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你那里下雪了吗（五） 思念是一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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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时候，这座城市下了一个月的雨。天是阴霾密布的，阴冷的湿漉漉的春节。从玻璃窗往外看，打伞的、穿雨衣的人匆匆的赶路，呵口气，窗户内外的世界都变得氤氲。客厅里的电话铃声固执地响了起来，蕊嘉在心里默默的数着数，像有心电感应一样，她跑到客厅里，电话那头听见了她的“喂，哪位？”，她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她的鞋跑掉了，双脚*着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可是脑子却一片迷糊。
他问她：“……是不是在下雨？我看见天气预报上说今天你们那儿下雨……”蕊嘉把电话听筒放到很远的地方，让他听潺潺的雨声。她说：“我也看了天气预报的，……又在下雪了……，你冷不冷？……”他说：“还好……我们这儿天气冷的话，下雨就会变成下雪，你们那儿下雪了吗？”蕊嘉说：“没有。”
属于冬天的下雪时节的人，那个城市的天下着雪，清冷的味道，消瘦的梦境。恍恍惚惚，像因为思念隔着的几个秋天。
老迂为了整顿班里的纪律，又兴起了一个规矩：从星期天到星期五，每天派一个班委坐到讲台上去上晚自习，看到纪律不好的就记录下来。夏天的教室里烦躁不堪，本来就热，出去踢了球的男生一多，就更显得热。蕊嘉的后面是几个体育爱好者，一进教室就把电风扇开到最大，轰轰的转着，好象有随时掉下来的可能。那天轮到培坚值日，蕊嘉一晚上都没看进去几个字，总觉得风扇要砸到头顶。只有培坚的位置是空的，她最后还是把书搬了过去。他的书桌凉凉的，不知道是谁还刻了首什么诗在上面，就像从前一样，不管窗外是什么样的季节，他身边都能让人沉静下来，从浮躁和焦虑之中。
就这样延续，古朽而缠绵。
最后一个元旦到了。文娱委员在不停地游说每个人，要求每个人出一个节目。为了筹备这次元旦晚会，班长把班委召集起来已经开了几次会了。蕊嘉对班会历来兴趣不大，还不如安安静静地在教室里上自习，做几道竞赛题。偌大的办公室里几个人七嘴八舌，闹哄哄的没个结果。蕊嘉站到窗口望外看，初中部灯火辉煌，人声鼎沸，他们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各级晚会争论不休。而她却讪讪的，象个局外人。培坚倚在门口，也一言不发。
有人提议，要在最后一个元旦晚会上搞一点新花样，比如舞会，但是又不能像是一般的舞会，因为很可能有人不参加。蕊嘉看到培坚看着她笑了笑。后来终于有了个结果，当时中央电视台每周都会展播好莱坞的老式电影，有人就说跳宫廷舞，这样每个人都能加入。文娱委员自告奋勇，说要让同学们跳，首先要把班委教会，然后去教别人。几个人在里面嘻嘻哈哈地闹得不行，文娱委员去扯培坚的衣服，要教他。培坚摇摇头，可是她还是拽着他。培坚抬头看看蕊嘉，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办公室。终于有人觉得无趣，班长出来总结了一下，宣布散会。走在前面的人还余兴未尽的讨论着，蕊嘉走在最后面。外面刮着风，从走廊上望出去，挂着一轮清冷的月亮，明亮得像他的眼睛。
高中生活的最后一个元旦，空气里弥漫着狂喜和隐约的感伤。晚会开始之前，蕊嘉和方琳在操场仍然一圈又一圈的走，方琳突然冒出一句：“陈繁调到初中部去了。”
“谁？”
“陈繁。”蕊嘉想起来了，他好象是教5、8班的化学老师。
“可惜，本来他会带完这届高三的。”方琳的声音听不出来任何感情色彩。
“那为什么？”
“因为我告诉他我喜欢他。”蕊嘉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她从来没有听到方琳说过这件事，陈繁，他的样子她都不大记得了。方琳在一旁悠悠的说：“你是不是要骂我？不用了，今天下午校长已经骂了我半天了。”
蕊嘉想不出说什么好。她好象越来越不了解方琳了，她们曾经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隐瞒自己的想法。而且，方琳了解她的所有变化，她却什么都不说，只是冷冷地看着彼此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蕊嘉感到她是如此陌生，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了培坚，好象他的影子出现在了黑暗之中。
当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培坚正在和同学抬桌子。她只看见了他的侧面，突然觉得很感动。晚会很热闹，最后过了12点了，大家开始疯起来，开始跳舞。彩纸被扯下来，电灯关掉了，借着窗外的灯光，看得见即将的离别在每个人的脸上留下的印记，有些人开始哭了，哭过之后又笑。蕊嘉躲在一边，她本来和他们并没有多的话，可是那些挂满泪痕的脸此时看来是那么亲切。她在他们中间搜索着培坚的模样，可是没有找到他。最后，她在隔着人群的另一个角落里看到了培坚。他的轮廓隐隐约约，她在隐隐约约中感觉到了彼此的默契。
那一夜，她在灯下楞了很久，那天的日记本上除了日期和天气，只有空白。她不知道到底该写什么，是方琳，还是培坚。
元旦以后，整条走廊上的气氛都很紧张。方琳的事成大家的谈资并没有太久，她对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人从来都视而不见，不笑也不分辩。蕊嘉到她们教室去找她，她只说自己很忙，然后就回去了。
