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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之章·其百三十 云外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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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了一夜的大火,将熄了。
城郊的破庙废墟中,赤、裸着的紫发女子缓缓坐起身来,冷冷地看向徵羽摩柯离去的背影,和他转身时落下的眼泪。
“你说清源死了吗?”她低声道。
她的表情毫无征兆地改变为刺骨的讥讽:“当然没有咯,刚刚那个少年不就是他吗?”
“发尾变成蓝色了,侵蚀果然行得通。等到完全妖化,神威的报酬就有着落了。”女子冷漠地道。
“哈……报酬?要我说干脆杀掉神威算了,过些年徵羽摩柯的灵魂之力也消散殆尽,下一个就到我们了。”
“少安毋躁,我们暂时还需要他,等达到目的之后再说吧。”
“知、道、啦——真是的,大哥你还是这么啰嗦。”
墨清弦的神色不住变幻着,或嘲讽或慵懒或疯狂。她的口中吐出奇怪的对话,瞳中却是迷蒙一片,遮盖了向来隐藏深处的幽光。
就像是,身体中有无数个灵魂,在对话一样。
“清弦小妹她,快醒了。”墨清弦的嘴唇微动,一个生硬的声音插、入不停歇的对话中。
一瞬间,再没了声响。墨清弦的身体因为失去支持而软软倒了下去,眼睫颤抖几下,一双幽深的紫眸缓缓睁开。
她迷茫地坐起身,环视着自己所处之地。随着她的动作,鬓边的白茶花滑落到还拖在地面的发尾上,她静静地看着,记忆渐渐回溯。
熊熊燃烧的大火,和又一次逝去的弟弟。她想落泪,眼角却分泌不出半点水分。
墨清弦抬手拾起白茶花,小心地戴在鬓边,温柔拨弄着。
“摩柯乖,姐姐去给你报仇。让那些妖怪和人类,都付出代价。”
她露出柔柔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惊人美丽:“几百年后,你的灵魂大概又会附在某名人类身上吧,先照顾好自己啊。……等到他们都死了,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们的时候……”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哪怕一万次也好,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能够一起幸福地生活下去。”
黎明的光芒洒在女子鬓边的白茶花上,美好得……遥不可及。
和泉国,信太森林。
太阳渐渐从地平线之上升起,温暖的光芒透过树叶的缝隙射入林中。墨清弦轻快地迈着步子,边走边哼着小调。
“和泉最深处信太森林,葛之叶♪……”
她拨了拨蓬松的长发,停住了脚步。
远处那白发白衣,轻轻摇晃着九条尾巴的身影,还真是醒目呢。
“葛叶阁下,特意邀我前来,可有事?是神谕?”她扬声道。
那白色人影转过身来,眉目清雅,出凡尘脱俗世,正是身为半神的白狐巫女所应有的形容。她素手轻抬,仿佛是在让墨清弦走近些。
墨清弦向前走了几步,却不肯走得更近。笑话,眼前这名半神是自己敌人的母亲,她怎会卸下警惕之心?
“葛叶阁下,不必多招待了,请直说吧。”她抿唇笑了,“我可是一听到您的召请就立刻赶来了呢,连敌人都放过了……”
想起昨夜四面受敌的境况,她心底暗暗诅咒着。在不知不觉间脱轨的计划,和屡次下杀手都被人打断的郁卒感让她快要疯了!
