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壹拾伍之章·百鬼其六十九 夜啼石（上） ...
-
孩童细嫩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男孩手执打更锣当当当地敲了起来。
铜锣声吵得要命，整个安倍府几乎在一瞬间沸腾起来，目光齐齐聚焦在声音的来处。
“大家！”镜音铃在屋顶上踮脚跳起来，用力地挥着手，“有一个坏消息哦！你们猜一猜是什么呀！”
客居中，从窗户伸出头往镜音姐弟方向看的海座头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窗扇。
“哈哈~铃和连还是那么吵闹呢！”文车妖妃正端坐在梳妆镜前，她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妆容，想了想还是又插上了一根银簪，“何必那么认真？海人，你还太嫩了。”
到底是谁捡了谁回来啊，为什么感觉只有自己是被捡回来的一样！
海人默默地抱住了头。
“看样子是要开战了。”听着镜音铃在外面声音超大的巡回播放“准备准备准备……”，美可终于满意了自己的模样——那是她很久没有打扮过的妩媚宫装，美可提着裙摆转了一圈，“嗯，还不错。”
“……真稀奇。”海人打量着她，微挑的眉显示出他的讶异，“我以为不可能再见你穿上这身衣服了。”
那是海人第一次见到美可的时候，她还是人类的时候，所穿的文车妃的服饰。
“嗯……气死佑姬。”美可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我过得比她好得多哪！”
他想他永远不可能理解女人究竟在想什么，海人捂脸叹息。
“好啦，”文车妖妃挑起嘴角，手中白骨簪旋了一圈，两指拈住簪身饰入发间，“走吧。”她回头对海人笑，却意外地发现海人沉默地垂着头站在背后，并没有挪动一下。
“怎么了？”
“美可，我还是想问你……”海人抬起头，眉间忧愁不去，“你真的想要报仇吗？
“你真的恨佑姬吗？你真的，是因为我的原因才介入这场战争的吗？”
“……别说傻话，我加入当然是因为佑姬那家伙向我挑衅咯。”美可不自在地回避了他的目光，“真是，像你这样的海座头真的是妖怪种族吗？”
说谎。
那么，在你收到佑姬传信之前，是为什么还要跟着我呢？你明明可以离开了，很久之前。
“总之，快走啦，一会儿铃会来催的！”美可转过头尽量用轻快的语气说话，推开门页，背影慌张地像是落荒而逃。
海人没说话，他紧锁着眉头，挣扎不定。
“……因为是家人吧。”打开的窗那边传来清淡的声音，铃彦姬偏头看向他，“所以才无论如何都不可以丢下。
“好啦，时间快到了，加油吧。”
海座头只是垂着眼，背着琵琶缓缓地走向院外，背影踌躇。
言和看着海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转角，轻轻叹了口气。
那家伙根本没有听进去，他想的始终都是他拖累了美可，这个想法激烈得像是在心脏扎了根，永远都无法消除。
这就是海座头这一族的劣根性，所以明明身为最会保命的海座头一族，他们的数量却仍是寥寥。因为他们会努力让自己面对本不应他们面对的，不去拖累任何人，让他们所深爱的存在下去，用无关紧要的自己的生命来换取。
……希望不会有事。
言和将不祥的预感抛出脑海，回到洛天依和乐正绫的住处，靠在院墙上等两个女孩出来。
“大半个平安京都被镜音铃吵醒了吧。”镜音铃超大声的“准备准备准备”仍旧不厌其烦地响着，“她的嗓子还好吗？”乐正绫揉了揉太阳穴，头都被吵得有点疼。
“嗯，好有活力的来着。”洛天依的吐字模糊不清，她叼着和果子，使劲往包裹里塞着各种饭团之类的，“太好了！全都装进去啦！”她惊喜地叫出声，用力把过多的食物按下去，狠狠地系上了结。
“喂天依……我们不是去野餐的好吧。”乐正绫挂着冷汗看洛天依背在背上的巨大包裹，“你是打算边弹琵琶边吃还是边跳舞边吃呢亲？”
“这种事情到时候再说啦。”洛天依豪爽地挥手，“说不定就会用到啦！”
不，绝对用不到吧。
乐正绫抽了抽嘴角，最终还是选择放弃了和洛天依理论。从小一起长大，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明白只要同洛天依争论一切关于食物的话题，那都是绝对的完败。
“绫，你还是想要救大哥哥没错吧。”洛天依咽下最后一口糕点，突然幽幽道。
