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壹拾柒之章·百鬼其二 天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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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拂面，带走仲夏夜的闷热。脚下的野花野草七倒八歪，是战场上百鬼肆虐的功劳。它们嘶吼着，用最野蛮最原始的方法厮杀，是不压抑本性的结果。
已经不在意生或者死，不如就在此刻痛快一场！
霜刃之上寒气凛冽，可惜却蔓延上丝丝裂纹。尖耳血瞳的青年半扬起眉，有些讶异地抬起手打量长剑，裂纹微小，却有着崩裂的可能性。
在战场上，只要有那样的可能性，就随时会有足以致命的危险。
“还不错，以这样年纪的人类来讲，仅仅两人就能做到这个地步似乎是很强了吧？”鸦天狗将长剑交换到左手，眯起眼冷笑，“不过很遗憾，似乎你们是已经没有力气了吧？”
他说的没错。
乐正绫弯腰捂着心口喘息着，在鸦天狗的攻击下洛天依布下的屏障几乎没有作用，更何况她一直在努力挡下龙牙对洛天依的攻击。她浑身上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最为严重的是上臂，被生生削下一块肉，失血量太大，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洛天依的情况稍好些，她身上几乎没有什么伤，而且与海人不同，她奏曲时灵力大部分来源于五弦琵琶，所以一边防御一边奏曲并没有问题。只是她在不祝祷祀神之舞的时候基本没有攻击力，只能起些辅助作用。而祀神之舞是没有办法防御的，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上，连一步也跳不了。
“安倍晴明派你们来这边真是败笔啊。两个人类的小女孩和化妖不过十年的座敷童子？”龙牙轻蔑的目光投到远处上蹿下跳伺机做掉龙牙方与清弦方百鬼的镜音姐弟，虽说是两方交战才让镜音有机可乘，但他还不屑去管。
“他是让你们来送死的？哦，对了……”龙牙剑尖抵上乐正绫的咽喉，冷冷道，“你之前燃的传信符，是往哪儿的？平安京现在还能有些作用的，似乎是贺茂家？”
锋利的剑刃刺破少女的肌肤，乐正绫尽力绷紧脖颈，不回答也不动作。身后抱着琵琶跪坐的洛天依惊呼了一声“绫”，顺着长剑一直看到龙牙冰冷的血瞳，那其中寒意森森似乎能毫不犹豫地杀了乐正绫。她打了个颤，想起乐正绫的性命正掌握在他手里，便也不敢妄动。
都过了这么久，怎么贺茂家还是没有到！
洛天依恨恨地想。
不可否认，乐正绫此刻的危险处境几乎令她的理智崩断，平日里的冷静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反倒更像个人。
“如果是贺茂家，那你们不用等了。”龙牙勾起唇角，那副藐视两人的模样倒和墨清弦有点像。他收回剑，转身走向雷霆铸就的壁垒，看都没看两人一眼。
为什么会那么肯定贺茂家……？
洛天依惊异地望着他的背影，怎么也想不到龙牙行动的理由。乐正绫似乎终于是支撑不住身体，腿一软倒下去，洛天依暂且收了心思，急忙去接她。
将乐正绫扶好，慢慢将她放到地上让她坐着歇息，洛天依担忧地撩开她的刘海，然后从腰间的布包中找出药粉洒在乐正绫的伤口上。
“天依……”怔然的瞳孔动了动，乐正绫的眼睛跟随着青年的背影，分明是镇定的模样，在她看来偏是多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她动了动嘴唇，轻声道，“刚刚，他的剑在颤……”
洛天依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去看那人。青年的背影看不出任何异状，但是她知道乐正绫不可能说出没把握的话，要说就只能是龙牙伪装得太好，好到自己都看不出来。
——第一次见到你们那时候，龙牙他自己提出了让你们活着回去……
脑海中突然浮出言和曾说过的话，洛天依垂了眉眼，紧握住乐正绫的手。
还有希望的啊，将期望寄托于他们曾经的羁绊！
龙牙的手堪堪在触及雷霆之前停住，他沉默着，心中有点乱。
他竟然下不了手。
只要将剑向前一送，就能轻松结果乐正绫的性命，可他没有那么做，不知哪里来的微妙情绪扰乱了他的心。
——不是被背叛过就是迟早要被背叛。
他默默念了一遍，情绪一点点沉凝下来。对啊，就算曾经真的有足够美好的回忆又有什么用呢？迟早……
如果下不了手的话，不要亲自动手就好了。
所有思绪仅仅瞬间划过脑海，龙牙收回手，悠然道：“怪不得安倍晴明有能力分开我与墨清弦，半神的力量真是好认。和泉国信太森林的半神巫女葛叶，相当有名啊。
