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壹拾柒之章·百鬼其二 天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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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似乎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妈妈还有爸爸在等我们回家。
是谁呢？
为什么你现在不在我的身边，不和我一起回家……
白色的世界里，远处招手的爸爸和妈妈，还有我。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嗓子里爆发出大哭的声音，我摁住心口，也缓解不了如丝如缕的疼痛。
少了谁呢……
少了谁呢！
绫！
嘈杂的声音淡去了，随着黑羽杀阵的终结，只余少女的嘶喊久久不去。
幽黑的光芒从视野中消失，映进双眼的是可怕的景象。镜音铃睁大眼，大脑艰难地思考着眼前惨剧的原因。
百鬼们的身体交织满地，睁着它们未曾闭上的双眼。唯一站着的男子慌忙向后退开，沉默地看着那个正逐渐倒去的少女。
她向后倒下，狩衣斑驳，迎风猎猎，双眼仍旧注视着她的兄长。
龙牙想他忘不了那个眼神，带着释然和满足，在他看来却那么可怕……
桧扇断了线一般跌落在地，保护着同时也禁锢着洛天依的光晕消散，如同少女的生命。
她踉跄着跑到乐正绫身边，双手颤抖着抚上乐正绫的脸颊，为她拭去满面的血与尘埃。洛天依忘了近在咫尺的敌人，这个世界上只剩下她们两个。
“绫，你说过的呀，”洛天依拢住乐正绫的手，放在颊边，“爸爸妈妈在等我们回家。”
那么现在，谁来陪我回家呢？
许多年前，那个被丢弃的婴孩，被一对夫妻带回了家。
她有了爸爸和妈妈，还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她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她们住同一个房间，有相同的玩具，读一样的书，她们有着一模一样的生存轨迹……可她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只有自己一个人了怎么办。
谁能告诉她呢？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打湿了乐正绫沉眠的脸。
镜音姐弟沉默地拉着手，避过妖怪们的尸骨，慢慢接近沉默的中心位置。
“怎么回事？”
镜音铃突然惊叫起来。
妖怪们的尸首如同沙子一般渐渐坍塌，消散了狰狞的面孔，消散了不甘的眼睛，消散了诞生自人们怨恨的欲念。
镜音连心道不好，他转眼去看洛天依，景象映入眼中的同时心里一沉。
安稳睡着的少女面容渐渐沙化，碾磨至极细的砂粉透过洛天依的指间，落往地面。
尘归尘，土归土。
一切的一切，终点都将是相同的……只有那随风飘散的尘埃是他们曾存在的证明。
“黑羽杀阵会湮灭一切。”龙牙低声道。
被龙牙的声音从这景象中惊醒，于是镜音连又看向缓缓拔出长剑的龙牙，蓝色的双眸中显现出深深的担忧。
洛，我们的敌人依旧在这里啊！
“连？”镜音铃被他的手抓得有点疼，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恍然明了镜音连的顾虑。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又怎么忍心将洛天依从乐正绫身边带走！
可是……赢得这场战争是晴明的愿望啊！
不管是什么，都不可以将它阻止……
在他们因弱小而失去海人和美可之后，他们就已下定决心不能再那样无用了，如今所有的举动，只不过因为那是晴明的意愿而已！
如果是晴明的愿望的话……
镜音铃冷不防挣脱了镜音连的手，向着洛天依走去。镜音连吃了一惊，望着姐姐的背影，脸上呈现挣扎的神色，最终深深埋下了头。
随着镜音铃的脚步，百鬼化作的黄沙因风流动，扬起漫天的沙尘，迷了她的双眼。
眼泪流过脸颊，是为了谁呢……
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言和望着雷霆的另一端，抚摸发间的铃铛，眸中闪过悲凉。
绫啊，【铃】啊，是你回来了么？
可是，你丢下了“她”啊……
我们最珍视的那个人，终于要独自面对一切悲伤了么？
苍白火焰愈渐弱去，狂骨突破了她的防线，向她扑来！
她这才猛然惊醒，却已躲闪不及。
铮铮琶音惊响，狂骨的身形僵住，精神被音符绞碎，跌落地面大睁着空洞的眼。
言和迅速补齐了缺口的火焰，这才转眼去看救了她性命的海座头，他仍旧躲在大石之后，呼吸开始紊乱起来，似乎是受了伤。