不久就是期末考试的时间了。高三的这条走廊中间是□□休息室，间隔着两块张贴栏。一块贴着半期考试的文科班前十名光荣榜，另一块自然是属于理科班的。两张红底黑字的纸冷冷地警示着走廊上匆匆的人。有人经过的时候会回头看，这里的气氛是凝重的。老师从□□休息室里出来的时候，对外面围着的学生扫一眼，仿佛在说，努力才会有希望。
蕊嘉到年级主任的办公室去交由学习委员填写的《教学日志》。在张贴栏前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光荣榜是她写的，每次都有她的名字。这种前后移动的变更无形中形成一种威压。学习和生活已经蜕变成为单纯的排名，数字的改变意味着无休止的运算和练习。她习惯性的闭上眼睛，眼睛里出现了一片绿色……红色的补色。
老迂和年级主任在一个办公室里。蕊嘉进去的时候，看到老迂的桌子前面坐着的背影。她很熟悉的一个背影。她在门口喊了一声报告，她看到他转过头来看她，脸上笑了笑。
老迂和其他几个老师正在热烈的讨论着什么。老迂的手里捂着一个热水杯暖手，一边踱来踱去：“可惜了呀，可惜了呀……你看，都要毕业了的学生……”其他老师也发表着意见。看见蕊嘉，老迂说：“你来的正好，这次作文收上来了，我正叫戴培坚改，你也一起改一下，我好评讲。”她坐下来，悄声问培坚：“他们在说什么？”培坚道：“五班有一个男生得了神经衰弱，要办休学了。”蕊嘉轻声“啊”了一声。培坚道：“叫周庆，我认识，离我们寝室很近……他压力太大了，晚上根本睡不着，就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还在墙壁上写字，写什么‘圣水’ ……他们寝室的人都受不了了。你看他的脸就知道，惨白。”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怀着心事改了几篇作文。培坚抬起头来看她，欲言又止。蕊嘉问他：“什么？”培坚想了想道：“我想问你志愿想好了吗？”蕊嘉反问他：“你呢？”培坚沉吟了一会，道：“我可能会回家，你知道，那边有很多好学校。”蕊嘉不语。
其实蕊嘉一直想去北京。理想这个东西对于这个年龄的人还显得遥远，对北京的认可和向往大多来源于老师和同学的议论。光荣榜上的人都是应该冲北大、清华的……自从校长在几次集会上开了这个口，这句话就成了高三这条走廊的俚语，任何打堆的人群里都可能传出这样的声音。于是北京理所当然地成了他们的目标，无形中已经成为对自己实力的一种证明。
然而她开始思索培坚的话。那座城市在冬天会有雪……而且……不是像北京一样的坚冰，很轻柔的雪……天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迷恋雪，也许她在潜意识里早就受了培坚的蛊惑。什么时候？也许就在第一次见到培坚，第一次听到他说话的时候。
她感觉到培坚的目光一直在看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心里暗暗有了改变。
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改变来得这么突然……她以为会静静地滑向终点的生活会突然被打破。
那一天就像平常一样，蕊嘉很早地到了教室，教室里没有几个人。她意外地发现她的座位上坐了一个人，是培坚，他正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他们之间似乎一直有这样的默契，在学校里他们之间很少说话。两个人都更习惯用眼睛表达对彼此的关心。看到他坐在自己座位上，蕊嘉心里暖暖的。可是为什么，心里突然多了一点忐忑。
看到她，培坚坐进去，让出给她的位置。培坚一言不发的沉默着，蕊嘉知道将要发生点什么。终于他说：“我要走了。”
“哦。”
“我要回家了……回去高考。”
她无数次坐在现在的位置上，用眼角的余光看他。她还在纸上画那个“戴”字，就像三希堂法帖上那样，龙飞凤舞地。她在大家下操场做操的时候，偷偷的靠近他，偷偷的比着她和他的身高。
可是培坚要走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就仿佛这么些年她做的一个很长的梦，投入了那么的悲喜，如今就要被打回原形了。
她就这样怔着，仿佛回到生命中的第一场雪，身边隔着无边的暮霭。没有一句话。
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知道培坚是怎么在她身边陪着她发愣，不知道他还说了些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她的座位。那天的天怎么这么灰，什么都看不清楚，还是因为眼睛太模糊了。……
桌上还留着什么……她拿起来，她看到了那上面的日期，那记录了生命中第一场雪的日子。是她开给培坚的那张发票，……那天有什么？她看到了培坚的脸，黑色的冬衣，身后是还留着残雪的树枝……培坚说什么，那上面因为有经手人的名字，有她的名字……可是，他还是要离开，她以为他们是有默契的，他们是有约定的。……可是他要走了，要走出她的生命，离开她的视线……她即使用了全部的力气去看，都不可能看到他的身影了……不可能再把作文塞到他的桌子里等他做她第一个读者，她也不可能再走近他，由浮躁变得沉静……
早自习老迂在讲台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蕊嘉走了出去。她没有办法控制住自己，她在哆嗦。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你那里下雪了吗（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