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壹拾伍之章·百鬼其六十九 夜啼石（下） ...
-
朱雀道，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从朱雀门到罗城门这段路，原来是有这么长的么？
街道两边的店家都关了门，锁紧了的门窗拒绝任何人的探究，但这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如果百鬼降临，沉眠的平安京将化作人类的地狱。
种族的生死存亡与个人自幼的感情，究竟哪一个更为重要？
没有人愿意做这样一个选择。
所以，不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啊。
素手提萤灯，外罩狩衣的洛天依立在车头。灯罩下萤火虫四处乱撞，舞出奇妙的轨迹，萤光也忽闪忽闪的。
幽幽的绿光在这漆黑一片中甚为醒目，甚至可以说是活靶子了。一向对洛天依紧张得很的乐正绫肯这么让她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
因为清源曾信誓旦旦地保证过。
“墨清弦和龙牙的先遣部队急于入平安京吞食人类，”遮掩面目的少年镇定地斟茶，双手一丝不颤，“他们不会想要啃我们这些硬骨头的。当然，如果碰巧遇到就是另当别论。反之……
“当他们得知我们的方位时，自然不会自己往上撞。”
不仅妖怪们赶时间，他们也是，必须阻止龙牙和墨清弦的会面才行。
“至于那些先遣部队……”清源冷笑一声，“你们当天皇一脉是傻子吗？这么多年过去会不在平安京外围布下法阵？”
安倍晴明合上扇子，微笑补充道：“法阵的掌控权在贺茂家手上，我已经通知他们了。不出意外的话，以贺茂家的人力，一边支援绫一边守护平安京，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清源的推论基本没有站不住脚的地方，更何况乐正绫已经坐在洛天依旁边守着了，白色的袖子拖到车板的五芒印上，休眠的符印黯淡无光。
这辆马车自然不是普通的马车，刻画着五芒符印的它不需马力，由式驱动，甚至可以做到驶入幽冥，而不是在踏入幽冥的一瞬间湮灭无迹。
安静的气氛弥漫了许久，车队中排前的两辆自然是负责龙牙一方的洛天依等人与负责墨清弦一方的安倍晴明等人，而后跟着的都是安倍家的阴阳师。
言和默默地看着另一辆车上的乐正绫和洛天依，眉头微微颤了颤。
“你们说过的吧？龙牙忘记你们这件事情。”她突然开口道。
乐正绫微微一愣，很快她就意识到言和是在和自己与洛天依说话。不明所以地转过头：“嗯，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可是你否定了这一点。”
“那个时候你们不需要知道太多。”言和淡淡道，“我现在要说的是，鸦天狗有穿梭时间与空间的能力。都是需要代价的绝对能力，但是相比起会引起时空乱流、需要庞大代价的时间穿梭，一般的鸦天狗都会选择空间穿梭。”
“……那如果穿梭了时间，那么穿梭者原时间点上的自己会怎么样？”洛天依听着言和的解释，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渐渐沉凝下来。
乐正绫惊讶地扭头，她突然明白了天依的意思，她们与龙牙初见的时候……“天依？”洛天依向她点了点头。
“没见过。”言和轻轻摩挲着车板，“如果让我猜，是会消失吧。”
萤灯的光无法放射性地照亮每一处角落，是以洛天依看不清新月洒下的月光缝隙中，言和的表情究竟是什么。
“龙牙应该是穿梭过很多次吧，因为我以前认识他的时候他有说过，他的记忆缺掉很多段，有时候只是几天，有时候却是几年。”言和的声音依旧淡漠，却也染上了几分苦涩，“他以前救过我，在我的灵魂刚刚变成现在这样的时候，但是……他忘记了，在他跟我说过这段话之后几天，消失了。
“被人遗忘的感觉真的不太好，是吧？”
“……啊。”乐正绫心情复杂地回答。
“但是，”言和话锋一转，语气终于恢复了她平常的风格，“第一次见到你们那时候，龙牙他自己提出了让你们活着回去……虽然他的确是不记得你们，但是这种亲近感还是抹不掉的。”
言和有如实质的温柔目光注视着洛天依与乐正绫，她缓缓道：“你们一定是带给了他许多开心的记忆，所以就凭着这些回忆，你们一定会成功的。”
所以，言和是在……祝福她们？