一定是分神帮助她的那时候，被妖怪趁虚而入了吧。
言和皱了皱眉，不禁埋怨起自己来。究竟是在纠结些什么，现在她该做的——只有赢得这一场胜利，才能代替【铃】陪在她身边啊！
她稳下心神观察战况，安倍晴明被毒蝶妖缠住，对于墨清弦的干扰越来越弱；美可和祐姬招招狠戾，早杀得不知天地四方；安倍家阴阳师正试图聚在一起，向安倍晴明那边缓缓移动着。
似乎是为了协助安倍晴明牵制墨清弦吧。
可这样的话……
海人离众人的支援越来越远了！
纵然受到了无法在防御的同时演奏的限制，海人对乐曲的掌控力仍不是洛天依能够比拟的，即使是墨清弦也会被他牢牢掌控在手中，只是需要精神的高度集中。而无疑，如果只靠海人，根本撑不到清源回来的时候。
所以只有由安倍晴明进行牵制，直到清源回来，再由海人来禁锢住她！
海座头是这个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绝不能有任何意外！
言和足下一蹬，苍白火焰猛然暴涨，百鬼在火焰中挣扎哀嚎。她的衣袂滑过火焰的边缘，半空中旋过身子，轻盈地越过百鬼的包围圈。
天依……等我！
初生的毒蝶妖能力并非十分强盛，若是单对单，安倍晴明分分钟就能解决掉它。但问题是墨清弦的存在，安倍晴明对这名难缠的万灵木魅的干扰开始减弱，甚至让墨清弦有机会使用法术！
可该死的，他无暇阻止！
紫色的法阵成型，即将轰向大石之后，海人之处！
“父亲！”安倍吉平结咒阻住毒蝶妖的纠缠，道：“请您专心与万灵木魅的对决吧！”
“是的！请相信我们！”安倍家的阴阳师们聚集到毒蝶妖旁，安倍吉昌组织有序，束缚、防护与攻击交替，毒蝶妖无力扇动着翅膀。
安倍晴明恍惚想起，孩子们，早就长大了啊。
他微微笑了，同时指间拈起咒决，朝悬空的墨清弦射去！
单薄的纸片无声飘落，在落地的一瞬光芒暴涨，化作纸船将老人托起，向着天空中那名女子航行。
来吧，墨清弦，我们可是注定了的对手啊！
墨清弦猝不及防，凭空浮现的冰刺自她视线的死角钻入，无法游刃有余地闪过。她嗤了一声，不甘地撤去法术，避过会使她受伤的攻击。
扑哧——
明明……避过了的？
胸口被一只嫩白的手臂穿透，尖利的指甲微微合了合，随即毫不留情地抽出！
哈哈哈——
熟悉的，如同金属摩擦一般刺耳的笑声。
墨清弦手下最信任的，倩兮女。
“清弦大人呐，你输了。”倩兮女巧笑着，凌空俯视着若掉了线般坠落的墨清弦，“胜者，是我所献上忠诚的龙牙殿下！”
惊变，突生。
安倍晴明目光复杂地看着重重摔在地面的那个似乎完全失去生气的女子，她的长发散乱地盖在脸上，没了气息。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
母亲预言的对手，摩柯步步算计的姐姐，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的万灵木魅……
她拥有着接近半神的力量，灵魂残片中充斥着木魅全族的怨气，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被一名倩兮女所击杀，即使她未曾对倩兮女有所防范也一样！
怎么可能这么轻易！
倩兮女的笑声戛然而止，氧气渐渐稀薄起来，她大张着嘴努力呼吸，却只有一点点的氧气维持着她的生命。
倩兮女惊慌起来，她试图逃离这块空气不再流动的区域，伸出手指只能触碰到透明的牢笼。
一座完全封闭的监牢。
地面上那个万灵木魅缓缓撑起身体，她拨开遮挡住面容的长发，淡漠地看着挣扎着露出丑陋面目的倩兮女。
“我是不死的。”墨清弦平淡地叙述，神色渐渐演变为疯狂，“在洗清仇恨之前，我绝不会死！”
她身上的创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浸透了她的衣服的血珠渐渐消融。倩兮女脸上溅上的血，和她已经绝望的神色。
她大睁着双眼死去了。透明的监牢消失，金黄色的身影坠落地面，只是她不会再站起来，完完全全地消散了声息。
墨清弦抬脚踩碎倩兮女的胸骨，咯吱咯吱的碎裂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龙牙本也没期望你能真的杀了我，他只是想让我也尝尝吧。”墨清弦发狂般笑着，“被背叛的滋味。
“说实话，真不好受。”
不过没关系，她不是龙牙那个天真的家伙，她的怨恨可不是那么浅薄的东西。
还有摩柯……
我在等你，我们一定可以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即使你想要杀死我。
你知道吗？
“那么接下来轮到你了，”墨清弦仰起头注视着踩着式浮空的安倍晴明，夜紫色的眼眸幽深，如同深渊般可怖，“葛叶之子啊，为我的复仇献出性命吧！”
本应高高在上的半神怎么会突然想起挣扎在尘世中的我们？
葛叶在愧疚啊！
