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壹拾捌之章·百鬼其七十四 铃彦姬（上） ...
-
阴沉沉的厚重云朵遮盖了整片天空，新月的光辉无奈地退去，隐隐的雷声在天边闷闷回响。
要下雨了。
天谴雷霆织就的障壁刺得人眼睛发痛，微微眯起眼，龙牙看着不远处轻摇手铃的少女，不由暗自警惕起来。
他不清楚刚刚那一瞬间是发生了什么，但毋庸置疑，现在的洛天依绝不是他所能轻易解决的对手。从她身上如水波般扩散的圣洁灵力便可见一斑。
这已经不是人类和妖怪能够达到的洁净程度了，即使是侍奉神明的巫女……不如说他见所未见！想来也只有半神能够比拟。
只不过，力量显然还没有达到半神的程度。
龙牙将注意力从洛天依衣袂之上滑落的黄沙强行转移过来，凝神注视洛天依的一举一动。他微微侧过身，缓缓调整着剑尖的角度。
“铃，连，你们离远一点，到看不见这里的地方去。”洛天依拭去眼角的泪水，抬起手臂拦住欲上前的镜音铃，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然会伤到你们的。”
少女挺直的背脊带有令人信服的力量，她淡笑着说话，风姿卓然。
镜音铃咬了咬唇，像是被说服了一般泄气地道：“要全身上下完完整整地回来哦，有一道伤口都饶不了你。”她说着不讲理的话。
洛天依只是笑。
闪电在云间炸开紫光，雷霆滚滚天边回荡。
望见镜音铃拉着镜音连远远走出了战场的范围，几乎看不见身影了也努力地眺望这边情况的行为，洛天依不由失笑，一边转过头一边道，“大哥哥，好久不见了，我叫洛天依。
“第一次见面是在九岁那年，我和绫在那智山迷路了。”
洛天依带着怀念一般的语气说道：“说起来大哥哥你还说过要送我们回家，结果……”
结果从来没有履行过，真是差劲的男人啊。
一道剑光打断了她的回忆，还好她及时举起手铃挡下，可是脆弱的手铃也裂成了两半掉落在地上。洛天依皱起眉，龙牙这次不留情面的攻击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明明之前还是不忍心下手杀死乐正绫的龙牙，不至于这么差别待遇吧。
不过不管怎样，看来是不能再这样不设防地说下去了。
洛天依抿抿唇，左手横在胸前，泛着红色荧光的线状灵力从指尖流淌而出，绘成五芒星的图案，悄然旋转。
微微岔开步子，右手指向天际，正是祀神之舞的起式。
但似乎又有所不同。
龙牙横剑于胸，默默想。
他的剑出得比他想象得还要快，或者说那根本是身体下意识的出手。与之前下不了手的情况不同了，这次他异常地想要斩断少女的身体，几乎像是看见墨清弦时一般的果断。
他想他知道原因。
就在刚才，洛天依脱下狩衣之后，叙说着他所不记得的过去的时候，那副淡然的模样真是该死的像极了言和！
背叛者，必须死！
他正是为了这股怨念支撑到现在，做出这些事情的！
龙牙手指抹上剑刃，鸦天狗的血液顺着金属流淌，放出幽幽的光亮，色泽与他的双眸辉映，透着无可辩驳的杀意。
雷声似乎愈发大了。
洛天依猛地舒展开手臂，紫色雷霆顺着她手指划过的轨迹向下劈去！
“大哥哥，接招吧！”洛天依一字一句清晰地道，“然后听我说……你值得更好的未来！”
不是为了龙牙，不是为了绫，不是为了这座平安京……
只是因为想要看见眼前之人拥有更好的未来！
百鬼的数量在渐渐减少着，之前不可一世的毒蝶妖也渐渐萎靡起来。
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这只是建立在墨清弦无暇插手其他人战斗的基础上的脆弱优势。又一道法术击溃了迎面扑来的敌人，言和担忧地望向安倍晴明与墨清弦的战斗。
即使是被称为最强阴阳师、半神之子的安倍晴明，与墨清弦正面相抗果然还是太过勉强了吗……
“撑得住吗？”言和摇着铃铛，转身问海人。
过度失血的海座头虚弱地靠坐在大石边，紧紧抱住琵琶，手指仍按着弦。听闻言和的问话，他睁开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了么？
言和啧了一声，心下更是焦急，连他们这边都窘迫到这个地步，更何况天依一边的战斗，简直无法想象会是何等艰难。
