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壹拾陆之章·百鬼其七十九 丑时之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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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茂家的传信符于她掌心燃起，乐正绫知道时间紧迫，已不容她多想。
出乎意料的，又一次见到龙牙的时候，她很冷静，冷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哥哥，停手吧。”乐正绫垂目烧着传信符，一边将位置与战场信息源源不断地传往平安京内已经准备就绪的贺茂家阴阳师，一边轻声道，“你一直、一直讨厌杀戮啊。”
她知道跌落在地的鸦天狗听得见。
洛天依抱着琵琶默默退后，指尖轻拂过琴弦，清澈的音律流泻而出，伴随着出现在她与乐正绫身周挡下百鬼攻击的屏障，为这场重逢戏码再添上一分悲伤。
啊啊，是吗？
又是这种事情，已经完全不记得的家伙，却又自以为是地出现在他面前。
龙牙半支起身体，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他觉得有点累，并没有立刻站起身来。他仰起头，俊美得有些锋利的脸庞就这么映到乐正绫的瞳孔中。
被天谴雷霆分隔开的毕竟只有龙牙和墨清弦，他们各自率领的百鬼早就打成了一团，雷霆对它们唯一的影响就只是分成两部分在打。
身侧袭来的攻击被屏障统统挡下，镜音姐弟看他们一眼，不发一言地加入了双方百鬼的战场，制造出一波又一波混乱，令两方百鬼互相消磨。
“够了。”龙牙厌烦地道，“我不管你是谁，要打就打，虽然像你们这样的弱者只有死在这里了。”
他不需要那些所谓的拯救，他会秉持自己的善，直到生命走到尽头。
传信符已经燃烧殆尽，乐正绫抬眼看向那名鸦天狗，即使是这样的姿态亦没有减损他的风采。那双血瞳里的神情有些陌生，死寂却又夹杂着疯狂，那是她从未想过会从龙牙眼中看到的情绪。
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这样！
也许有点自私，但是……不想让他这样痛苦！他应该是那个温柔的、自由自在的鸦天狗，而不是这个被恨束缚着的疯狂者！
“哥哥，我不想……”乐正绫试图用言语稳住龙牙，即使她知道这几乎不可能，她也不想放弃任何一个挽回龙牙的机会，“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对我说过的，血的味道很讨厌。”
“你废话真多。”龙牙拍了拍灰尘站起身来，血瞳瞥向微微颤抖的少女，“那种事随便好了，过去无所谓，事实是我现在站在这里。”
那次阻止百鬼杀死这两个小姑娘不过是一次难得的善心，但战场上可做不到善良这码事。
过去的同伴之类的，或者说曾经的记忆之类的，于他都无关紧要。反正都一样，不是被背叛过就是迟早要被背叛，这就是缠绕在他身上的不幸宿命。
手臂微微一晃，锋利的长剑已经抵在了屏障之上，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向里刺去。
剑尖渐渐刺透了屏障，无遮掩地出现在乐正绫面前，少女下意识地向后跃去，不可思议地望向仍处于原处的龙牙。
“呐，不想死的话，就来打一场吧。”鸦天狗收起羽翼，手指抹过剑刃，似笑非笑地看过去，“看看你能在我的剑下，撑多久！”
“好手段啊，安倍晴明。”墨清弦抱臂冷冷盯着眼前苍老的阴阳师，阴阳怪气地道：“你真是有个好母亲。”
安倍晴明咔咔笑了两声，慢慢从怀中摸出一叠符咒，呈扇面形散落在地。他咧开嘴，笑得十分志得意满，“万灵木魅阁下啊，其实我一直很期待同您的交手，从三十年前开始。”
三十年前，那正是安倍晴明寻得母亲葛叶之时，那位半神巫女作出了预言——关于安倍晴明人生中几次重要的敌人。
墨清弦往前走了一步，恰恰停在符咒的一寸之外，“你以为我会自己走进你的陷阱吗？”
“这么明显，在下当然没有期冀过能够骗过您啊。”安倍晴明挥手向身后又撒下半圈符咒，“只是阻止您的靠近而已。
“那么，请试着攻击我吧。”他笑。
墨清弦撇撇嘴，她可没有天真地以为能够在结果安倍晴明之前做别的事——比如攻击海人之类的。这只狡猾的狐狸有足以给她造成威胁的力量，她只能被安倍晴明拖在这里，攻击他之外的行为都做不到。
“反正只要杀掉你就好了吧。”墨清弦摊开手，手心赫然躺着一只蚕茧。雪白的茧顺着她的手指滑落，渐渐变大，直到半人高的时候，茧豁然裂开。
绚丽的蝶翼伸出蚕茧，黏液还附着在它身上，看上去十分恶心。这只大到可怕的蝶就这样一点点破开了茧壳，露出狰狞的口器。
