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你那里下雪了吗（六） 窗外在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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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坚离开的消息并不曾引起什么反响，甚至比周庆的因病退学还要不引人注目。唯一的变化是他离开后班里语文科代表的空缺。培坚已经不是生活委员了，在高三谁都不会为了一个区区的语文科代表而进行正式的选举，老迂指定的由蕊嘉来担任。大家只要在老迂规定的时间之内把作文交到蕊嘉的手里，仅此而已。对蕊嘉来说，她宁愿走廊上交谈的人中间能传出培坚的名字，哪怕他们在议论了周庆的神经衰弱以后偶然的提及。那样她不会觉得培坚离开了太远，甚至于麻木。最终不过是做了自己文章的看客，她厌恶这种方式，每次收作文的时候她总把自己的夹在中间，不想看到第二眼。
剩下来的日子不可能心有旁骛。她上课和自习的时候总和同桌调换，她愿意坐到最靠墙的座位里。同桌坐在外面的位置，她可以挡住她有意无意想要朝向那个位置的眼神。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文具盒里写满了励志的话，她写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她写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她写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她把北京做为自己的目标，她一定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她在桌子中间刻了一行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她狂热的爱上了这些古旧而铿锵的句子，一个字一个字的，决断，像折断的剑。以至于，当有一天晚自习她坐在吱吱摇晃的吊扇底下看着桌上的话出了很久的神以后，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把注意力拉到摊开的物理参考书上，她起身走了出去，在教学楼下的花圃的暗影中，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寒假被冠冕堂皇的补课和强化练习占去了一大半，天天重复的是相同的内容。春节过后将要举行全市的第一次联合考试。那个冬天天都是铅灰的，蕊嘉一直以为会下雪的冬天，只是没有原则的冷下去，冷下去，随着春节的临近，蕊嘉渐渐由失望转为绝望了。
没有雪的冬季，那年的天气好像也特别的怪，夜里还常常下起倾盆大雨。而且有时候晚上居然会打雷，打雷过后，整个过道都是怪叫，各个班的学生在教室里面拍桌子。
蕊嘉还看天气预报，看了才去上晚自习。看很多城市的温度一点一点地降下来，下雨，雨加雪，小雪，中雪……只有这个城市顽强的维持着零度以上的微温。
蕊嘉用橡皮做了一个色子，三面写着"生"，三面写着"死"。教室吵得不像话的时候她就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里掷它。看到有"生"的那面滚到"会当凌绝顶"的旁边停下来，她就在那里笑，笑意流淌在黑暗里。
第一次联考过后，教室里多了折纸飞机的嗜好。没有老师的时候，纸飞机就在教室里到处飞。走廊上贴了几幅联考的成绩，整个高三的人都在上面，姓名，学号，班级，单科成绩，总分，全市排名都有，最后一栏是升和降的箭头。打印出来的，去看需要排队，因为常常人头攒动。蕊嘉一直没去看，她的成绩还是方琳告诉她的，她听了依旧回去掷她的色子。
紧接着就是第二次联考，第三次联考。那十几张打印纸上的箭头一次次地发生效用，成了老师整顿课堂纪律最好的实例。蕊嘉的那一行从来都是向上的箭头，而她掷出的色子越来越多的停在了"死"字。
日子忙忙碌碌地过去。到填志愿那会，蕊嘉的成绩好的不得了。学校专门开了家长会，在学校的大礼堂里，把花花绿绿的招生简章用绳子挂起来，像万国旗，也像挂的灯谜。大家都神色凝重的选择比较着。第二天上午还发了复印的志愿表要求大家像对待真正的高考志愿表那样认真的填写。到了下午才正式填写。蕊嘉的志愿只填了2所大学，第一个是北京的那所著名学府，她向往的，也曾经动摇过的，最后毅然决然的选择的。第二所大学是本市的重点本科院校。她想过了，如果失败了犯不着丢脸丢到另外的城市去，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每个人的志愿都慎重的选择，阳光照进来，脸上只有神圣。蕊嘉望着窗外，不知道是不是全中国的高三学生都在这样一个下午排列着自己的命运。生，还是死，去，还是留。她把那张复印的高考志愿表裁好，开始叠一只纸飞机。同桌抬起头来，奇怪的看着她。