葛叶的眉目间抹上一层哀色,抬起赤足,她前进的那道轨迹似乎静止了时间,现出道道残影。狐仙的手中捧着一面镜子,映着晨时的微光,化作最清澈平静的湖面。
墨清弦的目光被那面银色勾边的镜子吸引住,出乎意料的连倒映出的影子都清晰无比,而非铜质的朦胧模糊。她的心情也在看到那面镜子的瞬间而平静了下来,像是一片死水,却久违的宁静而安心。
“看看吧……”狐仙的声音似是从久远的时间长河中传来,在空气中打了个旋,便渐渐地散去了。
镜面一阵波荡,倒映出的影子化作了墨清弦最熟悉的模样……
蓝发蓝眼的少年,徵羽摩柯。
——她亲爱的弟弟。
徵羽摩柯独自居住在安倍府最僻静的角落里,独自观着窗外,树叶应风轻摇。
事情的发展到底是超乎了他的预料,他静静地想,起码他没有料到白狐巫女葛叶会插手其中。
若说只是因为她的儿子安倍晴明,未免有些牵强。是不是被他忽略了什么……他苦恼地垂下头,发丝向下滑落。他顺手捏住一把,怅然地端详着深夜一般的蓝色。
“现在的局势是……”
徵羽摩柯轻轻呢喃。
自己所在的人类一方,有安倍晴明、镜音姐弟、自己以及新加入的海人美可……两个人类的少女也可以算进来,那样子的话筹码就多了一个贺茂家,毕竟他们不可能独自对抗龙牙所率领的百鬼。
龙牙一方,是麾下数量庞大的百鬼。最近周遭灵力的动荡也频繁了些,想是龙牙在召集世间妖怪,集结成更加强大的势力。表面上至少有鸦天狗、铃彦姬和杀戮鬼坐镇,倒应能控制得住。但若是鸦天狗失去了左膀右臂又会如何……?言和看起来似乎多有在意自己这方的人类少女呢。
还有最后一方,也就是她……墨清弦。她所依凭的是强大的实力,和她步步为营的计划,游走于两方势力之间。至于神威?摩柯皱了皱眉,姑且算他是墨清弦一方好了……事实上杀戮鬼这个疯子,才是局势中最不稳定的那枚棋子。
局面平衡了,似乎是势均力敌……不,人类一方较为脆弱,贺茂家只能作为关键时候的战力,而不能当作常备军使用。
但这真是一定的吗?
徵羽摩柯挑起眉,轻笑起来。错了错了,这个局势中埋藏的脆弱之处可多得很,随时都会有崩盘的危险。
若是只有龙牙一人坐镇百鬼,必不能服众。而神威和言和都是不稳定的因素,如果背弃龙牙的话……
若是墨清弦因如今局势而改变原定计划,招募百鬼的话……
若是能够说服安倍晴明能上请天皇,出动安倍本族子弟的话……
只要有一方有所变动,那么整个局势都会崩散重建。到时候,就是机会!
“……呵。”
徵羽摩柯自嘲地笑了一声,唇角轻勾。
终结一切的、赎罪的机会……
“摩柯?!”墨清弦瞪大了眼睛,脑中一片混乱。
少年唇边的笑容令她止不住地心痛,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墨清弦最为痛恨的就是现实脱离自己的掌控,但这一次她非但没有愤怒,甚至满心喜悦。
不,这不可能。
她想用理智说服自己。
“这是百鬼之中的云外镜。”葛叶轻声道,“徵羽摩柯还活着,这毋庸置疑。”
活着?
墨清弦的眸光颤动一下,连呼吸都忘记。
镜面又波动起来,这次倒映而出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是过去……”葛叶的声音似有似无地在耳边回荡,墨清弦来不及分辨,便沉溺在其中。
静谧的林中,竹屋石凳,月正圆。
她看见自己和另一名翠绿色头发的少女无奈地把酣睡的三个男性拖到竹屋里,院中的地上零零散散倒着酒杯,醇香的酒液缓缓在地面上蜿蜒。
“这几个真的是男人吗?你说说,グミ(GUMI)!”墨清弦听见少女模样的自己这么抱怨道,“才几杯而已!几杯而已!”
翠绿色头发的少女咧嘴露出开朗的笑容,她比着奇怪的手势,那看起来十足十地超现实,“换个方向想想,清弦你又有把柄抓了啊!”