蝶翼是幽幽的蓝色，月光下它的花纹美得惊人，但因为大而看起来十分清晰的口器和触须破坏了本应有的美感。安倍晴明皱眉端详着蝴蝶的花纹，道：“毒蝶妖？”
“真是见多识广啊。”墨清弦悠哉地站在刚刚破茧的蝴蝶之后，她看着安倍晴明渐渐抬起的手，笑道，“在我的保护下，你觉得，你能阻止得了它扬起翅膀吗？”
蝶妖与普通的蝴蝶不同，它的翅膀从柔软到坚韧只需要区区几秒，破茧之后几乎是立即就能够飞起来。而毒蝶妖，正是蝶妖中最危险的一种。
它的毒，只要沾染，便立即毙命，并且会侵蚀一切挡在它面前的东西，包括结界或者屏障一类。
这种危险的东西应该早就被消灭了才对！
“几年前偶然捡到的，这孩子被冰封在北海道的一座湖中，好可怜的。”像是了解安倍晴明的震惊一般，墨清弦笑着解释。
安倍晴明面色凝重，他不断盘算着如何做掉这只碍眼的蝴蝶。而幸运的是，毒蝶妖的磷粉并不具备毒性，不然这片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只有死无全尸一个下场！
“乖孩子~”墨清弦低头抚摸着毒蝶绚丽的翅膀，她抬起眼，闪动着残忍的光芒，“杀掉你眼前那个家伙吧，他，就是你的晚餐。”
海人抱着琵琶躲在大石头后面，指尖摁在琴弦上，迟迟没有弹奏。
还不行。
海座头保命的本事的确很强，但不意味着他能做到一边保命一边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上运用力量弹奏琵琶，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不会每个人都要求美可保护他了。
可现在……
海人偷偷伸出头往那边女人们的战场看了一眼，美可与佑姬打得如火如荼，看起来完全无法顾得上自己这边。
天谴雷霆成功彻底将龙牙与墨清弦分隔开的同时，马车终于承受不住百鬼无止尽的攻击崩毁殆尽。晴明和言和早就各自迎战去了，而美可和他做好准备，在马车崩毁之后立刻向后退去意欲远离战场的中心，好让他专心弹奏琵琶干扰墨清弦。
但意外陡生！
白衣红光的丑时之女悄无声息地挂在美可的背上，悄声说美可我们又见面了。美可恶狠狠地瞪向趴在自己肩头的那张青白的死人脸，反手一刀刺向佑姬的眼珠。
然后她们就打起来了。
然后海人就被扔在了原地。
……
……
之前是谁说一定要保护我的？！！
好吧，其实海人很清楚，美可被佑姬缠得死死的，所以目前保护他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佑姬引离他的身边。但问题是，失去美可的保护，他很难一个人弹奏琵琶。
所以海人只得一个人躲到了大石后，远远避开战场，等待着自己出手的时机——在清源赶回之后，削弱墨清弦的力量并且制约其行动力——这就是他在这个战场上最大的作用。
海人扫视战场一圈后又把目光投到了美可身上，心中暗暗担忧。
真的没问题吗？美可……
那边厢，铁锤和小刀仍旧碰撞着，两名女性都几乎用出了自己最大的力气来战斗，虽然她们都是化妖没多久，但实力也同样不可小觑。
“美可，都不和我说说话吗？”又一次交锋后短暂的休息中，佑姬轻喘着气，柔声道，“我们好久没见了呢。”
美可没答话，她狠狠抹掉自己嘴角的血，充满恨意的目光恍如实质一般灼烧在佑姬身上。佑姬却似乎毫无所觉一般，一边直起身一边缓缓走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好不好？”
她胸前的铜镜闪过一道诡异的光，美可只觉大脑一瞬间陷入了空白。与此同时，五寸钉刺向她的眉心！
当——
美可回过神来的时候，五寸钉已经近在眼前，她下意识地用小刀去挡，格挡开五寸钉的同时脚下一踏退开，因为佑姬不可能放弃这个攻击的机会。
缺齿的木梳划过她的衣襟，注入了丑时之女怨气的木梳甚至锋利过一般的兵器。纵使美可及时向后一躲，也不免被伤到。
胸口被划了一道血口，还好并不深。美可一边整理划破的衣襟遮住胸口肌肤，一边警戒，令她吃惊的是，佑姬竟然迟迟没有攻过来。
她诧异地抬起头，佑姬仍站在原地，发带在战斗中断裂散乱了黑发，随着风而舞动。她怔怔地站着，手上执着染血的紫檀手串。
那是——美可一惊，忙摸了摸怀里，不出所料，怀中空无一物。
场面一时寂静下来，虽说身处战场，却仿佛只有她们两个。两名女子对视着，眼中酝酿的情绪连她们自己都读不懂。
“喂，文车，你见过他了？”佑姬先开了口，她的语气淡淡的，没有了刻意营造出来的柔和或者疯狂，嗓音十分动听。
“文车”是当年她们还同为天皇妃子的时候，佑姬对她的称呼，毕竟美可并非出身显赫，姓氏实在是有些上不了台面。
“你不是在问我。”美可回答。
“我当然不是问你。”佑姬垂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紫檀珠子，“没有必要。”她尖利的指甲戳进紫檀，向下泄愤般切割着，紫檀被切为两半，系绳断裂。
