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壹拾叁之章·百鬼其百 文车妖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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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的磷火幽幽飘着，这个夏天注定无法安宁。墨清弦和龙牙之间的暗潮汹涌，足以让所有妖怪无法保持平静。
“听说了么？”觉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神威乐步死了！”
顿时一片喧哗，围成一圈的妖怪们不相信这个消息，但是觉这种妖怪虽然很喜欢打击人，说的却永远都是真话。孩童模样的雨降小僧略带疑惑地道：“真的假的？那个杀戮鬼？”
杀戮鬼这种专为杀死妖怪而生的家伙是所有妖怪的噩梦，他是妖怪的克星。再加之本身也足够强大，所以几乎没有妖怪会认为杀戮鬼会死。
杀戮鬼明明是把死亡带给别人的妖怪才对。
“是啊，这可是墨清弦大人亲口说的呢！”觉说。
“那不是她故意拉拢人的话吗！”倩兮女尖利地笑着，蔑视的意味十足，“只有傻瓜才会相信呢！”
“不……可能是真的。最近龙牙殿下那边的人都说很久没见过杀戮鬼了……”舟幽灵的声音幽幽响起，几近空气般的身躯在半空中泛起波动的水纹。
不管几次都不适应看不见身影却能听到声音的这种感觉，倩兮女不悦地随手挠了上去。舟幽灵的身躯泛起一阵波动，随即又平静下去，到底是不会给他造成任何伤害，他也早习惯了倩兮女随手的攻击。
“不止如此啊，据说言和殿下也很久没出现过了。”妖怪们开始阵阵骚动，小声地交谈着，“龙牙殿下处境不妙啊！”
觉眯着眼心下发笑，顺口接道：“这下加入哪方真是要好好考虑考虑了啊！”
四周一片热闹，雨降小僧却觉得一片寒意，他恐惧地盯着觉的笑容，心下冰冷。撑伞的少女缓缓浮现于背后，他小心地四处看了看，犹疑着向后退，拉紧蓑衣赶快离开妖怪们的圈子。
“雨女……”雨降小僧游移着目光，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不太对？总觉得有点可怕……”
惨白的纸伞遮住了女子的面容，她轻声道：“噤声。”苍白冰凉的手指包住雨降小僧的小手，悄无声息地远离百鬼聚集的墓地。
雨降小僧眨了眨眼看着雨女紧抿的双唇，背心传来被冰冷目光注视着的诡异触感，他惊了一身冷汗，顺从地跟着雨女的脚步。
“汝同入内雀一般，都不曾听妾身之言。”直到地平线另一端都看不见妖怪们分毫的影子，雨女才停下脚步道。
“我……”
“切勿参与万灵木魅同乌鸦天狗间的争斗……她一直都在。”雨女转眼看向百鬼聚集的方向，“万灵木魅。”
雨降小僧说：“你是说，墨清弦一直在那里！那么觉是——”
“别出口。”雨女睫毛微颤了颤，“没错。”觉，就是墨清弦手下的人。
“大妖怪之间的博弈从来都危险得很。”雨女撑着伞蹲下身子，轻抚着雨降小僧的脸颊，“回雨师大人那里吧，别再参与这凡世妖灵的争斗。”
“那你呢！你不回去吗？”雨降小僧拽住她的衣角，“你还要在凡世待多久？雨师大人他很挂念你。”
以妖灵之身在高天原侍奉神明雨师的雨降小僧和雨女本不属于凡世，雨降小僧此番实际上就是来寻离开许久的雨女的。只是孩童心性，不自主地参与进了这场争斗。
雨女轻叹了一口气，“别信。神明的话从来做不得准。妖怪神明到底都是一样的，还不如人类……
“我很喜欢这里。”
人类会懦弱，会丑陋，他们胆小卑劣，却还有着最深的坚持，还有温暖和爱。
妖怪眷恋着爱，但残暴的天性会生生撕碎掉所有温暖，告诉自己人类的丑恶，直到内心永寂；神明蔑视着爱，自己将自己关入冰冷的牢，直到天荒地老。
都一样啊。
只是也并非没有例外……
夜又尽，曙光映于天际。幻术遮盖下，少年安静地注视着乐正绫不断练习着阴阳师的咒语，皱了皱眉。
他明明说过叫她保持好体力的。
“别练了。”
乐正绫蓦地停下动作，心虚感令出口一半的咒语功亏一篑，烈火朝自身扑来。她本想要设下结界挡住，可精神的疲惫令她无法编织精密的结界。注视着即将伤到自己的烈火，少女反射性地闭上双眼。
预料的灼热并没有真的烧伤她，她诧异地睁开眼，身前空气扭曲得可怖，本来近在咫尺的烈焰诡异地换到了离她很远的位置，冲向另一个方向，轰然炸开。