“唔……说的也对。”少女时的她仰头想了想,指间绕着长发,满身的青涩稚嫩。
墨清弦定睛看去,除了徵羽摩柯和龙牙外,那个绑着马尾的少年也是出乎意料地眼熟,除了乌黑的发色,那眉那眼,都分明地昭示了他的身份。她所不曾在意的,不曾记得的,同样也是扰乱了她的计划的,神威乐步。
画面一瞬间定格成黑白。
她看着自己,看着正酣睡的三名男性,在一旁笑得开朗的少女。
他们的脸上,是陌生的幸福感,是宁静的温暖。
令她恐惧的是,她竟然对此怀念,心痛得仿佛撕裂了天空与大地。
身周的景象寸寸破碎,墨清弦的大脑中嗡一声响,眼神焦距渐渐清晰。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会深陷幻境之中,不可自拔。
“葛叶阁下这是什么意思?”她冷笑道,“特意造出一个幻境来迷惑我,有意思么?这幻境也太假了些,我的记忆之中明明没有这些。”
如果墨清弦看到的仅止于静坐思索的徵羽摩柯,她说不得会信。可再加上后面那段,连“活着”的徵羽摩柯一下子就变得不可信了起来。
果然还是假的……
“真的没有吗?”葛叶安静地凝视着她,墨清弦诧异地发现自己心底竟隐隐有些心虚,“是没有,还是坏掉了?我说过,这是过去……”
坏……掉?
墨清弦没想到葛叶会说出这个词语,她本以为葛叶会说出失忆之类的她绝不会相信的词。她在刹那间就准备好了对策,唯独没想到这个。
看出了墨清弦卡掉的思绪,葛叶歪过头,道:“墨清弦……是你的名字。你……真的是你以为的墨清弦?或者换一个说法,你不是木魅墨清弦。”
对,墨清弦已经不是木魅,而是更为强大的、满心怨恨的万灵木魅了。
万灵……?
“如果说,你刚刚看到的是真的。”葛叶收起云外镜,淡淡道,“如果说,一切都是因果。”
“如果说,很多事本不该发生。”
“如果说……你不是墨清弦。”
“——你会信吗?”
不是……墨清弦?万灵……
墨清弦奋力地回想,能够想起的记忆却令她十分惊讶,少得有些可怜,破碎而残损。
唯一完整留存着的便是木魅灭族那夜,徵羽摩柯消散的魂魄。自此执念深种,痴缠入她的脑海。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眼神空洞。
墨清弦这个灵魂是不是早就和她的本体一样已经被木魅一族的众多灵魂吞噬殆尽?
墨清弦的记忆是不是已经被啃噬得支离破碎,最后残余的一点挣扎在她的脑海里?
墨清弦……是不是她?
是不是!
葛叶悲悯地看着跌跌撞撞离去的女子,她形容狼狈,已经什么也听不进去。
“都是因,都是果……”她呢喃着。
把这些告知万灵木魅,并不是为了安倍晴明,而是为了她自己。
很久很久以前,她还不是半神白狐巫女,而是个狐妖。像是所有妖怪那样,凶恶、冷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狐妖与一只名伟ミ的木魅做了个交易,只是个交易。很快地,狐妖便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想要的报酬。
她很满意。至于那之后造成了什么后果,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她甚至没有去注意。
哪怕是那场杀戮鬼诞生的挚友反目戏码,或是木魅的灭族,她都没有关注过。经由那次交易,她收集到了足够的愿力与崇敬,静心修行百年,终成半神。
但世事就是这么残酷。让她从凶暴的妖怪,成了慈悲的神。
回首看去,她走过的路,步步鲜血淋漓。
那些血成了缠绕着她的心魔,她开始后悔了……
彼时白狐巫女想起了远远看见的杀戮鬼冲天的戾气和透骨之殇,想起了木魅的尖叫,被染红的天际。
她又从云外镜中看见了自从グミ死后发生的一切,和本来应有的幸福安宁。
——分道扬镳的挚友。
——撕心裂肺的别离。
——煎熬人心的遗忘。
火光冲天那一夜,少年的选择,也许不仅仅是别无选择。
而是绝望。
万灵木魅自此诞生,倾全族之怨恨,所产生的第一只万灵木魅。
那之后葛叶愣愣地在林中坐了一夜,痛苦地仿佛麻木,求死不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因为她已是半神,所以她不得不背负着这罪孽,活上永生永世。
想要赎罪……
想要改变……
想要终结一切……
才会找来墨清弦,点明这残酷的事实。
“都是罪,都是孽……”白狐巫女抓着心口,那里早已察觉不到任何痛楚,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活着的感觉。
因为她早已——
悔、不、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