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壹拾陆之章·百鬼其七十九 丑时之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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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过的路途并不平稳，乐正绫百无聊赖地撑着脸颊，身边不断掠过的树影是一成不变的景色。树林中似乎又有阴影一闪而过，妖气浓烈得恍若浸透了的海绵，但是并没有往这边挪动一步。
稍稍放心了一点呢，妖怪们果真是没耐心招惹他们。
萤灯幽幽亮着，闲不下来的镜音铃又拉着镜音连跑去探路了，马车上空荡荡的，只有自己与洛天依两人。
要救龙牙，要让他回来。这样的想法真的有些自以为是呢，但是不这么做就会觉得心里难受的很，连一夜也不得安寝。
所以这一切行动也是为了救自己吧，为了让自己往后不要后悔……
但是说到底，她真的想好要怎么面对哥哥了吗？
并没有。
她不知道见到他的时候该怎么打招呼，是像过去那样叫他哥哥，还是当作初见的模样，或者感谢他那智山时放过她们的恩情……都不对啊，有的不敢说出口，有的又不甘心说出口。
毕竟他们已经那么久没有见过了……
洛天依轻轻咦了一声，这让乐正绫转过头去看她，少女提着萤灯，微微侧过头仔细听着什么，她不甚确定地道：“好像，有声音？打起来了……？”
“糟糕啦——”远处橙色和服的女孩站在树干上跳起来向她们招手，“我们来晚了！”
半跪在她身边的镜音连似乎回头看了她们一眼，随即拽着姐姐踩着树干飞速向着前方跑去。
“我们先去了！”他喊。
乐正绫浑身一个激灵，她和洛天依对视，毫不意外从彼此的眼神里读出了震惊和焦虑。乐正绫咬了咬牙，扬起手掌朝车板上五芒印重重拍下。
快点！再快一点！
车轮泛起红色的光，轮底微微腾空了一些，向着前方疾驰而去。
“那么决定了，计划就是这样。”一滴茶液自壶嘴落到盏中，激起碧色的涟漪，少年将清茶推到他面前，“请用。”
安倍晴明没有动。
“我大概会很久才能到吧。”徵羽摩柯全无介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靠你们了，毕竟从他那里拿东西的确比较困难。”
当然咯，我也没拿到。他真的是很想再见你一面呢……
安倍晴明想。
“你的计划的确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安倍晴明一手揽着袖子，端起茶盏，盯着浮浮沉沉的针状叶，幽幽道：“但是，如果有意外呢？”
没错，徵羽摩柯的计划都是基于上一环要求达成的情况设定的，环环相扣，任何一环出现问题都会面临崩盘。
而每一环的要求，都未免太苛刻了些。
“那就靠你了。”徵羽摩柯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洁，他勾起嘴角，“不会让我失望吧，大阴阳师。”
“怎么会呢……”安倍晴明嗤笑一声，轻抿一口清茶，嘴角扬起与少年相同的弧度，“就算你是个老人家了，也别小看人啊！”
所以，还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摩柯。
安倍晴明苦笑着想，手上以血绘制卷轴的动作仍是行云流水。古文字密密麻麻地列于卷轴中央，口中喃喃的咒源源不断注入卷轴之中。
将交战正酣的万灵木魅和乌鸦天狗分开，即使是他也很难做到啊。
言和足尖轻点过车栏，唯一能抽得开身的她已经向着远方隐隐传来声响的战场上赶去，苍白的长袖拂过他的眼角。
美可指间夹着三片飞刀挡在海人身前，海座头表情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低头挑弦试音。身为海座头，他使用的是最原始的四弦琵琶，而非用拨片弹奏的改良版。
后边的马车也意识到了战场就在前方，从后方传来的声音来看，安倍家的后辈们也开始严阵以待。