她做过什么？……不管了，不管了！让我复仇吧，让我向人类复仇吧！
让我向罪魁葛叶复仇吧！
大石只能挡住墨清弦的视线，却挡不住妖怪们渐渐往他这边合围。这样的话，他特意挑选的躲藏地点已经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了啊。
海人苦笑。
出手解了言和的危机，代价就是腹间汩汩流血的伤口，海座头的恢复能力是强，却也没强到如此大的伤口能够瞬间愈合的地步。
这样下去，是很难撑到清源来了吧。
更何况他很担心，虽然成功阻挡了墨清弦刚刚的攻击，但是安倍晴明是否真的能够挡住全盛状态下的墨清弦，这一点还没有定论。
一边撑起越来越薄的防护结界，海人捂住腹间的创口，双眼一一扫过包围着他的妖怪。
桥姬、入内雀、姥姥火……竟然会被这些小妖怪逼到这种地步，真是逊啊。
海座头，是对世间万物皆报以善意的妖怪，最厌恶争斗。
但是只要他们站定了立场，选择了他们更想要保护的那一方，他们将是最忠诚的战士！无惧伤痛，无惧死亡！
手指开始颤抖，精确编织的结界开始崩毁。
结束了……
海座头失落地想。
苍白未经允许便闯入了他的视野，火焰点燃了将熄的生命。
是……铃彦姬？
“把结界撤掉！”言和冷声道，她交叉手臂，逼退了妖魔之后，苍白的火焰从她的指尖淡去，“节省体力，等到清源来了，安倍晴明就能为你治疗了！”
所以，现在，还没结束！
言和摘下发间的铃铛，手指轻捏着系着铃铛的木簪，脚步虚踏。
【铃】啊，让我们，再舞一曲吧！
火红色的铃铛晃荡着，发出悦耳的清响。
叮当、叮当……
新月高悬。
乐正绫的面容终于变得看不清了，连同她身上所有的衣物，姣好的姿容已经从洛天依的眼前淡去，彻彻底底成为过去。
可怕的过去，没有未来的过去。
被她们所憧憬的兄长毁掉的过去！
究竟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会到现在的地步？那智山的往昔犹历历在目，却再也不可能重现了。
大哥哥……兄长啊！
我要怎样才能恨你，才能洗清我们之间的恩怨呢？
你能告诉我吗？
亮白色的雷霆似乎也黯淡下了光彩，辽远的某处，铃铛的清脆声响轻轻回荡。
叮当、叮当……
那叩拜的人们，匍匐到天地间最低的位置，一双双虔诚不染杂质的眼睛；精灵们欢庆盛典，摇晃的视野中，有一扇好像永远不会打开的门；一双手……
疼……
——那么有缘再见吧，我亲爱的半身。
残损的灵魂微微歪过头，向苍白的少女露出明亮的笑容。
恍惚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她似乎得到了她一直想要的答案，却来不及整理她那混乱的思绪。她似乎听见了铃声不断回绕在耳畔，却不知为何会那么熟悉。
眼前悠悠晃过言和发间火红色的铃铛，那漂亮的铃铛明明从来没有响过……
但是一切都过去的太快，她来不及想，也来不及探究得更深。最后那一个念头，牢牢占据了她的脑海。
他本不必如此痛苦，他本可以继续生存下去，即使记忆千疮百孔，他却还有无尽的未来！
就算她们被遗忘，就算曾经的伙伴都已背离，他终有一天能够再次获得温暖！
她说过，对绫承诺过——救他！
“洛，你起来！”女孩橙色的和服破得不成样子，明明流下了泪水，嗓音仍然充满了生气，那么耀眼。她捏住洛天依的肩膀，道：“还没结束！”
“是啊……”洛天依轻轻扬起嘴角，仰起头拭去镜音铃颊边的泪水，“还没结束。”
我还没有让大哥哥回来……
镜音铃愣愣地看着洛天依露出灿烂的笑容，眼角还残留着泪。她脱去沾满泥泞的狩衣，三道金环从她的臂膀滑落到手腕，放出金色的光亮。
手铃轻响。
后来的后来，镜音铃走遍了名山大川，见过了无数昳丽的少女，甚至偶然遇见了天钿女命。
但她始终记得那一瞬间那个身影。
天地之间一眼惊鸿，那最美的，舞神！
远处，鵺转过身，向着那智山的方向走去。
“怎么？不看下去了么？”雨女撑着骨伞，回首浅笑。
“不了，我不需要看见结局。”鵺摇摇头，放下暂且挽起的长发，再度遮住了面容。深渊之黑渐渐融入了夜色。
因为已经结束了啊，龙牙，善是不会动摇的。
在你对那个女孩心存柔软之时，就不再是最纯粹的善了。
你失败的结局，你那样落魄的结局，我不想看见。
那智山上那间小屋，再见了。
……朋友啊，永别。
望着鵺的背影，雨女轻轻旋转寒意森森的骨伞，微笑着将目光投往向战场前进的少年。
“这浩大惨剧的落幕，就让我见证吧。
“万灵木魅的兄弟。”
她的双眼，能够看透至强之幻术。
能够看见，那名少年木魅，在哭泣。
不远的地方，少年仰起头看那接天的雷霆，轻声呢喃：“姐姐……”
你会喜欢的吧，我送给你的，“理想乡”。
——那段最好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壹拾柒之章·百鬼其二 天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