“啊，当然。”
“即使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忘记我们？”
院外倚着墙的言和一愣，表情莫名地想着什么。
“对，即使。”乐正绫没有一丝犹豫地答道，她抬头望向遥远的那智山，“哥哥他，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
“我们有什么资格说不应该啊？”天依舔掉指尖的糕点渣，也一同望过去，“我们根本就没有了解过他……
“他的过去，他的现在，以及不可预知的未来……这些，仅靠相信就可以了吗？”
乐正绫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道：“天依，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啊，记得，当然记得。
洛天依沉默下来，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那鲜血和那泪水似乎仍凝结在手上，令她直到现在想起，心脏都隐隐作痛。
当年迷路的她们一路跌跌撞撞，却是看见了那一座竹屋。尖耳并且腰间佩剑的青年抚摸着大树的纹路，目光温柔而和煦。乐正绫几乎一瞬间就认出了他是鸦天狗，手中半熟不熟的法诀已然捏好。
鸦天狗看了看她，摇摇头笑了一声道：“别紧张。”他缓步走过来，“是迷路了吗？”
洛天依拉了拉乐正绫让她少安毋躁，对着鸦天狗点了点头。
“果然啊……要不要进来歇一歇，一会儿我再送你们回去。”鸦天狗弯下腰摸摸乐正绫的头，“别害怕，没事的。”
他的笑容很温暖，温暖得像是有一个哥哥一样。
乐正绫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任由他抓住她的手，带她走向山林间的竹屋。
温柔，善良，在他身边那么、那么安心——这就是她们对龙牙的全部认知。但是，异变突生。
龙牙忽然停了下来，伸手捂住心脏，跳动的声音激烈到乐正绫都能够听见。他不可思议地将手伸到眼前，从指间开始渐渐地渐渐地透明，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看着自己已经完全消散的手，表情从惊异慌张渐渐沉凝下来，看淡一般露出释然的微笑。他转过头看着被吓到了的她们，说：“如果一会儿我不认识你们的话，不要害怕……让那个我，送你们回家吧。”
鸦天狗的身影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那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青年。
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衣服，只是腰间没有佩剑，只是有鲜血顺着他的指尖流淌。
洛天依和乐正绫交换了个眼神，一齐蹲下身去，乐正绫甚至还将束缚咒诀打在了鸦天狗身上。
他昏迷着，满身满脸都是血。血还是温热的，从他的脸颊上滑下的，是眼泪。
鸦天狗在睡梦中不安地哭泣，神情或绝望，或也带着希望。
“怎么办？”洛天依仿佛被蛊惑一般伸出手去拭他的泪，意识到之后忙缩回手来，问乐正绫。
乐正绫紧皱着眉头，闭上眼道：“带他进去吧……什么都别说。”
之后的一切，都发展得顺理成章。他们度过美好的时光，然后戛然而止。
“啊，我当然记得。”洛天依慨叹地道，“过了许久了啊……”
“我从未忘记过，你也是。所以，说什么违心的话呢？总是用理性压住自己的心情，是会后悔的啊，天依。”
“……是啊，也许真的会后悔吧。”
“所以……”
“我也想救他。”
洛天依收回目光，垂下眼露出温和的微笑。
“把这个交给贺茂家主。”年迈的阴阳师将手中信郑重其事地放在侍从手中，“一定要送到。”侍从恭敬地行礼，转身向京都的另一边跑去。
月初上，安倍的阴阳师们一字排好，被斗篷遮得严严实实的少年站在前方调配着人员。
“首要任务是避免墨清弦和龙牙的交战，那时候我们很难插手他们的争斗。”徵羽摩柯冷静地道，“不要想着渔翁得利，他们一定会先联手灭掉我们，所以必须避免他们身处同一片战场。
“安倍家的阴阳师跟随晴明先生，然后就是——海人，美可，言和。”徵羽摩柯转头向站在角落的三名妖怪，“你们一起负责墨清弦一方，我想你们应该明白自己都该做什么。美可，我不管你有什么恩怨，你首要的目的，就是保护好海人。”
