮子,知不知道长辈对孩子撒谎不利孩子的成长?”安倍晴明努力用同往常一般有些欠揍的语气说着,“你对皇太子说了吧?会回去。
徵羽摩柯缓缓张开双眼,注视浮空上下微晃的绢帛,淡淡道:“清源会回去。”
他是徵羽摩柯,鸠占鹊巢的妖怪,而非花山的堂弟,亦不是这条生命的主人。
所以他不会为这条生命做决定。
“……还有,”他话风陡转,咬牙切齿道,“信不信我现在把你缩到婴儿的高度!”
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原谅的啊!即使是这种时候也一样!
“不劳费心。”安倍晴明熟稔地回嘴,复又叹道,“虽然固执的方向不太对,但在这一点上,你们还真是兄弟。”
明明百鬼绘卷还在头顶悬着,徵羽摩柯却迟迟没有动作。
不如就陪安倍晴明这个短暂的朋友聊一会儿吧,算是对这十几年人类生活的告别。
“所以花山他果然是刚刚和你通过信了?”徵羽摩柯哼道,“你们两个才是一路货色。”
“啊……”安倍晴明却很诡异地卡了壳,他摸摸下巴,望着带着一众兵卒撑伞走来从远处走来的男子,无奈地撇过头。
兵卒在抵达的一刻自行散去,开始整理散乱的战场,为不幸死去的阴阳师们收尸,捡起卷了刃的兵器。
他们不住哀叹。
徵羽摩柯半晌没听到回音,背心却突然一凉,他心里一惊已经意识到了什么,忙动手继续封印术。果不其然,背后传来那个熟悉的声音。
“清源,这么说哥哥不太好啊……”花山拖长了音调,幽幽叹道。
徵羽摩柯抽了抽嘴角,手指在空中画出咒印的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封印终入尾声。
“你说了,你会回来。”声音低沉,透着浓浓的不安。花山弯腰撑伞,替他挡住噼噼啪啪的雨珠,低眉轻言。
他的脸容俊美,已经长开的眉眼与少年依稀相似,“别骗我。”
“……啊,不骗你。”徵羽摩柯侧过头对他微微一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啦?”
沉默地看着兄弟叙话的安倍晴明却阴沉着脸,他突然开口道:“代价是什么?”
足够封印墨清弦的强大封印术,究竟会有多重的代价?
徵羽摩柯只是笑,他画下最后一笔,道:“你看着就是了……”
百鬼绘卷在空中旋转,“封”字倒出水蓝色的虚影,出现在墨清弦的背后!
一道光,晃过他们的眼。
看不清……就看不见。
为什么呢?
明明活在世上最重要的就是自己了,为什么又要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来啊!
不由自主一般,龙牙接住了濒死的少女,深渊般的血瞳中浮现深深的迷茫。
“没有……理由啊……”洛天依轻轻咳着,仰头看那迷惑如孩童般的鸦天狗:“只要能让你从泥沼中爬出……一切都值得。”
不需要理由的,没有那种东西。
有些事情,就是可以用所有去换的。
即使,毁掉这座平安京作为代价也没关系。不过那样就太糟糕了。
所以这样很好。这辈子短短十几年,做了好多事,愿望最终达成得很完美,她很满足。
“大哥哥,做个约定吧。”侧过头,洛天依的目光仔细描摹着他的容颜,“在这天下行走吧,见更多人,见更多事……就当和我们一起。
“好不好?”
她微微弯起嘴角,鲜血作朱涂在苍白的嘴唇上,那么艳。
问:请童鞋们缩写这句话:“海座头是善良的种族,他们喜欢旅行,喜欢海,喜欢人类喜欢妖怪,他们可以喜欢上任何事物,除了争斗。”
答:海座头是圣母。
……
我越来越怀疑大哥到底是不是我本命了……这么做真的没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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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壹拾捌之章·百鬼其七十四 铃彦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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