“这是……”乐正绫呆呆地看着，动了动嘴唇，心中一片悚然。
这是幻术！
她所见过最可怕的幻术，连无意识的非生命体都会被迷惑，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强的幻术了吗？人类的幻术师们，甚至是妖怪……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吗？
这个家伙……乐正绫眼神闪烁了一下，长长眼睫上沾染的晨露摇摇欲坠，她唤道：“清源，你……”
“回去睡，以后别叫我发现你练一整夜。”徵羽摩柯打断她的话，“连结界都无法设下，你以为你这叫刻苦吗？若我没发现，谁能救你！”
了解到徵羽摩柯刻意回避了她的问题，乐正绫也不问了。但她始终是好强的性子，据理力争道：“没时间了！我一定要阻止哥哥，不管什么代价！”
龙牙……徵羽摩柯默然一瞬，竟是不好回答。
神威说只他一人从未变过，却是说错了。他才是那个变得最狠辣的人，昔日信誓旦旦的挚友……他想亲手送予他死亡。
将一切终结，只留墨清弦一人好好活着。从何时起他的愿望竟只剩下这个？
“也许……”他喃喃。
徵羽摩柯望着眼前的少女，她还处于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她不曾放弃过希望，她还未经历痛苦沧桑。他的眉眼柔和下来：“也许你能做到。”
就随你去争去闯，龙牙的结局如何，已不再是他所能预见的了。
他想，他希望她能做到。
“你说什么啊？”乐正绫茫然，她挑挑眉，“我可以继续练喽？”
徵羽摩柯失笑：“别做白日梦了。现在立刻马上，去休息。”
“哦……”乐正绫伸出手指挠挠脸，不情不愿地转身。
徵羽摩柯在她身后抱臂悠然道：“对了，提醒你一下。”他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洛天依也去找海人练习了一夜哦，因为她半夜起来发现你不在。
“如果不希望继续出现这种事的话，请乖、乖、睡、觉。”
……乐正绫沉默了，她缓缓转过身，恶狠狠道：“清源——你真是个混球！”
少女怒气冲冲地离去了，背景仿佛燃烧着熊熊的大火。
“年轻真好。”上方传来一声轻笑，女人婉转的声线在空气中打了个旋飘落到他耳旁，“熬了一整夜还这么精神啊。”
徵羽摩柯仰起头，斗篷的黑帽在他脸上遮出一片阴影，纵然今夜月光足够明亮，却也照不清他的脸庞。他看见那位文车妖妃坐在院墙上，逆着月光，酒红色的发丝微微飘扬。
“有事？”
“啊，是啊。”美可笑弯了眉眼，“我好在意的呢——你到底是谁？”
“很重要么？”徵羽摩柯觉得脖子有点酸，又低下头顺手拉了拉斗篷。
“超重要！”女人站起身一跃而下，宽大的袍袖兜着呼呼的风，美艳的容颜瞬间占满了徵羽摩柯的视野。他反射性地向后躲去，险险摁住了兜帽。
美可遗憾地啧了一声，从半蹲的姿势站起来。
“不说话啊？”美可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似乎隐隐有些怒气的少年，“让我看一下能怎么样啊？我可是很好奇，为什么这具充满了天皇家那腐败血液味道的身体……有大妖怪的妖气！”
“……原来如此么？”徵羽摩柯沉默了一下，意味深长地道，“文车妃，你恨村上天皇啊。”
美可冷笑：“我才不恨他，他配么？”
说谎。
“随你信任与否。”徵羽摩柯道，“你与海人想要与墨清弦、龙牙为敌，只能选择我们。”
美可抽了下面颊，眯着眼看他：“……乐正说的没错，你真是个混球。
“那么事先说好，决战时我是绝对不会同你一方作战的。”
“你随便，海人留下。他可是比你有用处多了呢。不过，你知道我们人手不够的嘛。你不在的话，我们实在没空闲保护他。”徵羽摩柯露出了特别人畜无害的笑容，“真遗憾啊。”
“……我果然讨厌你。”
美可的脸色阴沉下来，她了解海人，那家伙的性子注定会去最需要他的那方战场——也就是墨清弦一方，而墨清弦的狠辣她曾有过切身的体会。
看美可的脸色已经明白昭示了结果，不出所料，这位本是人类的妖灵注定心存妖怪不该有的情感。徵羽摩柯挑起嘴角，“还有事吗？”
妖红色衣裳的女人深深地瞪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晴明先生，文车妖妃和海座头能够信任吗？他们可同为被墨清弦封印入百鬼绘卷之中的妖怪。
