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壹拾肆之章·百鬼其百二十二 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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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可笑的故事。
曾经的曾经，沧海桑田以前，有一名少女，我们姑且称她做人形师。
静谧的大地，静谧的天空。人形师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世界的中央，彷徨、彷徨……
好寂寞，一个人好寂寞。人形师这么呢喃道。
长辈们已归去，离开这世界只留下她与她的兄弟，天各一方。
奔腾的走兽或是翱翔的飞鸟，它们亲昵地相互磨蹭，从她身边经过。
就像不曾存在过这样一名少女。
怎么行呢？这样怎么行呢？
她是尊贵的、尊贵的……怎么能做一个人的女王呢！！！
绿碧作眼，白璧为身，水玉化骨……青雘充盈骨血，栌丹描眉。玉髓之精魄注入那无瑕人偶，至深至爱之恩赐藏于灵魂。
然后她予它神格。
它活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作品，完美的，或者说此时还是完美的。
天和地开始欢笑起来，它为她舞蹈，为她微笑，恭敬地侍奉在她身边。每时每刻只要轻轻转过头就能看见那张清淡的面容，微微垂下眼，对她说：“您有何吩咐？”
多好啊。
后来，人形师变得越来越强大，她的身边聚集起无数的人向她叩拜。她成了真正的，天与地的女王。
她再也不会寂寞了，永远有人想要讨好她，永远有人陪伴在她身边。
人形师开始看不见它的身影了，她转过头，是无数的珍宝，另一边是无数人顶礼膜拜，它只能远远地、远远地看着她，可她不知道。
如果不陪着我，你有什么存在的意义？抱着这样的想法，人形师开始讨厌起它来，即使它是她重要的、完美的、唯一的作品。
在此时的人形师看来，它已经不完美了。
所以后来，发生了一件小小的、小小的事情的时候，人形师毫不犹豫地剥去了曾给它的神格，把它——依旧美丽的它，丢掉了。它只有默默地哭泣着，开始了流浪。
过了多久呢？百年？千年？
它有了新的生活，寂寞却也自在。但它没有想到，连这点点的奢求也不曾给它。
人形师又出现在它的面前，说对不起。
它欣喜若狂——它又能陪伴在人形师身边了吗？
可等待它的却是流泪的眼，和一双撕开它灵魂的手。
人形师哭着对它说对不起，她说她后悔了，一边继续撕裂着它的灵魂。
在人形师的哭泣中，伴随着令它尖叫的剧痛，它明晓了事情的始末。
人形师在它离开后，做出了它的代替品——新的会跳舞的人偶。可笑的是，后悔了的人形师，懂得了珍惜的人形师，爱上了新的人偶。
多么阴差阳错啊，又是如何可笑啊！如果它还在人形师身边的话，人形师是不是就会爱上它？可没有如果，人形师和人偶在一起了，就这么简单，无可逆转。
好景不长，人偶的灵魂开始崩毁，她慌了。她带着人偶去找与她那任性弟弟不同的淡漠稳重的另一个兄弟寻求帮助。
只有一个办法。淡漠的兄弟说，将恩赐埋入人偶的灵魂，才能稳定住玉髓的精魄。
世间只有一个恩赐，许多年前被人形师埋在了它的身体里。
所以……
人形师撕裂了它的灵魂，带着恩赐回到了人偶的身边。
她们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happy ending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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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后——
它的灵魂分散成两半，一半留在原本的身体里，另一半为了留在身体中的灵魂，前往转世。因为不稳定的灵魂无法共存于一具身体啊！
倒是多亏了只剩下半个的残损灵魂，它留在身体里的那一半不会崩毁掉，得以长长久久地生活下去。
陪伴着它多年的火红铃铛也分成了两半，本体留在身体身边，灵魂随着另一半前往转世。
后来，失魂落魄的它被一只鸦天狗捡了回去，故事结束。
呀，瞧啊，我有多糊涂！故事都到了最后，我竟然从未介绍过主角的名姓。
这名人形师有一个承载着太阳光辉的名字——天照。她所爱的人偶，叫作天钿女命。
她的第一个作品，它，曾经名为天宇受卖命。而她唤它，天宇姬。
恍惚中，眼前舞动着的女孩与沧海桑田以前的那抹身影重合。