果然还是小看了龙牙和墨清弦的底牌，他们平时所表现出的绝不是他们真正的实力！
清源，再快些啊！
言和并没有注意到海人发青的嘴唇。
铃声愈发激越起来，振聋发聩，惹得百鬼的动作都停滞了一瞬。言和惊讶地看向【铃】，问：“怎了？”
【铃】动了动，舌片扬起指向安倍晴明。
言和便挥手挡下百鬼，抽空看去，待看清发生之事时，一口银牙咬得咯吱作响，“该死！”
安倍晴明撑不住了。
他的身躯深深佝偻下去，浑身上下的皮肤几乎没有完好的一片，犯罪者正是环绕墨清弦周身那些口水淋漓的“紫蝶”。
墨清弦自然也非毫无损伤，只是同安倍晴明不同，她没有死亡的顾虑，占于上风也多亏与她不用去躲那些攻击，可以肆无忌惮地与安倍晴明硬碰硬。
她似乎已经不在意是否还有余力荡平平安京。
“喏，”墨清弦状似无奈地摊开手，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都说了没用来着，真是自讨苦吃啊大阴阳师。
“没办法喽~我就帮个忙让你好好睡一觉吧~”
短刀在她的手里翻腾，墨清弦骤然握住刀柄闪身到安倍晴明身前，刀尖闪过冷冷的光。
然后，刺下！
鲜血四溅。
失去了安倍晴明控制的式眨眼间破碎成纸屑，安倍晴明睁大双眼自天空跌落，狠狠砸在地上，脊椎骨发出咔蹦的脆响。
墨清弦轻挑眼角，也跟着一个翻身跳下去，脚尖似带着千钧之力，正戳在安倍晴明心口。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到俯身的墨清弦面上。她带着令人心寒的笑意，一刀一刀，切割下老人的皮肉。
“明明是半妖，却有神明的护佑……”她着魔一般不停呢喃，一边刺着安倍晴明的心脏，直到已经烂成一团，“凭什么啊！”
老人发出沙哑的惨叫。
“凭什么啊！”墨清弦的指甲狠狠抓挠着安倍晴明破破烂烂的皮肤，她深深地埋下头去，“凭什么木魅就一定要被杀掉啊！
“因为神明听不到妖怪的哀嚎吗？
“因为神明看不到木魅的痛苦吗？”
墨清弦双手握住刀柄，用力扎下去，彻底终结了安倍晴明的声响。她嘶声道：“错了……是因为神明从不会眷顾妖怪啊！”
所以，一百八十年前的那场火肆意席卷，吞噬了木魅的一切。烧掉了她的过去，她的未来，甚至是她自己！
她现在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是摩柯说，”她失魂落魄地道，“不能报仇，要等……等惩罚自己落到人类头上。
“可是为什么？一百八十年啊，我等了这么久，人类却未受到一丝一毫的惩罚！”
那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神明不会眷顾妖怪啊！
所以她不想再等下去了！
耳边似乎传来安倍吉平的嘶吼，但她听不见。墨清弦只是缓缓蹲下身，把头埋在臂弯之中。用这样脆弱的姿势，等着她心爱的弟弟来到她的身旁。
绝美的舞姬婉转地旋身，流星划过天边。
雷霆如钢钉一般狠狠钉入地上，组成一道牢笼，围困住血瞳的鸦天狗。
“大哥哥，”洛天依轻轻喘息着，“先停下来，听我说……”
龙牙却不管她说了什么，只管扬起剑，狠狠朝着雷霆劈下！
雷霆与长剑相撞，摩擦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雷霆断裂的一瞬，本就布满裂纹的长剑也于同时崩毁！
龙牙瞄了一眼断剑，甩手将它扔开，手掌虚虚握了握，尖利的指甲难得有些发痒。想撕开皮肉，想要饮血！
就用眼前的这名少女的鲜血来喂饱它吧！
他全身心似乎都在这么期待着，但又似乎有那么一个角落，发出微小细弱的声音：不要再杀了……你已经毁掉了她啊！不要再把过去抹杀了！
这怎么可能呢？龙牙告诉自己，那样千疮百孔的过去有什么意义吗？
他本就没有所谓过去，何来抹杀！
可是……这感觉又是什么？
那个细弱的声音渐渐变大，黄沙又飘过他的眼前。
——哥哥……你说过，要送我回家。
“喂，”他低声道，“刚刚那个人，叫什么？”
洛天依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狂喜蔓延上她心头：“乐正绫！大哥哥你想起来了吗？”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她是不是就能完成这仅剩下的心愿了呢？
