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殇》萧秣陵

3、第 3 章

　　原本庄严万分的皇极殿上此时已是万分慌乱，叛军已然杀入了皇城之中，大殿上剩下的几位大臣不知该说是忠心耿耿还是愚忠。年仅十五的永寿皇帝已是面无血色的呆坐在龙椅之上。

　　“都散了吧。”

　　永寿皇帝闻言转头，像是瞬间找到了依靠似的，松了口气：“母后皇太后。”

　　曾经的容后，如今的容太后，缓缓走上玉阶，站到皇帝身边，伸手一摸，不出意外的触碰到皇帝背后的一片汗湿：“览秋，将皇帝带下去换身衣裳。”

　　“太后！”大殿上的几位大臣似乎还不想就此放弃。

　　“都站在这儿，是救得了大梁，还是救得了皇上。尔等的忠心，哀家已然明了，各自逃命去罢。”

　　“这……”

　　“莫要再说南逃迁都了，以北静王之力，不过时日罢了。仓惶出逃，苟延馋喘？众卿家还是予皇家一些颜面尊严罢。”说罢，年轻的太后拂袖而去，留下几位不知所措的臣子。

　　缓缓走在通往她凤仪宫的路上，其实，按照祖制，那不是太后所居住的宫殿，也不是皇后所居住的，那只是景仁皇帝因宠幸与她，而大兴土木为她建造的宫殿罢了。看着四周奔走逃命的内侍、宫女，皇宫内的喧扰与外面大军入城的嘈杂在耳边徘徊不去，年轻的太后却依旧仪态万方。

　　凤仪宫中，亦只剩下涟漪一人。

　　“你还不赶紧逃了命去。”

　　涟漪却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容太后脚边，哭道：“奴婢不走。从来便只有娘娘一人把奴婢当人看，奴婢今儿便是死了也守着娘娘。”

　　“好孩子，不哭了，啊。”容太后缓缓坐到了地上，抱住了涟漪，轻柔道：“我记着你是与我同一年进的这皇宫，没错吧，我还记着，你这名儿，还是我给你的呢。”

　　“是，娘娘说娘娘的名字中有个‘波澜’的‘澜’字，那奴婢日后便随着‘波澜’做‘涟漪’。”

　　“记得还真清楚。去帮我把瞻儿带来吧。”容太后冲着涟漪笑了一笑，吩咐道。涟漪抹了抹泪，便往门口奔去。

　　“等等，你上次说我穿那身儿衣服最好看来着？”

　　“朝，朝服。”

　　“行了，你去吧。”说罢，容太后缓缓为自己换上了红黑金三色交织成就的皇后朝服。是了，涟漪一直说，那日的封后大典，她是便是九天玄女，姿容端华，误落了凡尘。

　　这些年的是非恩怨，一幕幕恍若昨天，她最想要的终究还是没能得到，其实早就得不到了。不过，这样也好，心中有些念想，下辈子才知道往哪儿去。坐在铜镜前，她细细为自己梳了最美的妆。

　　“母后。”青嫩的童声入耳，容太后转身便堪堪接住六岁的小童摊开的双臂，将孩子小小的身子揽进怀中。

　　“瞻儿，唤我一声‘娘’可好？”

　　面目清秀的小童眨巴着黑白分明的双眼，张嘴道：“娘。”

　　“乖。如果可以，娘真想给你从容静好的人生。”两行清泪却终是不受控制的滑出了眼眶，容太后闭了闭眼睛，将孩子交到了涟漪手中。

　　“娘娘？”

　　“带瞻儿离开这儿，去找赵愈之。”

　　“可……”

　　“赵愈之，欠了我一条命，而今让他还回来罢了。还有，告诉赵愈之，日后告诉这孩子，他是……”涟漪可以清楚的看到，容太后说这话的时候，眼中透出的清亮的光芒。

　　“奴婢不懂……”

