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壹拾贰之章·百鬼其七十五 山风（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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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戮鬼的尸体，安静地躺在空旷旷的院子里。
刚停的雨水泥泞了山中的土地，溅在那个俊美青年的身上脸上，混合着鲜红的血液，他难得的狼狈。龙牙想要讥讽他的落魄，张开嘴，喉咙却涩涩地半个字都吐不出。
死了。
背叛者，杀戮鬼……神威乐步，死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看见尸体。这些天来死在阴阳师和墨清弦手底下的百鬼有很多，有的连身体都拼不成原样了，有的烟消云散了，却没有一个会让他像现在这样，从心底蔓延上久违的悲伤。
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松动了一下，他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似乎曾经有过这样的感觉。
龙牙的心跳猛然加快，眼前匆匆闪过被阴云笼罩着的城都，和妖娆吞噬着一切的火焰。那感觉是如此真实而彻骨，但他并不想去追究。
龙牙凝视着杀戮鬼的尸体，满腔情感渐渐冷淡下来。在发现神威已亡的震惊散去后，本来应该有的愤怒再一次燃烧起来。
神威的脸上还带着空茫的笑，一副温柔的假面，恶心得令他想吐。
擅长说谎的骗子，满身鲜血的疯子，温柔的青年——背叛者。
龙牙冷冷扯起嘴角，神威能把戏演到这份上，也算是才能了。
绕过神威的尸体，他仔仔细细地搜索过每一寸土地与屋舍，毫无意外没有半点收获。龙牙的视线最后一次扫过神威，然后踏出了院子。
他并没有回头，也不打算再多施以半分情感给一个卑劣的背叛者。
……如果能够忽略涌上喉咙的哽涩。
墨清弦目送着鸦天狗的背影逐渐淡去，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发间的白茶花。它的花瓣依旧单薄而洁白，没有染上一丝丑恶的颜色。
它不是她。
徵羽摩柯心中那个清透的少女早就不再，只有黑色曼陀罗暗夜中安静绽放。
所以，朋友什么的已经不需要了。在一切结束，存在价值被彻底榨干之后，即使是龙牙，也是要彻底毁灭的存在。
就像刚刚一样，毫不犹豫地解决掉了神威乐步——反正也是不记得的“朋友”不是吗？
那时沉浮在黑暗中，她奇迹一般听到了万灵木魅与神威乐步的对话。杀戮鬼的生命来源正是木魅灵魂之类的，把摩柯当作交易的物品之类的……荒唐至极！
她暴怒了。
凭借着一腔怒气，墨清弦趁着万灵木魅受伤而一举压制下了身体中其他灵魂的残片，然后伺机将利刃刺入神威的胸口。
威胁到摩柯的……都得死……
她阖上双目又睁开，已然无波无澜的目光停留在杀戮鬼身上。尸体已经变得僵冷了，失去木魅灵魂的支持后杀戮鬼也不过只是人类，被抑制多年的死亡与衰败正加速降临，要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腐化，化成森森的白骨。
将他埋葬，是最后的软弱。从今以后，她是只为了仇恨和徵羽摩柯而存在的万灵木魅。
想要做胜者，想要绝对的守护，就要有成为极恶的觉悟！
“不要妄想反抗我，”墨清弦纤长的手指轻轻敲着眉心，喃喃道，“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违抗她的意愿的万灵木魅的意识，将被黑暗吞噬殆尽。
万千木魅的碎片挣扎着嘶吼着不甘着，最终，归于平静。
山风，是一种愚蠢的妖怪。
它们竖着浑身的刺，如同殉道者一般义无反顾地互相拥抱，然后被背叛，遍体鳞伤。就算是这样，它们分离后仍会重新聚集在一起，不断被伤害，不断受伤，直到那伤痛沁入骨髓，身体破败到不堪再用……之后，破碎的灵魂在天地间飘飘荡荡，消散不见。
说它们愚蠢，自然如此。相信相信相信，它们的生命里只剩下这个，就为了汲取那一瞬间带着痛楚的温暖，它们忍受着世间最残忍的酷刑。
遍体鳞伤的不只是破败了的身体，还有被伤得支离破碎的灵。虚假的一瞬的温暖，因为贪恋所以不去放弃，说到底只是弱者的慰藉，逃避孤独的悲凉。
可这千百年来，自从这个种族诞生于世，这样的懦弱行为就从没有停止过。
——愚蠢到不值得同情。
龙牙想，他就和山风一样，是那么愚蠢的家伙。
此时的鸦天狗正默默盯着用镇纸压好的字条，许久都没有动弹。那上面的字迹清秀平和，一笔一划却隐隐如同刺骨的寒风，凛冽而高高在上。
“对不起”，言和留下的只有这三个字。
就趁着他听闻神威背叛而匆匆忙忙赶去的时候，那名铃彦姬背离了他。他甚至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情景——单薄的少女默默注视着鸦天狗的背影，露出可笑的悲悯的表情，可怜他这个孤独的愚者，却仍旧不曾软下一丝心肠！
因为神明就是这种东西——明明如此自私自利，却又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们有多么慈悲。