不需要言语，这是最终、决定一切的战斗！
这样的队伍，能够做到吗——
能！
近了！近了！！
战场就在眼前！
面目狰狞的妖怪们怒吼着前冲，短兵相接，或者是最原始的撕咬抓挠。而苍白色的火焰跳跃在土地上，烧灼着厮杀的妖怪们，言和张开双臂，火焰于她指尖凝聚。
半空中金属的碰撞声不绝于耳，法阵交相辉映，那也是整片战场中交战最激烈的部分——龙牙与墨清弦。
鸦天狗的黑羽在交战中向下飘落，在落地的前一秒燃起黑炎自我毁灭。万灵木魅灵魂的微不足道碎末分散于战场的每一个角落，随时掌握着战场的信息。
马车没有刹住，直直撞进战场，防护罩在攻击中渐渐减弱即将崩碎，美可摆好架势，半空中交战的龙牙和墨清弦都察觉到了第三方的到来，他们对视一眼，暂且偃息旗鼓。
共同的敌人——就是人类！
“佑姬带的先遣部队都是吃白饭的吗！”
墨清弦抱怨道，一旁龙牙无声地同意她的看法。
双方达成了共识，紫色的法阵缓缓浮现，鸦天狗的手指指向天空……
——完成！
电光石火之间，安倍晴明将最后的咒印拍在卷轴中央。他扬手抛起卷轴，卷轴诡异地消失在空中，下一秒，竟是出现在墨清弦与龙牙之间！
卷轴中心的“天”字亮起赤红的光——
刺啦！
龙牙与墨清弦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同时向两边一躲。雷霆擦身而过，由天至地连成一道幕墙，正处于下方土地的不幸妖怪惨叫一声化为灰烬。
“切……”墨清弦发出不屑的嗤笑，她嘲弄一般端详着眼前亮白的雷霆壁垒，眼角瞥向努力维持着术法的安倍晴明。
“就凭这个，想拦住我？”
万灵木魅缓缓抬起手臂，紫蝶从掌心汹涌而出，锯齿般的嘴狠狠啃过雷霆！
另一边，龙牙眼神一利，长剑自下向上划过！
城外雷霆划过天空，亮过新月。
少年仰起头去看，却只能看到白色的茫茫一片。但纵使离得过远，在这平安京中也隐隐听得到厮杀的可怖声响。
“开始了么……”他喃喃。
那他也该快些了。
这是一处净白的所在，那些已经湮没于长久记忆中的片段不断翻涌出来，映在少年眼前。
徵羽摩柯回过头无奈地看了一眼，屏风的影像上男孩嚣张地站在宫殿顶上大声叫着什么，而那曾经黑发黑眼的人类男孩是自己无疑。
“花山太子，放过我吧。”他干笑，“我赶时间。”
徵羽摩柯拒绝承认那个中二讨人厌的小孩是自己，发自真心。
“怎么这么说呢我亲爱的弟弟？”
屏风后男人嬉笑着探出头来，委屈地道：“这可是清源你可爱的童年啊。
“还有要叫哥哥哦~”花山咧嘴一副拐骗小孩的模样，“来跟我念‘哥~哥~’”
其音调百转千回，不忍耳闻。
徵羽摩柯的表情瞬间扭曲了一下，他努力偏过头不去看花山的脸，一字一字像是从牙关挤出来一样：“我赶时间！”
“……生气了？”
花山作委屈状，说实话一个各种大男子气概的家伙做出这种表情真心有点毁三观，这么多年过去徵羽摩柯表示他仍旧难以适应。
白色的空间缓缓退去，露出漆黑的夜空与新月，相比起来远方亮白色的雷霆简直瞎眼。
徵羽摩柯下意识仰起头去看，对露出全身站在他面前的花山不管不问。他皱了皱眉，脸色越来越凝重起来。
雷霆的壁垒光芒渐渐弱了下去。
撑不住了吗！！
他们已经那么强了？甚至连安倍晴明的天谴雷霆也阻挡不住吗！
“把百鬼绘卷给我！”他骤然伸手抓住花山的衣襟，急急吼道，“事情有多严重你知不知道！”
男人的表情一瞬间变换，那蠢兮兮的委屈神情如同面具一般从他的脸上褪下。花山一根根掰开徵羽摩柯抓住他衣襟的手指，轻声道：“我当然知道。
“所以我才会向天皇陛下要来这卷百鬼绘卷啊，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差点被你父亲烧了？”
花山在摩柯眼前晃了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的卷轴，嘲讽道：“那个莽撞的废物！”
虽然不太在意这个，但是刚刚他骂的好像是他的父亲……
而且似乎是自己疏忽把百鬼绘卷留在这儿的……
越想越觉得全是自己的错，徵羽摩柯阴沉地低下头。