　　“你不需要懂。傻丫头，快去吧，办好了最后这道差事，你才能回来守着我。”

　　待涟漪领着瞻儿离开后，容太后方站起了身，一步、一步复又走回了皇极殿。览秋已经带着永寿皇帝等在了空无一人的大殿上。

　　“览秋你也走吧，剩下的事儿，交给我们娘俩便好。”说罢，容太后携了永寿皇帝的手，坐在了龙椅前面的玉阶之上。

　　“孩子，害怕么？”将皇帝的头靠于自己的腿上，容太后摩挲着这个被她硬推上皇位却从来生性懦弱的皇长子的头发。感受到孩子僵硬的点头，容太后微微抿唇一笑：“那便睡会儿吧，睡着了，也便不会再害怕了。”

　　孩子听话的闭上了双目，容太后轻轻哼着一首家乡的童谣小调，便这么抱着这个小皇帝，一动不动。

　　待隐隐听到了兵甲之声，容太后才稍稍抬起来手臂，芊芊玉手上多了一个极小的冰裂花纹的瓷瓶，将瓷瓶打开，里面清水般的液体散发出淡淡的幽香。容太后小心的将那液体缓缓倒入了永寿皇帝的耳道。

　　不一会儿，小皇帝似乎挣扎了一两下，却又迅速安静了下来，趴在太后的腿上，仿若继续安睡一般。

　　宫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容太后抬头直视着正跨进殿内的人，她知道，那个人将是新的王朝的主人。

　　祁睿熙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攻进了皇城，但他万没想到皇极殿中迎接他的是这般景象，莫说是祁睿熙，便是号称诸葛再世的傅如墨也没想到那个当得上“祸国”二字的女人亲手毒杀了永寿皇帝，并万分安宁的等待他们的到来。

　　而此时此刻，凤寒衣正架着林衍往皇极殿外的白玉台阶侧面投下的阴凉走去，小心的抚着林衍靠墙角坐下，凤寒衣才道：“一鸣应该马上便到了。”

　　虽说攻进皇城不费吹灰之力，但是不折损一兵一卒也终究是痴人说梦，林衍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给了他这么一下，刀口从左肩拉到右腰，斜贯了整个前胸。还好凤寒衣离他不远，将他从一片刀光剑影中生生拖了出来。

　　远远看见祁一鸣挂着他那宝贝医药箱子奔过来，凤寒衣转身便离开了，林衍此时只剩半条命，也没工夫想他究竟要做什么。

　　这边凤寒衣却是脚下不停，素来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是多年来未曾起过的波澜。翻遍了一座、一座又一座的宫殿，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当他回到皇极殿外的时候，已是面色惨白。吓的正在给林衍缝合伤口的祁一鸣以为眼前这人也是重伤未愈，还四处溜达。

　　凤寒衣此刻却不能分出半份心思回应祁一鸣的跳脚，他只觉着有一团烈火烧在心口，扑不灭，躲不开。只是极僵硬的迈上了皇极殿外的白玉台阶，一级、两级……一步、两步……明明只有一十八级的台阶，凤寒衣却觉着这段路他走了有一生一世那么长。

　　当终于走到了大殿门口，那高高的门槛几乎绊倒了这个号称军中武功第一的青年，手中的长剑也随之落地。长剑与地面上的石板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立于大殿中的祁睿熙、傅如墨等人皆侧身回首看向凤寒衣，却发现凤寒衣眼中再映不进他们。

　　“安……澜……”凤寒衣不知道多久没有将这个名字置于唇齿间，也不知道多少回将这个名字置于心间，却终是喑哑的将这个分外熟悉却又格外陌生的名字念了出来。

　　听到适才的脚步声时，容安澜便知道，她终是等到了。她以为她忘了，早就忘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从前是以怎样的脚步频率出现在她眼前，而后却发现那声音早已深入骨髓，只一声，她便知道他来了：“寒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