不知不觉中漫长的朱雀道也到了尽头，罗城门尽在眼前。城门下丧失了所有月光的眷恋，唯有萤灯还在执拗地亮着。在这一片黑暗之中，言和突然轻声道：“呐，等你们回来，给你们讲一个可笑的故事吧。”
城门在话音落下的同时落在了身后，月光重新眷留。洛天依等人所在的马车按照已经定好的轨迹自行与车队分开驶往另一个方向，她现在才发现由式驱动的马车的速度究竟有多快，她徒劳地回过头看向另一边的车队，却被树丛挡住了视线。
“看不见的。”乐正绫仰起头，她向洛天依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如果想听的话，就活着回去好了。
“妈妈还有爸爸，还在等我们回家呢……”
有一个可笑的故事，那是天宇受卖命与铃彦姬可怜的前世今生。
我给你们讲，所以你们一定要回来啊。
言和闭上眼睛脱力地依靠在车栏上，她抬手遮住洒在脸上的月光，睫毛微微颤着。
曾经的她是有多么傻啊……比起死亡，什么真相什么过往又有什么重要的呢？非要隐瞒之类的，让她们不要知道那样的痛苦之类的，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只要能活着在一起，什么都好……
我，等你们回来啊。
你有感到过绝望吗？
血珠缓缓从剑尖滚到剑刃，顺着流淌下来，直到灼烫了他的指尖。
你有那么一瞬间……想死吗？
龙牙沉默地将剑拔出舟幽灵的胸口，看着舟幽灵的身体渐渐崩毁，挣扎也无济于事。
“你不会赢的！即使你杀了我，你也不会赢的！”舟幽灵的脸狰狞着下了判决。
原来舟幽灵那水一般的身体也会被刻印了五芒印的剑所伤啊……这样的，已经失却□□的妖怪，也能流出滚烫的血液啊。
龙牙拭去剑上鲜血，展开羽翼向某方飞去，思绪已经飘到了千万里外。抬手归鞘，微微阖目。
有的啊。
在被背叛的时候，在百鬼绘卷中饱受折磨的时候。
五年前，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然后还没摸清楚环境就看见墨清弦对自己笑。
糟透了。
“你果然是逃到这里了。”彼时女子缓缓摩挲着手中的洁白卷轴，垂着眼露出复杂的神情，“还记得这是哪里吗？这是我和摩柯的故乡啊。”
曾经被焚烧成灰烬的木魅聚居林也开始复苏，葱茏的树影环绕在他们周围，只是再也没有灵魂寄居树中。
“我知道你不记得了。”墨清弦说，“但在那种被我追杀的情况下，你还是下意识穿梭空间到了这里。这一点真是谢谢了呢，但是……”
“但是？”龙牙退后几步，他的本能在歇斯里底叫嚣，告诉他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
“说起来很久没见你了啊。”龙牙勉强笑道，墨清弦很危险的预感越演越烈，但他始终不敢相信挚友会向他出手，“都长这么大了，变得真漂亮啊，清弦。”
“……但是你还是不记得他，那可是我最珍贵的弟弟啊。”墨清弦没有答他的话，她抬起头，神情阴鸷而狰狞，“你怎么能忘记他呢！就算忘记一切，我也不允许你忘记他！”
女子袖中滑出的短刀骤然间逼临他的脖颈，龙牙反射性地向后一躲，却还是被她所伤。他能够肯定眼前女子比自己要更强大，手腕一勾长剑出鞘。
短刀与长剑叮叮当当碰撞，摩擦出火花。墨清弦用尽了全力，而龙牙却招招防御。
“你背叛我……”随着话语的吐出，龙牙加重了力度，女子的力量自然比不上男人，墨清弦往后退了退，随即放弃一般退了老远。
“不然，你以为呢？”墨清弦将短刀换到左手，连眼都不抬，轻描淡写到令人愤怒，“自从一百八十年前（桓武天皇迁都，木魅灭族），我就想这天很久了。”
“我是在问……”龙牙收紧了握剑的手，咬着牙道，“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他几乎是在开口的同时冲了过去，一剑一剑重重劈下如同即将斩碎的是他所痛恨的命运。
“见天皇陛下的孩子，当然要准备见面礼不是吗？从小锦衣玉食的人类，自然不可以是什么普通的东西啊。”墨清弦不跟他硬碰硬，灵活地挪转身体一一躲过，笑声轻巧，笑容轻快，“想来想去，果然还是龙牙殿下你最合适了呢。”
她夜紫色的眼眸幽深到可怕。
“你失去理智了哦。”墨清弦忽然轻轻道。
不知何时悬空许久的卷轴徐徐展开，泼墨般的背景空无一物，炸开幽黑的光。
绝望，痛苦得想死，却死不了。
那一瞬间真的有过吧，区区五年时光本不及他活过的零头，却令他觉得似乎是永生永世。
那现在呢？他又是否是在追寻着死亡？