镜音姐弟将青女房的尸骨带回的那日，也传来了照顾他们多年的两名妖怪想要与安倍晴明合作的消息。
别说的你不是妖怪一样，清源殿下……不，摩柯。
安倍晴明无奈地笑着。
能别转移话题吗晴明先生。
他平板地念道。
好吧。安倍晴明叩了叩手中折扇，微笑道，海座头和文车妖妃是很有意思的妖怪，你可以自己试一试。
徵羽摩柯那时并没有很赞同安倍晴明的观点，但是现在——他看着美可气冲冲的背影，难得赞同了安倍晴明。
海座头那糟糕的神经个性，和文车妖妃简直不能再容易威胁的弱点……完全不值得担心。
该死。
美可走得很快，一脚一脚狠狠跺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讨厌的家伙——所以说这种大妖怪她永远也不能接受！
重视的人之外，世间一切尽为尘土——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算什么啊！
但不论如何是她输了一筹，没有好好考虑清楚就跑来挑衅的确是她的错。眼看着快到了她与海人居住的小院，美可深吸口气努力平静下心情。
小院中意外地没有传出任何琴音，只有温润的海座头青年坐在廊下安静地垂着头，浑身散发着一种妖生无望的气场，珍之重之的四弦琵琶斜倚在廊柱边。
“咦，洛呢？”美可扫了小院一圈，竟没发现洛天依的身影，“你不是在教她琵琶曲附着灵力之法？”
“灵力附着她学的不错……虽然弹的不太能听。”海人默默无语，好吧乐曲的质量没什么重要的，他安慰自己。
“是你要求太高，她能弹出初学者的照谱弹水平就很好了。”美可翻了个白眼给他，“所以你不堪忍受把她赶回去睡觉了么？”
“不是……”海人摇摇头，“刚刚言和要她回去休息，才会教她最强的祀神之舞。”
美可隐隐预见了什么，有些不怀好意地问：“然后呢？”
“然后我被她警告了……”海人一副我要死了的表情，“说不许让洛在休息时间学琵琶。不然怎么样……她没说。”
“活该。”美可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天明。
红色雾光环绕在身旁，化为妖灵的女人蜷缩在山洞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死死地瞪着洞外洒下的阳光。她的脸色青白，连眼白也变成可怖的血红色，一双眼都要凸出来一般。
“你说的是真的吗？”她张开嘴，声音竟出乎意料的动听婉转。
“当然是真的。”万灵木魅低头俯视着她，鬓边白茶花洁白得刺目。她抱着膝盖蹲下身，噙一抹微笑，紫眸对上女人的双眼，“丑时之女，只能在属于午夜的丑时出现，是一种可怜的妖怪呢。一般来讲，像你这样的死灵，根本没可能出现在阳光下，更没可能做我麾下的一员大将，同我一起对抗龙牙，杀入平安京。
“但我能做到呦，用我身具的木魅灵魂残片，让你不受时间所限制，自由地出现在夜晚。”墨清弦状似无奈地摊摊手，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眸注视着丑时之女的每一点变化。
果然，女人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眼睛更加深切地望向洞外的阳光，青白皮肤的手臂微微抬起，却因为白日只能无力地滑落地面。
“不过这也没办法呢。”墨清弦说，“就算是我也只能做到这一点啊，再往上就只有神能做到了吧。可惜——”她叹了口气。
“神明从未眷顾妖怪。”
“神明从未眷顾我。”
她们同时道。
墨清弦愣了一下，肩膀微微抖动起来，她止不住笑意地拍上丑时之女的肩膀，“你还真是有趣呢。”
——一点也不有趣。丑时之女真是适合我的种族啊。
——不管我是人类，还是妖怪。我一定、一定是被神明所憎恶的丑陋家伙吧！
墨清弦止住笑，站起身弯腰抚着她的阴冷脸颊。丑时之女顺势抬起头，露出被披散黑发遮掩的容颜。
“真是漂亮的脸呢，真不愧是……”
墨清弦手中泛起魅紫色的光芒，“成为我的眷属吧，藤原元方之女、村上天皇的妃子——
“可怜的，佑姬。”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壹拾叁之章·百鬼其百 文车妖妃（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