“不用。”海座头却摇了摇头，手指收紧又张开，“我能保护好自己，让美可保护我太过浪费战力。”
“……随你。”徵羽摩柯瞥了他一眼，没多说，反正他只要确保海人的琴声能够起作用就行，“龙牙方面，洛天依、乐正绫，你们的任务很危险，所以你们只要负责拖住他们等我们过来就行了，传音的符咒在遭遇他们的时候，就立刻使用。
“结果如何，就在于你们了。”徵羽摩柯的唇角微微翘起，声音轻得不可思议。
乐正绫和洛天依十指交扣，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重重点头。
“等等等等！”镜音铃诧异地大叫起来，“我们呢？我和连呢？”
“本来应该是龙牙方面的。”安倍晴明手中折扇遮住下半张脸，玩味地道，“但是美可夫人和海人先生似乎都不太赞成的样子啊……”
“我们没问题的。”镜音连握紧姐姐的手，翡翠色的双眼注视着角落的长辈，“美可，我们不能再一次在这里等着。”
“连说的没错……绝对，不会让你们再抛下我们一次！”
“听到了么？”安倍晴明看向美可和海人，无奈地摊摊手道，“我早说过这两个孩子绝不会听你们话的。”
美可没理安倍晴明，严肃道：“很危险哦。”
“我们知道。”
“……好吧。”美可放弃似的叹了口气，硬邦邦地对徵羽摩柯道，“墨清弦这边人手已经足够了，让他们去龙牙那边吧。”不管怎么说都是墨清弦一边比较危险，相比起来龙牙一方还不算太过难以保命，对于座敷童子莱说。
徵羽摩柯点了点头，嘱咐了镜音姐弟一声。随后他仰头看了看星空，轻声道，“时间差不多了。”少年低下头，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同伴们，“你们，保重。”
他们都笑着没回答，登上马车，车帘降下，遮住了他们的脸。
谁知道现在站在这里的这些人，今夜之后还剩下几个呢？
经过少年身边的时候，安倍晴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会成功的。”
“嗯……谢谢。”
“回来之后，再来这儿住怎么样？”安倍晴明笑着对他说。
这一次，少年没有回答。
马车伴着马蹄的哒哒声渐渐远了，天上的新月洒下冷光，照亮马车的前路，冷漠又悲凉。
徵羽摩柯久久地注视着，直到连马车的影子也消失不见。
姐姐，请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吧，这是我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不要伤心，不要难过，也不要恨我……
少年默默地转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那里，是宫廷的方向。
贺茂家。
“备战。”贺茂家主沉着地下达了命令，下首站着的，正是安倍家的侍从。
万灵木魅和鸦天狗吗？那又怎样。
贺茂家守护了几百年的平安京，那贺茂先祖曾经对桓武天皇立下的誓言——保护京都，不会被任何事物所阻挠！纵然是神也一样！
他望了望案上那泛黄的手记，眸中坚定一如既往。
贺茂家主站起身，安倍家的侍从跟随其后。大步迈开，不断向前，不论结局如何……无愧无悔。
门页被合上了，房间空无一人。窗扇吱嘎作响，一阵风吹来，吹开了案上的书页。
字迹已然有些模糊，岁月磨灭了一切，但无法磨灭贺茂的誓言。
——天皇陛下说，他总是噩梦。那梦魇，是他曾违背誓言的代价。
——我至今仍记得天皇陛下当时的表情，但我看不懂。陛下对我说，有时候就算后悔背弃誓言，也无可挽回了。
——因为已经再也找不到那个人了。
——他不清楚再来一次他是不是还会那么做，是不是还会为了这个位子放弃所有的亲情，但是……没有如果。
——天皇陛下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与悲伤，我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明白原因吧。但我于此立誓，我与我的后裔们，将世世代代守护京都，永不会违背我们的心。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壹拾伍之章·百鬼其六十九 夜啼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