鸦天狗立在山崖之上，遥远的路途在他来看其实不过是翅膀扇动的距离。
“龙牙殿下。”身后野兽模样的猥裸生硬地道，“已经埋伏完毕了。”
龙牙这才收回思绪，看向崖下道路，墨清弦一方百鬼的脚步声已经在接近。
舟幽灵是墨清弦安插的卧底，这个情报是自己派遣的卧底倩兮女传来的。上次百鬼聚集，舟幽灵真当由墨清弦暗中控制，他就无从得知了？
表面身为自己的下属，却说出不利自己的话，倩兮女在那一瞬间就已经发现了端倪。
倒也不是没有利用的价值。
舟幽灵所传给墨清弦的是假消息，龙牙其实早就派遣百鬼前往墨清弦的驻点，只等他们自投罗网。而他自己则留下迷惑舟幽灵，直到舟幽灵给墨清弦传信完毕。
而现在，舟幽灵已经没用了。
墨清弦必然是满心以为，他才是会被偷袭搞得措手不及的一方吧，可惜……
敌人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另一端，渐渐、渐渐接近。
然后在正下方之时，妖魔出动！
妖魔狰狞地嘶吼，将百鬼包围。
一瞬间，万灵木魅抬手一道法阵挡下斩来的剑刃，如墨羽片悠悠飘落，滑过她的脸颊，于地面休憩。
她抬眼，隔着法阵与剑刃看着那张俊美的、再熟悉不过的脸庞，露出微笑。
“好久不见了啊，龙牙。”
“……久见，吾友。”
血红与夜紫相对，都幽深得令人悲叹。
啊！友情磨灭，消散无迹。告诉我，这是何等残酷的结局啊！
白衣猎猎，夏夜的风沉寂着，只有那速度带起的空气流拥有灌入袍袖的力量。
幽幽的红光从高空降临，那张已经化为青白色的脸在夜色中显现，丑时之女的脖颈歪过诡异的角度。圆睁的双眼，裂开的嘴角，对着马车上立着的文车妖妃。
“美可，我来了哦~”
美可紧紧盯着佑姬，脸上显出抑制不了的忿恨，她用力地扭转过头，想要回避眼前不断闪现的景象。
被剁碎的婴儿，鲜血淋漓的肉叼在野狗的牙间。
她的，可怜的孩子啊……
“……”安倍晴明眯起眼睛，心思飞快地转了起来。突然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高声喊道：“全速前进！”
“还是晚了么？”言和皱眉道。
“晚了。”安倍晴明咬破手指，展开卷轴写下繁复的咒结与古字，他低着头，语气沉重地道：“时间对不上。”
佑姬来自墨清弦一方，在镜音姐弟带回消息的时候还没有离开墨清弦的据点，按理说她不应该这么早就抵达这里。
墨清弦早就发觉了镜音姐弟的窃听，并且传达了假的消息。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墨清弦应该快要与龙牙碰面了……
丑时之女仍旧挡在马车之前，她的脸随着马车的前进越放越大。美可咬着牙，一掌拍在车板的五芒印上。
红色的防护结界牢牢保护住马车，直直撞上了眼前的佑姬！
佑姬的铁锤一下一下砸下来，而结界黯淡碎裂的同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轰——
惨白衣裳的女子被弹开，不知生死地倒在远处，散乱的黑发遮住脸庞。
车队趁机加速，将佑姬远远甩在身后。
美可将头埋在臂弯里缓缓蹲下，浑身颤抖着，发出孩童啜泣一般的声音。
回头看去，佑姬仿佛死了一般一动不动，月光之下像是惨死的少女。
“你究竟在做什么！”海座头大声吼道，他盯着像小女孩一样脆弱的美可，“你不是要报仇的吗！”
“她的职责是保护你。”言和淡淡道，“不被过往恩怨迷惑，美可做得很对。”
“你闭嘴！”
性格温和的海座头第一次感到愤怒烧上了他的头顶，他用他最大的声音吼着，“我不需要保护！海座头才不是那种拖累人的家伙！这全都是我自己的决定，就算是死了也活该！”
“你才闭嘴。”仿佛在哭泣的文车妖妃缓缓抬起头，眼神死寂，却无一丝泪水。她更大声地朝吼着：“你傻吗！报仇那种东西什么都挽回不了！难道报了仇，我的孩子就能活过来了吗？
“我只想要保护我现在拥有的，才不管你怎么想。有我在……你就别想死！”
月光之下，惨死一般的丑时之女动了动，缓缓地爬了起来。
佑姬的手撑着地，机械式地咔哒咔哒转过头，看向车队的尾巴。
别跑啊……你知道吗？我们之间，只能活一个啊！
你拥有什么，我就要毁掉什么！
美可啊！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壹拾伍之章·百鬼其六十九 夜啼石（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