紫檀手串崩裂四散。
美可的瞳孔一下子放大，她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接住四处乱蹦的珠子，却还是默默收回了手，刀柄在手心旋转，她的焦躁显露无疑。
佑姬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冷哼一声：“这东西最终还是回到了你的手里。”
美可不说话，这样也好，佑姬本就不想听她说话，尤其在这件事上，只会让她的心情一糟再糟。
“最终，我还是什么都得不到！”佑姬的声音陡然一转，她攥紧了拳，“父亲，朋友和陛下……他们什么都不肯给我，连一点点也不！”
为什么明明付出了爱，却得不到一点回应呢？
因为没有人会爱一个被神明厌弃的女人啊。
一瞬间大脑里似乎晃过许多画面，佑姬浑身一震，看向在地上四处乱滚的紫檀珠子，悲伤绝望如同海潮。
阳光下回廊中，彼时还是个年轻少女的她问那个文车，哪里来的这么漂亮的紫檀。
妖红唐衣勾勒出艳丽无双，文车显然心情很好。她抬起手腕让佑姬看那串紫檀，笑着说是陛下赐的。
赐一件小东西而已。
她本来是这么以为的……可是文车不一样！
从那天起，文车越来越受宠，地位扶摇直上，妃子们都传言那紫檀是村上天皇母亲的遗物。
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听到传言的那晚上，她辗转反侧。
佑姬，其实爱着陛下，深深的，她自信自己的爱胜过大内里中任何一人。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呢？曾经娴静优雅的藤原家公主变得越来越丑恶，被嫉妒吞噬，被贪欲驱使……后来她软禁了即将诞下村上天皇第一个皇子的文车妃，等到她生育后，将婴儿剁碎喂给野狗。
她还抢走了那串紫檀。
村上天皇并非如文车妃所以为的那样背弃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只是当时藤原家的权势越来越大，比起与藤原家作对，理智上来讲视而不见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只是在天皇之位与心爱的人之间，选择了对他来说更重要的那个。
这样的男人是好是坏？佑姬不知道，但连那样的爱她都想要，毕竟不管怎样都比现在好得多。
——收回文车妃的紫檀手串。
天皇下的命令，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文车妃失宠的证明。只有交出紫檀的佑姬知道，村上天皇将那串紫檀放在了枕边。
但连同文车在内的所有人，都是那么认为的。
不知好歹。
那时的佑姬一边忿恨地想着，一边制造了文车妃害疯病的传言。
她本没想至文车于死地的，她还没做好杀人的心理准备。但就在那一刻，她改主意了。
于是慢性毒药缓缓侵入文车妃的身体，用三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吞噬了她的性命。
文车妃即将死去之前，她消失在了大内里，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藤原家豢养的妖怪阴摩罗鬼告诉她，文车妃已化为妖怪，离开了。
不能让陛下知道文车妃还活着。抱着这样的想法她让下人作出将文车妃下葬的假象，以为一切将就此结束，也许文车妃会回来杀她，却不可能想再见村上天皇一面。
可她还是没想到村上天皇有多爱文车妃，他派人尾随在后，想偷出文车妃的遗体，将她葬入大内里。
没有尸骨。
村上天皇不是傻子，他立刻就让阴阳师到大内里走一趟，于是贺茂家的阴阳师说——大内里有妖怪刚刚诞生。
于是村上天皇就紧紧握着那串紫檀等美可回来！直到佑姬因嫉妒不甘化为丑时之女之后也在等！佑姬本不知村上天皇有没有等到，因为在化为妖的同时她就被村上天皇遣阴阳师意图消灭，好不容易才捡回一命。
可是明明同样化为妖怪，文车妃却受到了与她截然相反的待遇……
村上遣散所有大内里的阴阳师，为的只是等她回来。
看来是等到了啊，不然美可怎么会拿到那串紫檀？佑姬抬起脚，狠狠将滚落在她身旁的紫檀碾碎。
“为什么……他一直都忘不掉你！”
为什么，我永远什么都得不到……
绝望啊，绝望啊，将我吞噬如何！就让我成为真正被神明厌弃的怪物吧！不管她将落得怎样难堪的结局！
那样，就不会难过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壹拾陆之章·百鬼其七十九 丑时之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