她幸福地想。
可惜从天而降的天狗砾将她的期盼化为泡影，洛天依扭身避过，眼中泛上浓浓的悲伤。
“别自作多情了。”鸦天狗冷笑道，“我根本不需要你们来救。”
对，他现在过得很好，很好……折磨他人同时也折磨着自己，犯下这许多从前的他所痛恨的罪孽，所以……已经不能再回头了！
那样的他只会活在无尽的悔恨中，挣扎不出，逃脱不得！
于是龙牙就那样忽视了那个自乐正绫死去之后便不曾停歇的声音：想起来吧！快想起来吧！
不同于以往对于遗忘记忆的不在意态度，那声音是那样迫切——那一定是十分美好的记忆吧……
心底又是一阵动摇，龙牙深吸口气，再次告诉自己已经不能回头，一边指挥着天狗砾击杀那名与言和十分相类的少女。
祀神之舞毕竟无法防御，纵是少女身法灵巧，也不免被天狗砾降下时的罡风擦伤。洛天依微微蹙眉，以攻对攻，雷雨将至的天空中又降下数道雷霆将天狗砾劈个粉碎。
明明已经动摇了，明明已经想要停止了，却还要一直那样继续下去。大哥哥啊，如果没有办法制止自己的话，就让我来阻止你吧！
可是，要怎么做才好呢？
已经没有人可以告诉她了，已经没有人可依靠了。洛天依闭着双眼，赤裸的双脚踩在黄沙之上，感受到砂砾细碎的触感。
只有自己……
洛天依睁开双眼，微微侧过头，露出浅淡的笑容。身躯停止旋转，舞袖缓缓停止了拂动，沉静地垂在身畔。
其实，面对生死，什么真相什么过往都不那么重要了。
不仅仅是对于生来说，对于死也是一样的。
她不怕死。
没有了绫，她又能以什么面目去见爸爸妈妈呢？
一个人回家，哭着说绫为了保护她化成黄沙了吗？告诉他们即使是张开嘴也有可能呼吸到夹带着女儿尸体的空气……
开什么玩笑！
想要让大哥哥能够如初见时一般活下去……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
所以啊，如果……如果用鲜血能够阻止大哥哥的话，那样也没有关系呀。
洛天依抬起头目视前方，她迈开步子，脚印印在黄沙之上，一阵风过，便又了无痕迹。
要一直往前呐！
前面有那名流着血泪的温柔天狗，还有……
还有身着狩衣，笑着向她挥手的少女。
别着急呀，我正往你那儿去呢，绫！
四周好似一下子静了下来，只余雷雨前奏的风声呼呼地回响。
快下雨了。
记得要打伞啊，摩柯。
冰冷的背脊环绕上一双温暖的手臂，那个熟悉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墨清弦颤抖着抬起头，深渊一般的紫眸中倒映上少年漂亮的面容。
脸颊边，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缓缓流淌。
“原来我的话，对你造成困扰了啊。”少年无奈地笑着，“其实，那只是想你能好好活下去才说出的不负责任的言论呢……”
少年墨蓝色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眼前的女子，轻声唤道：“姐姐。”
墨清弦呆呆地抬手抚上少年的脸，他的眼角溢出透明的液体。墨清弦为他揩去，困惑地感受着指尖温热的触感，她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的触觉。
“……眼泪？”墨清弦喃喃。
“是啊，眼泪。”徵羽摩柯露出灿烂的笑容，合上的眼睑激起一簇泪花，“我们也可以流出眼泪了啊。”
不具备身体，没有眼泪的木魅，终于也能拥有人类的泪水。
能够好好地，哭一场。
墨清弦伸出手回抱住单薄的少年，放声痛哭起来。
虽然感觉有点奇怪，但是，并不讨厌。
徵羽摩柯的到来，是悄无声息的。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抵达了这片战场，当有人发现他的存在时，毒蝶妖已经被幻觉所困，生生撞地而亡。
随之而来的就是百鬼清剿，那些嘶吼的妖怪们一个个泯灭了生息，如同弱小的蝼蚁。
世界清净了下来，那个瞬间静得不可思议，几乎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