言和怔怔地看着，低下头露出苦涩的笑。
明明换了一具人类躯体的女孩容貌并未与天宇受卖命相似，但言和不得不承认，洛天依比居住于天宇受卖命的人偶身体里的自己更像天宇姬。
那个天照所喜爱的，起码是曾经所喜爱的天宇姬。
天宇姬并不应有恐惧的事物，要全心侍奉着天照大神，漠视其他一切。笑容虽清淡，眼中却全都是温暖，心……不曾沧桑。
这些特质，言和早已不再拥有。所以她跳不出啊，那最完整的、只为天照一人存在的古老的祀神之舞。
“很好，你合格了。”不知不觉中起舞的少女已优雅地作出谢幕礼，抬起头微笑着看她，言和柔和着眉眼，注视着另一个自己，“比我想象的要快，你已经掌握祀神之舞的精髓了。如果累，就先休息一下。”
“啊，那当然是多亏言和的教导啦。”洛天依欢快地跑到言和身旁坐下，长长的舞袖拖在地上。她侧过头，眼睛晶晶发亮，“不知怎么……觉得言和在身边很安心呢，就像是绫一样。”
是啊，因为我们是同一片灵魂的两半，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啊……言和垂下头勾起唇，不理会洛天依似有似无的试探，刻意回避了这个话题，“最近琵琶练得怎么样了？”
洛天依皱起了眉头，苦恼地道：“那个啊……”
“海人还是不满意吗？”
“大概我是真没有天分吧，”洛天依苦笑道，“海人先生他每天都很伤心呢……他说他感觉身处地狱。”
哦，是吗。
伤心啊，海人他。
言和开始认真考虑揍海人一顿的可能性。
会身处真正的地狱哦，海人君~
那智山，竹屋小院。
发半黑半白的青年坐在藤椅上，支着下巴沉思。良久，他长呼口气，放松下身子，任凭自己靠着椅背。
时间，墨清弦所需要的就是时间。
失去了言和与神威震慑的百鬼的龙牙，现在正处于十分恶劣的情势之中。
百鬼说到底只是一群野兽，他们不会真正臣服于谁。利益，或是绝对的强大。
那是他们所追逐的。
没有言和与神威，在力量的博弈中，他比起墨清弦处于劣势。而利益，是自己唯一能给他们的。
对于人类的，绝对屠杀。
但就算是如此，他麾下的百鬼也仍在一天天减少着。与之相反的是，墨清弦一方的壮大。
本来还想等从四国召集的第二批百鬼前来……但是不能再拖下去了。越早开战，他的优势就越大，毕竟直到如今，墨清弦麾下百鬼也并没有多过他。本州所有的妖怪都已经聚集……现在，就是进攻平安京的最好时机！
早已下定了决心，不是吗？
曾经的竹屋已只有他一人，龙牙左右环顾着，露出一丝轻薄的假笑。
同伴，或者其他什么，都是背叛。也许他就是注定了什么都留不住，关于记忆的缺失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千疮百孔的记忆本就是鸦天狗的宿命，那是拥有连神明都不具备的力量所应有的代价。
所以连记忆也不属于他，而是消耗品。
也许他曾有过很多同伴，他那总是无端无故缺了许多年的记忆告诉了他这些。可现在他所不记得的他们一个不在身边，记得的纷纷背叛。
谁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背叛了他的友情呢？
谁知道……
他不是山风啊，就算不记得，那些伤害也是确实存在的，他隐隐作痛的心一直伴随着他，直到天荒地老。
是不是，有什么不知道的、被遗忘的东西？……那不重要，不管是人类还是妖怪，或者曾经珍贵的记忆。只是想发泄这怨恨而已，只是想不再因背叛而痛苦而已！
这痛苦，需得用鲜血来浇灭！
这样的想法，这样的做法，是善还是恶呢？作为一只妖怪，他竟无比在意这些只有人类才会在意的无聊事物。
是善还是恶？他曾问过鵺。
龙牙无比坚定自己的选择，也不曾觉得自己做错，但所有人都将他认定为恶。包括他手下的百鬼们。
鵺是妖怪，传说中，他能判断善恶，从未出错。
鵺长长的黑发遮住双眼直垂到地上，那是人类绝不可能拥有的可怕如深渊的黑色，妖怪的象征。那时候鵺抬头看了看他，露出略微惊异的神情。
为什么你们都认为我能分辨善恶呢？他苦笑，声音阴郁空茫，善恶是那样复杂的事物啊，连神明都不可能分辨，更何况我。
只要是有意识的生物，他们的心都是无比复杂的。善或者恶，谁能真正看清呢？
鵺抬手附上胸口，说，这颗心是善或者恶，我自己都不知道。
……但是。
沉默了一会，鵺突兀地开了口。
但是——善或恶，可以由你自己来判断。你若觉你是善，你便是善。不需他人认定，你觉得呢？
不需……
对，不需要。所以，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做吧。只是，不管最终结果如何，都不要后悔。
如果我后悔了呢？
那么，你就会成为恶。
龙牙良久注视着他，心情竟突然好了很多。他笑了一声说，真的不考虑加入我这边？