她冲她笑笑。
那三天同样很快过去。第一天的晚上蕊嘉很早就上床睡了，她老想着文具盒的那个橡皮色子，一下一下地数：生、死、生、死、生、死……后来觉得睡着了，她问自己：我睡着了吗？一问，就又醒过来，就又数。考完语文的时候，蕊嘉从教学楼跑到很远的图书馆问老迂，说我的机读卡背面好像染了一滴墨水，老迂说什么好像，蕊嘉说我记不真切了，老迂说你太紧张了，没什么的。蕊嘉走了几步到门口，回过头来问机器是怎么读机读卡的。老迂说只有正面的起作用，背后没关系的。蕊嘉说真的吗，老迂说真的真的，你别紧张了。第二天晚上蕊嘉躺在床上问自己，我紧张吗？然后想起Nervous这个单词，然后又想其它的。她吃了3颗速效安神胶囊，应该睡得着的。第三天晚上蕊嘉想明天就一科了，呃，那个公式是什么系数的？就回忆起来。
考完了，老迂事先交代大家考完了都到教室集中。蕊嘉看见有几个人坐在后面把书一页页地撕了做飞机飞。老迂过来问蕊嘉考得怎么样，蕊嘉说不知道。老迂笑着说，学校领导还等着你们这一届的捷报呢。
老迂的发言很简单，因为纸飞机越飞越多。很多人在商量到很远的地方旅游的事。好奇怪，那天的色子掷出来的全是“生”。这不符合概率的，蕊嘉笑了。老迂说26号吧，最迟不超过28号，成绩就应该出来了，你们打电话来问我。那你们就回去好好休息吧。人推推搡搡地拥出去，满地的狼籍，教材，参考书，笔记本，还有一地纸飞机。候在外头的清洁工满脸笑容的挤进来，用袋子装这些东西。蕊嘉看看脚下，踩着一只用物理教材封面做的飞机，她也收拾了东西，慢慢走出去。
门口她碰到了方琳。方琳笑着看她，走过来挽起她的手。
又是一个结束。
是啊，方琳问她，程程，你怎么样？
蕊嘉不说话。
方琳的志愿也是北京，不过和蕊嘉选的学校不一样。身边的人匆匆忙忙的散去，人潮散去的最后，还是方琳陪着她。再多的繁华绚烂，剩下的还是她和她。
蕊嘉握紧了方琳的手。
等待的日子是清闲的。这是第一个不用攻读的暑假，清闲得像一张白纸一样。小学升初中的时候，需要预习初一的课程，因为师长说这样才不会掉队。初中升高中的时候预习高一的内容，因为高中高手云集，如果不提前准备很容易被别人拉下距离。只有这个暑假什么都不用看，蕊嘉想即使那里有再多的高考状元又怎样，我累了，争厌了，就让别人把我甩在后面吧。
方琳到新疆去玩了，一个人，很踌躇的样子。她约蕊嘉，蕊嘉说算了，我只想休整一下，我哪儿也不想去。
高中的教材散乱的堆在书桌上，蕊嘉不想碰它。厚厚的书底下露出一角作文纸，抽出来看是《窗》。窗外的阳光刺眼的亮，明晃晃的。心里哪个不知名的地方慢慢地收紧，收紧。这个城市的夏天怎么总是这么热？即使风扇呼呼地吹还是静不下来。
培坚留下的唯一的纪念只有初中的那张毕业照。照片上，培坚的嘴角抿地紧紧的，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边上，就像他一贯的性格。她想起培坚的神情，培坚的话语，培坚问她：“你们那里下雪了吗？”培坚的模样放肆的在等待的日子里流溢，因为这样，增添了很多辗转反侧的情节。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记忆如此任性。
蕊嘉沿着家里的墙壁来回地走，手指在墙上慢慢的移动。什么时候给老迂打电话呢？橡皮色子已经没有参考价值了，因为总是在生与死之间摇摆，与正常的概率惊人的吻合。培坚呢，他在干什么？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成绩了？
蕊嘉来来回回地走。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思维就像那堵白色的墙，什么也没有。已经28号了，成绩肯定已经到了。蕊嘉从来很相信自己的预感，那天她问自己的预感是什么，可是却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本来是自己的事，可是就是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她拿起电话，拨下了老迂的电话号码。占线，她发现其实自己心里并没有足够的准备。她继续在墙边走来走去。三次占线，第四次的时候，她的手心已经不再出汗了，她以为仍然会占线的，可是电话通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你那里下雪了吗（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