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殇》萧秣陵

4、第 4 章

　　沧澜江水汤汤而过，横贯幽州，幽州首府云中临水筑城，依水而兴。幽州节度使容甫的小女儿便出生在这沧澜江边的云中城里，饱读诗书的节度使为着对脚下一方水土及百姓的喜爱，为女儿起名“安澜”。

　　彼时新皇景仁初登基，乾坤和、百姓乐，小安澜便是在一派安宁中被众人爱护着长大的，之中便有幽州守城将军凤九霄的儿子凤寒衣。

　　懂事的时候开始，在小小的安澜心中，虚长她三岁的凤家哥哥就是最好的人。爹爹好忙好忙，他会一直一直陪着安澜；安澜在瞌睡的夫子脸上画了小乌龟，他会说是他做的，然后被夫子罚罚罚；安澜不让他练武，拉着他满山遍野的扑蝴蝶，他从来都是宠溺的笑着……

　　容甫看着他最小的女儿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奶娃娃长成风华无双的女子，在容安澜十七岁的那年终是乐见其成的将她许给了凤寒衣。

　　那一年的秋日，沧澜江边，芦花满天，安澜坐在碧幽幽的竹筏上，哼着那一首云中小调。竹筏穿过芦苇荡，无数散落在空中的芦花悠悠飘落，在江水上、在竹筏上、在她的发丝上，还在那个人的肩膀上。

　　站起来，慢慢挪到那个撑着竿的人背后，然后扑到背上，双手揽住他的脖子，不意外的感到竹筏晃了几晃，“丫头别闹，回头掉到水里，我一定不下去捞你。”光听声音都知道这个人是带着干净的笑，凤眸上扬的在说话。

　　“咦，小凤凰儿，长胆子了嘛，敢欺负我。”安澜皱着小鼻子任寒衣将她从背后拉到身前，然后笑嘻嘻的倒入那个她以为可以撑起她一生一世的怀抱。

　　“寒衣，你听说没有，庭州的北静王起兵造反了。”

　　“嗯，我知道。”

　　“当皇帝便那么好么？”

　　“当皇帝未必好，可是当了皇帝，做不好便是天下大乱。幽州现下还好，其他地方确是民不聊生。”

　　“所以，景仁皇帝不是个好皇上。”安澜想了想，却又道：“可是，北静王作为臣子，如此亦有违忠君之道。”

　　凤寒衣轻轻刮了下安澜的小鼻子，道：“如若为苍生黎民换得安宁，臣子亦可不臣，唯心无愧天地即可。”

　　“还真是敢说啊，这等犯上的话，可是要掉脑袋的。”

　　“唔……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嗯嗯，我一定一定不会说出去的！”

　　“傻丫头……”凤寒衣眉眼含笑揉了揉安澜的头发。

　　“哎呀，头发都被你弄乱了……”瞪了凤寒衣一眼，安澜又道：“那……北静王能成事么？”

　　“只要他能拿下长野。长野一役僵持许久，再拖延时日，便是拿下了，他也决计没有足够的后继兵力继续与朝廷抗衡。”

　　容安澜闻言暮然愣了，然后站直了身子，面对着凤寒衣：“寒衣是知道……如何破长野么？”

　　“十之八九。”

　　“那你是想……”容安澜破口而道，却被打断。

　　“想什么呢？他们谁胜谁败、谁成王谁成寇，与我何关？我只要我的安澜好好的便安心了。”凤寒衣说罢紧了紧安澜身上打披风：“晚了，咱们回去罢。”

　　两人上岸，携手走在比人高的芦苇丛中，淡黄的芦苇杆在夕阳的映照下发出微微的金光，秋风拂过，苇竿轻摇，蒹葭四散。安澜便在飘摇的蒹葭中活泼泼的转了个圈，然后拉过寒衣的手往前跑去。直跑到上了山坡也不停步，最后一起滚下山坡，闹做一团，鼻尖贴着鼻尖放才停了下来……

　　远处是谁在唱那首古老的歌谣，那么悠远那么长……

　　这美的如同梦一般的日子，怎么能说断便断了呢？

　　唯我独尊的景仁皇帝南巡下榻容府的那日，容安澜方送走了凤寒衣。凤寒衣扶灵回乡，将他前些日子故去的表亲送回故乡安葬。因不欲容安澜陪着他一路风霜，凤寒衣方独自前往。在渡口两人方约定三个月之期，而后便再不分开。

　　容安澜从未能忘却那一日的五雷轰顶，前一刻分明还是她与他交扣的十指，为何下一秒却是她被强行带入不见天日的深宫。只因为，做强盗是皇帝，便没人阻止的了。

　　容安澜自己都说不清她是如何一步步从伤心欲绝走到母仪天下。从拆穿景仁后妃因妒生恨的陷害，到主动出手拉皇后下马、取而代之；再到在偶然伤寒的景仁皇帝药中取出一味，将小病慢慢拖成大病，临了还不忘做得贤德万分，不立亲生幼子为帝；景仁龙御归天后，再毒杀永寿……

　　满朝上下，怕是只有那个赵愈之，猜出了些许端倪，那一脸的从容、端方，多像从前的他……

　　寒衣……寒衣……

　　一路走来，她早已是满手鲜血、万劫不复，却是不曾后悔。还没履行与他的白首之约，如何能死在这种地方？

　　恨么？那份无处诉说的深情，哪怕在最深的梦里，都不敢让苍天知道她有多想他。

　　景仁既非明君，她便为北静王清扫一下道路罢；让她在这个锁住她全部希望的地方，绝望的等待那个不能完成的约定，等到路走到尽头的时候，奈何桥边，她一定能等到她心心念念的重聚，然后于他同渡忘川。

　　容安澜的一生，曾经如在梦中，梦醒后绝望的等待那个梦能再续。

　　一生宛如一梦，一梦便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