“就算是我也做不到打破这障壁，所以……解决你们之后，就直接前往平安京好了。”
墨清弦那边有安倍晴明，斗个两败俱伤是必然的结果，他只要趁这时候攻入平安京，就将是最后的胜者！
虽然超出了预计，但似乎局面变得更有利于自己了……
“那你为什么刚刚不杀了我？”乐正绫手撑地试图站起身来，只是疲惫过度的身体发出抗议，她努力多次之后才借着洛天依的扶持站立。她抬起头，目光灼灼，“你下不了手，哥哥。”
“别自以为是了……何需我亲自动手？”龙牙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少女的脸，“没发现么？你脚下的这黑羽杀阵！”
洛天依瞳孔紧缩，她轻身跃起看向地面，那是……
裸露的土地上呈现被灼烧过的痕迹，黑色的印连成了图线，混合着赤红的血，最终构成繁复的图案。
法阵，只是，似乎缺了一半？
洛天依落回地面，鸦天狗的黑羽落地自燃的情景以及龙牙仍在不断流血的手腕浮现在她脑海中，她忽然想起，这是反常的景象。
“本来是用来对付墨清弦的，不过现在倒是没什么用了，解决你们倒也不浪费。”龙牙将长剑佩回腰间，腕上的血蹭到了衣服上，“虽说被这该死的墙截断了，但这剩下的一半对付你们还是绰绰有余。”
“等等！”乐正绫惊骇地望向战场上厮杀得忘我的妖怪们，她不可置信地道，“那他们……”
妖怪的法阵可是绝杀的术法，身处阵中，除了布阵者，若能力没有高于布阵者，那就没有生还的可能性！
“它们？”龙牙笑了一声，“这边的死干净之后，四国和九州的百鬼也该到了，我与它们定好平安京内会合。
“呵，百鬼数目刚刚好在我掌控的范围内，本来还能顺利解决墨清弦……”
什么？！！！！
难道说贺茂家迟迟未来的原因是——
乐正绫皱紧了眉，她了解本家的执念，没有什么东西，能比平安京更重要！
没有增援！
平安京，罗城门。
“嘻嘻~”女子娇柔的面容出现在少年的视野里，蛇信一般的舌头吐出，在舔上少年脸颊的前一刻如同毛线团一般卷曲起来。
濡女惊愕地看着自己扭成可怖形状的舌头，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惨叫出声，蛇身不断翻滚着扭曲着，痛楚逐渐侵蚀到全身。
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少年厌恶地皱了皱眉，脚尖一转避开卷曲成一团的濡女，虽说是他施下的幻术，但果然是很恶心。
摩柯仰起头，遮天蔽日的百鬼嘶吼着，不断进攻贺茂家维持的结界。
数量不对。
以先遣部队来看，似乎也太多了。
摩柯静静地思索着，视线突然盯住百鬼中的一角，与其他进攻平安京的百鬼不同，它们正互相残杀。
……原来是这样。
那么就能解释这不符合自己推测事态的原因了，龙牙和墨清弦的先遣部队没有先打起来的原因正是数量上的绝对压制，其中一方应该是召集了本州以外地方的妖怪进攻平安京。
而这直接导致的是——
摩柯若有所思地看向带领阴阳师们守护平安京的贺茂家主，他急得连汗都下来了，想来这般大规模的百鬼进攻让他压力很大。
就是说乐正那边，不会有增援了。
“不行！冲不出去！”贺茂家阴阳师似乎在喊些什么，“家主！”
贺茂家主心中天人交战，那天少女锐利的目光与接任贺茂家主时发下的誓言不断地交替，开始了拉锯战，战况渐渐倾倒向一边。
——我于此立誓，我与我的后裔们，将世世代代守护京都，永不会违背我们的心。
贺茂先祖手记之上，那凌厉的笔画最终压倒了一切。贺茂家主睁开双眼，斩钉截铁道：“全力守护平安京！哪怕，付出性命！”
……
结果已不容改变。
摩柯微微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行么？龙牙……
那两个小姑娘，已经没有成功的可能了。
但是，已经与他无关了。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完成他剩下的使命。
姐姐，就让我用这百鬼绘卷，将一切终结……
雷霆的这一边，因着龙牙刚刚出口的话，洛天依、乐正绫与龙牙这三人之间，陷入了一时的静默。
洛天依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转头去看战场的状况。令她吃惊的是，妖怪们像是毫无所觉一般，仍旧该打打该杀杀，竟似不在意龙牙说出的将它们全部作为牺牲品之类的冷酷言论。
“他们听不见。”注意到了洛天依的疑惑，龙牙解释道，“我下了隔音结界，连这也没察觉吗？”
实力差距过大啊……
洛天依落下一滴冷汗，由于乐正绫的失血状态，她已经丧失了平日的冷静，心中一团乱麻怎么也想不出脱身之法。
龙牙舔了舔腕间伤口，血液已经渐渐止了。他露出微笑，脚下法阵发出黑色的幽光。
越来越盛！