龙牙面无表情，再没有一丝愤怒或嘲讽的情绪，这样的他的确令人感到恐惧。
早该想到的吧，他注定了就是要一个人。背叛如影随形，在经历过墨清弦的背叛后，他竟然还会天真到相信神威和言和会是同伴。
是的，或许不明显，但他曾经，确确实实是真心将他们当作了同伴。
结果……如今摆在眼前。究竟是命运憎恨着他，还是这世上一切本就不值得付出一丝一毫的感情？
不过，都不再重要。
只有弱者才会逃避才会软弱，他果然，不需要同伴。
血瞳被坚冰遮蔽，字条凭空粉碎，龙牙漫不经心地调转开视线。
现在，想想吧。如何让背叛者付出代价。
——有什么东西死去了？
——是连那一位自身也不记得的，过往的龙牙啊。
空气中漂浮着清晨的气息，随风吹来的是翠鸟的清啼。
洛天依朦朦胧胧醒来，半睁着眼睛在身边摸索，毫不意外没有乐正绫温暖的身体。她翻了个身，然后恋恋不舍地从床上爬起来，打了个哈欠。
自从那晚之后，乐正绫就一直拼命地练习阴阳术。明明在场却什么没做到这一点像是狠狠打了她一个耳光，天才阴阳师自小的自信心被打击了个彻彻底底。而且……
洛天依心知肚明，乐正绫这么做也是因为自己。
祀神之舞完全不具防御力，更何况那晚眼睁睁看着她的生命受到威胁，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到，令乐正绫的心陷入了一种恐慌感中。整日担心洛天依会在这一场被卷入的战争中丧命，从此在她的生命中消逝。
不断地向安倍晴明请教，不间断的练习，令她的眼中埋藏着深深的疲惫。
有想过劝导，但看到乐正绫那面对自己时一如往常的微笑时，洛天依总是突然就说不出口。
“绫……”洛天依捂住额头坐在床边，悄悄下垂了嘴角。
果然还是自己太弱小，甚至无法让乐正绫信任，无法被承认并肩作战。
所以——洛天依将目光投到墙角古朴的五弦琵琶上，她昨日有跟寄居于此的海人先生约定好，清晨去他那里学习琵琶，借此发挥出琵琶的灵力，能让自己不用总是完全依赖于祀神之舞。更关键的是具备保护自己的能力，证明自己的力量。
我可不想被落下呢，绫。
心脏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洛天依微微睁大眼捧住心口，刚刚的感觉……
像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疼痛，有种绵长的悲伤正在涌来，如同漫上的潮水。
——怎么了？
耳畔响起铃铛轻摇的声音，她恍惚间觉得那韵律十分熟悉，
——请您回来吧，重新照耀这世间吧，吾等最崇敬的天照大御神啊。
似乎有女声反复吟唱着祀神的歌谣，踏着富有节奏感的步伐，舞出可与天地媲美的绝美舞蹈。名为奉献的伟大功绩，正源源不断地涌入洛天依的脑海中，她作为局外人，走马观花。
那是属于某人的残缺记忆，伴随着某个契机，意外地传达到了她的身边。
熟悉的气息呢……
她挑起嘴角，从床上跳下来，整理着衣服上的褶皱。不出意外的话要放海人先生的鸽子了，她似乎，需要去寻找一名妖怪。
一个只见过两面的，昔日的神明——铃彦姬。
及不上伊势神宫，言和目前所在的这间神社，只是座比较小的建筑，简陋得令人质疑它是如何一直在贵族居住的西区存在下去的。但是，它很靠近安倍府。
从那智山离开了的言和并没有打算前往人类一方，她只想安静地守护自己的半身和“铃”的灵魂。不需要被知晓，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
她毕竟，曾经是高贵的神祇呢，也容她保留一些尊严吧。不论如何，她都是有着神明的劣根性的。言和并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心里的任何想法和牵挂。
那种过分的高傲。
言和轻轻拨弄着发间的火红铃铛，一路畅通无阻地走进了神社。
事实上，铃彦姬是与神社关系深厚的妖怪，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是住在各地的神社之中。并没有任何阴阳师或僧侣试图阻拦她，再怎么说也曾是舞神的她，从未被当成一般的妖怪看待。
也不知道这间落魄的神社供奉的是哪个家伙呢——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了头。
金黄色的袍服映入眼帘，言和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曾以为淡去了的过往再一次席卷而来。漫上的潮水一般的绵绵伤痛踏出了她最熟悉的献祭之舞。
——请您回来吧，重新照耀这世间吧，吾等最崇敬的天照大御神啊。
耳边似乎传来这样的声音，头上早已失去灵魂的法器铃恍惚间仍旧响彻着回音，即使她知道那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她就是无法自制，第一次的放逐，第二次的撕裂……噩梦……
……眼前所见，是她最不想要见到的——天照大御神的神像啊。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壹拾贰之章·百鬼其七十五 山风（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