之所以是几乎，是因为仍旧缠斗在一起的美可和祐姬，以及对着空气一刀一刀割下的墨清弦。
那情景诡异得可怕。
能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因为他的力量要强过在场诸人，只是因为幻术的特性，注定了他的攻击偏向精神攻击。
如同海人一般。
但可惜的是，海人无法在保护自己的情况下攻击，而徵羽摩柯完全可以让人在不知晓他所处方位的情况下结果掉因战斗而放松了精神防御的妖怪们。
安倍吉平扶住皮肤斑驳的安倍晴明，他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发现那个少年的到来的，总之在他们发现“清源”到来的同时，就看见了正往海人那边行走的安倍晴明。
“海人！”为静默的气氛感到奇怪，美可抽空往下望了一望，却意外地发现气若游丝的海人。她惊呼了一声，双眼发红，便要冲下去。
祐姬拦她不住，被一脚踢出老远。她咬牙看着美可焦急的背影，眼珠转了一转，便发现了向海人那边被安倍吉平搀扶行走的安倍晴明。
身为只会破坏的妖怪，他们是不具备治疗能力的。阴阳师们倒是做得到，但是由于阴阳师的灵力与妖怪的相克性，也根本只能加快海人的死亡。只有安倍晴明，只有半妖之体的安倍晴明能够做到平安地保住海人的性命。
——我说过的吧，美可。你拥有什么，我就要毁掉什么！
“所以……”隔空一抓将安倍吉平扔开，祐姬抡起铁锤，狠狠往安倍晴明砸去！
“去死吧！”
言和努力堵住海人的伤口，却仍有血液从她的指缝渗出，转眼便濡湿了她的袖子。
这不正常。
恢复力强盛的海座头怎么可能会到现在伤口都没有愈合的趋势？
海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捂住嘴，掌心一阵濡湿的触感，他半睁着眼睛，看到鲜血中掺杂的几缕蛛丝。
伤他的是络新妇。
从刚开始他就觉得不妙，络新妇的攻击怎么会不带毒？他击杀络新妇之前，那名女妖更是在他的体内留下蛛丝，不断拉扯着他的伤口。
所以他才会这么虚弱，伤口才会无丝毫愈合的可能。
这下恐怕是真要丧命于此了。
他迷迷蒙蒙地想。
“海人！你怎么样？”耳边似乎传来美可的叫喊，沾染着鲜血的手捧起他的脸，她看着他，眸中流露出些许慌张，些许悔恨，“如果我在你身边保护你的话……”
这是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了，海人缓缓摇头，他不想成为负累。
海座头才不是那种拖人后腿的废物！
所以，在连手指也动不了之前，最起码……
“对了！安倍晴明呢？”美可突然想起来，她急忙朝身后看去，却看见已经将近筋疲力竭的安倍晴明被丑时之女所阻截。
“祐姬——”她歇斯里地地吼叫起来，看了言和一眼算是拜托她照顾海人，便宛若狂暴一般冲了过去。
安倍晴明已经离得海人不远，可就是着短短的距离却恍若天堑。美可发疯一般击打着祐姬，祐姬却只保证自己的性命，其他攻击都一概抗下。
“我不会让你好过，美可！”祐姬也吼道，“你有的我全都要毁掉！”
她看起来越发狼狈了，越来越不像那个高贵的藤原家小姐，而是从地狱归来的恶鬼。
因着，我是被神明厌恶的丑陋怪物啊。
祐姬一边死死抓住安倍晴明，一边想。
死在这里也没所谓，因为她又一次毁掉了美可的幸福啊。这样的话，即使是死，也能笑着死去吧。
她笑着，被砍下了一条腿。
没关系，没关系……
反正，美可也已经深陷绝望的深渊。
美可的眼角有泪珠掉线般落下，她哭得涕泗横流，小刀、骨簪，一股脑扎到祐姬的背脊，又从已死的妖怪手中抢了一把长刀，重重朝祐姬的腿砍下。
“你松手！松手啊！”
她将失去他吗？胜似家人，将她从那难堪的过去中拉出来的圣人傻瓜？
这种事情，不可以啊！
“你撑住啊！”言和死死按住海人腹间的伤口，颤声道，“美可就要把安倍晴明带过来了……”
对啊，他要撑住。
因为他还要……
轻轻推开言和，海人仰起头轻轻喘息。指尖，按上了轴弦。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壹拾捌之章·百鬼其七十四 铃彦姬（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