没兴趣。鵺垂着头阴沉地道，成功的概率太小了。
我知道，但是不这样做我会发疯的。龙牙的语气茫茫渺渺，他看着仿佛被深渊之黑吞噬了的少年，突兀道，也许我们能成为朋友。
鵺沉默了，然后他说，你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你要记得你是善。
哈，也是。龙牙道，我大概不会有好下场吧。
是啊。鵺轻轻应道，他默默地撩开长发，露出那张漂亮的面孔，血红色的唇微微一张一合。他说，但是……不管你最终会是什么结局，祝福你。
那时候龙牙觉得那简直是他出百鬼绘卷以来最开心的一天，真的。
后来……后来鵺一个人离开了，没有告诉任何人，就那么突兀地，消失在了茫茫人海。
龙牙靠在藤椅上，仰起头看向天空。下午的阳光仍旧有些刺眼，于是他抬起手臂遮住双眼，嘴唇无声地做出口形——
——祝福你，鵺。
青年伸了个懒腰，然后站了起来。他伸出手，握住倚在藤椅边的剑柄，血红色瞳中闪过流光。
剑出鞘，锋利依旧，剑鸣声起。
空气中的水汽开始浓稠得令人窒息。
“龙牙殿下。”下一个瞬间，舟幽灵飘渺的声音悠悠荡荡，他的身体在水汽的不断聚合中渐渐成形，“有何吩咐？”
“时候到了。”龙牙扬起眉，冷冷笑道，“召集百鬼，告诉他们……盛宴开场了。”
夕阳渐渐沉在地平线之下。
“龙牙耐不住了啊。”万灵木魅倚在阴暗山洞的洞壁上，抬起手抚摸着最近的战利品——一件古金色的臂钏，触感光滑，而且很好看，她满意极了。
手中大红色的发绳扎起绵长而黑中泛红的发，佑姬灵巧地打了个结，嘻嘻地笑道：“那大人，我们要坐收渔翁之利呢？还是左手渔翁之利呢？”
墨清弦噗地笑出来，她摆摆手：“别贫嘴啦，刚刚舟幽灵说龙牙是和我们先开战呢，派去平安京的只是先遣部队而已！”
“诶这样啊，貌似没有被小看……可是为什么我觉得好不爽啊？”佑姬耸耸肩，捏着嗓子道，“我好想赶紧去找美可打一场呢！”
她念美可的名字时把语气放得又轻又柔，深情得像是在呼唤情人一般。深情得过度反而变得有些可笑，女人忍不住自己先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好吵哦。”标志性的尖利嗓音响起，倩兮女把头探进山洞，灿金色的袖子遮住嘴嗤嗤地笑起来，“不过是个丑时之女，快闭嘴啦。”
燃着鬼火的缺齿木梳砸向倩兮女的头，倩兮女忙是一缩，躲过木梳之后才蹭到墨清弦身边，“大人你看佑姬欺负前辈啦~”
语气之委屈闻者落泪——如果她的嗓音能稍微美妙一点的的话。
“好啦，别闹。”墨清弦笑道，“倩兮女，传令下去——”
紫发的绝美女子巧笑盈盈，她舔了舔指尖，柔声说：“迎战吧！”
山洞不远处的森林中，座敷童子中的女孩跪坐在庞大法阵的中央，一滴冷汗从她的额角滑落。窃听法阵渐渐消弭，女孩睁开眼睛，“连，我没听错吧……”
“怎么了？”一旁维持隐匿结界的男孩并没有放松下来，一只手仍然按在玉石上输入灵力，“难道清源皇子殿下他的预测成真了？”
“嗯。”镜音铃点点头，“他猜得没错，当时他不是说这两天左右，龙牙和墨清弦一定会开战嘛……刚刚墨清弦说的是，今晚！”
“要赶快通知晴明先生了啊。”镜音连回头看了看身后远处的山洞，脸上微微露出忌惮之色，“我快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会被发现的，先走！”
夜色降临。
听完自家座敷童子带回来的消息，安倍晴明手中折扇轻点下巴，似乎考虑着什么，“今晚开战么……”
全身都裹在斗篷中的少年幽幽开口道：“是他们开战，顺便各自派人来骚扰一下。”
“别拆台。”安倍晴明无奈道。
“实话。”徵羽摩柯冷冽道，“战线暂时不会蔓延到这里，他们各自派的人一定会先打起来的。”
安倍晴明又敲了敲桌子，他挑起眉：“所以你让我们等着他们两败俱伤？”
“当然不是，坐以待毙可不是我们的风范。而且他们又不傻。所以……”
“所以我们主动出击？”安倍晴明笑起来，看上去丝毫不吃惊这个决定的样子，“这个决定才像样——我也这么觉得。”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徵羽摩柯墨蓝色的发丝不慎飘出了一绺。少年伸手将它塞回去，淡淡道：“通知大家，准备好付出性命来取得全胜吧！”
风雨欲来……
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的善，在努力着、奋斗着。
这场战争无关对错。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壹拾肆之章·百鬼其百二十二 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