乐正绫骤然抬头，身为重伤员的她用力挣脱开洛天依的搀扶，从怀中掏出一柄折扇，或者按那制式来看，分明是桧扇。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忽略了洛天依担忧的语言，乐正绫将洛天依推得一个趔趄，手中甩出那柄桧扇。
昔日贺茂家主所赠桧扇悬浮在半空，投射下金色光芒笼罩洛天依的身躯，乐正绫收回手，用桧扇守护着洛天依。
它只能保护一个人。
远处鸦天狗沉默地看着，只是……
怀中琵琶铮然落地，少女慌张地扑向乐正绫，却被金色的障壁所阻。洛天依奋力敲打着墙壁，却连半点声音也传不出去。
绫！绫！快逃啊！
黑色的幽光中掺杂了鲜血的味道，黑羽杀阵已然蓄势待发！
乐正绫恍然看见镜音姐弟还不知道这边的严重事态，恰好身处法阵边缘的他们仍在努力干扰着百鬼。她念出咒诀，浑身荧光的狐狸从她腰间的竹筒冲出。
“快去！”
管狐回头哀伤地看了少女一眼，如流光般冲向战场的边缘，镜音姐弟所在之处！
乐正绫转回头，怅然地注视着那边沉默的鸦天狗。
重伤的身躯一步一步缓慢地挪动着，往龙牙身边走去。
洛天依怔怔地注视着少女决然的背影，脱力一般渐渐跪倒在地，额发遮住了她的双眼，咽喉中传出小兽一般的呜咽声。
——当你答应了哦！名字……不说的话就叫你乐正！
现在想想，那时候还真任性呢，给你添麻烦了吧。
——如果一会儿我不认识你们的话，不要害怕……让那个我，送你们回家吧。
结果还是我们自己走出去了嘛，到现在也没实现诺言实在是太差劲了。
——我不管你是谁，要打就打，虽然像你们这样的弱者只有死在这里了。
这样的话真伤人，我可完全不想与你为敌呢……
——你们这样子，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你们是我的妹妹。
那时候你看起来超伤脑筋的！被我们拽着出去玩了啊哈哈……
乐正绫轻轻笑起来，她抬起眼看不远处的青年，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些许慌乱的神色。
所以说啊，如果真的半点不在意的话，就看着我啊。
灵力的运输被阻断了……可恶！
本来这个法阵是瞬发的，结果因为只剩下半个，发动起来竟然如此困难。
青年下意识避开乐正绫的视线，如水般的目光仿佛将抚平他内心的伤痛，眼前依稀浮现很久很久以前遗忘的彻彻底底的记忆。
曾经，曾经，他们都在他身边，笑容一如眼前少女般明亮。
谁？都是谁？
不记得……
少女渐渐走近了，他想向后退开，却发现自己四肢僵硬起来，连手指尖都在轻轻颤抖。
动啊！别让她靠近！
“哥哥……”少女嗫嚅着，仰起头，弯着眼露出笑容，明媚一如初见。
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不顾手上鲜血淋漓，语气绵软得像是在撒娇。
“哥哥……你说过，要送我回家。该履行诺言了吧……”
黑色的幽光乍盛，弥漫在天与地之间……
纯白管狐撞上镜音铃的腰，将她撞飞出老远。女孩一边揉着腰一边站起来，抱怨道：“怎么了嘛！谁撞我！”
她这么说着的时候，看见自家弟弟也沿着她先前的轨迹倒飞过来，惊得她赶忙去接他。
镜音连晃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些，他跳下女孩的怀抱，疑惑着看过去。那只管狐站在黑色的图案中，向着图案中心哀哀叫着，那声音凄厉，似是叫破了嗓子。
“这是……”镜音连皱着眉头看地面黑色的纹路，“阵法？”
他们似乎刚好被撞出了阵法之外……
“连，快看！”镜音铃拉了拉他，“乐正在干什么！那种状态为什么还要接近龙牙！”她看见少女拖着步子一点点靠近鸦天狗，顿时急了，抬脚就要往那边赶。
镜音连急忙拉住她，咬牙道：“不行！”
“为什——”
话音未止，幽黑的光芒炸了满眼，镜音铃反射性地闭上眼用手臂遮住，镜音连将她的手越攥越紧。
“绫！！！！”
在妖怪们的哀嚎声中，少女带着哭腔的大喊准确无误地传入她的耳中，如同一根细细的针，刺入镜音铃的心脏。
哥哥……
生和死，是很残酷的事情。活下来的人，会是最痛苦的啊。
但这次让我自私一下吧，我好累了。
在我睡着后，我希望，你千万不要想起我啊……
苍白的火焰在她身周燃起，言和的心弦微微颤动，她怔怔地转头看向天谴雷霆的另一端，天与地相接的亮白刺得她双眼发酸。
指尖的火焰缓缓逸散，她颤抖着手，轻轻触碰发间火红色的铃铛。
叮……当……
铃彦姬苍白的发间，那个久未响过的铃铛微微晃动，闪过火红色的流光。
——耀眼得令人落泪。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壹拾柒之章·百鬼其二 天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