平心而论圆融天皇是没有非常出色，但也不是十分昏庸，但没办法，花山对他有偏见。
这真是个可悲的故事。
“喏，拿着。”花山把卷轴递给莫名低沉的堂弟，他伸出手轻轻抚着少年的头发，“早点回来，清源。”
他知道百鬼一事有多危险，也知道这场战争或许会引得平安京覆灭。理智上，花山应该早些把百鬼绘卷交给安倍晴明。
但他感到好不安……
如果论私心的话，他更希望把清源关在这里，在战争终结前，或者直到平安京覆灭，也不能让他出去一步！
因为他总觉得，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从小时候那个嚣张模样一直长到如今稳重聪慧性格的弟弟，会再也回不来了……
可花山还是有理智这种东西的，他明白，清源必须去。他不知道清源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但他该死的就是无法说出理由去阻止！
……再见一面吧，来再见我一面吧，只要一面就好。
让我看看我所深爱的弟弟，最后一面！
他向安倍晴明传达了这样的讯息，然后他如愿以偿了，而安倍晴明付出了消耗生命力，使用天谴雷霆的代价。
“下次还想出去玩的话，可一定要叫上哥哥咯。千万别自己乱跑知道吗？”
——虽然有没有下次很难说。
“头发变成蓝色也没什么关系啦，看起来挺好看的。”
——即使我知道那是妖怪的象征。
“哥哥会等你回来，清源。”
——我想看你长大，一直到垂垂老矣，甚至死亡。
面对摩柯总是嬉皮笑脸好像从没有什么严肃模样的那个男人，抚摸着少年的头，弯着腰向他露出温暖的微笑。
少年躲开他的目光，这个老成持重的百岁妖怪有点心虚，撇开头的样子像个真正的孩子。
“啊，清源他……会回来的。”
他低声道。
一定会把被这鸠占鹊巢的身体，还有那个总是静静缩在一角的灵魂，都还给你。
快点！再快点！
林间穿梭的座敷童子望着天空中划下一道泾渭分明屏障的天谴雷霆，心中越发急切。天谴岂是一介凡人所能操纵，即使安倍晴明是半神巫女之子，耗费生命力所换来的雷霆也不过是墨清弦和龙牙能够藐视的半成品。
但是安倍晴明还是选择了这个术法，为了保全自己的力量独自去对抗墨清弦，等待摩柯的到来。
“晴明——”镜音铃睁大眼睛，看着那个一贯优雅从容的男人渐渐佝偻了身子，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道道浮现在他的身体上。
这一次，已经不是幻术了……
安倍晴明不在意这所谓外貌，身为半妖的他有很多寿命可以使用，不过是从虚假变成真实而已，没什么的。
可是，连这也要撑不住了。
天谴雷霆并不是他最强的法术，却是他现在所能选择最好的法术。如果单以力量来论，他甚至尤过于龙牙。
但是……
怎么办！
雷霆一瞬间炸开亮白的白光，刺眼得令在场者都下意识闭上双眼，在这亮如白昼的一片白茫茫中，鸦天狗和万灵木魅狠狠摔在地上！
随后赶到的洛天依和乐正绫惊讶地看到，暴涨的雷霆屏障上接天地，猛地铺展开来，那智山为首，平安京罗城门为尾，将战场彻底分割成两半！
“母亲……”安倍晴明惊讶地看着自己停止继续衰老的皮肤，喃喃念道。
遥远的和泉国，信太森林之中，白狐巫女缓缓睁开双眼，一滴清泪滑落眼角。
这盘桓心中百年不去的执念，是时候消散了。
她将永久背负罪孽，但是起码，让她能看见——那些悲哀的孩子们能获得终结。
纵使是半神的她，却也只能做出这微不足道的补偿……
这即将是这场百年大戏的终幕！
“结局将如何呢？”辽远之处，雨女默默撑着苍白的纸伞，仰头看向令妖怪惧怕的天谴雷霆屏障。
“妾身看不透……所以凡世才是如此繁盛美好。”她轻轻转过头，浅淡地笑着，“汝说呢，鵺？”
鵺没有回答，他阖上双目，微微笑起来。
不管结局如何，你都不会后悔的，对吗？龙牙。
不需要祝福，你始终都是自己的善。
真好。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壹拾陆之章·百鬼其七十九 丑时之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