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你那里下雪了吗（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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蕊嘉说孙老师，我是程蕊嘉。
我是程蕊嘉呀。她重复了一遍。
哦，是程蕊嘉呀。老迂的声音很小心，像很怕打碎什么东西一样。
蕊嘉说没关系的，谢谢你孙老师。
她很平静的挂了电话。为什么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他们到哪里去了？没有人想知道我的成绩吗？
蕊嘉去卧室找衣服，然后拿了一大堆衣服去洗澡。在卫生间把水拧得很大，炽热的水蒸气铺天盖地的把人包裹在里面，连思维都好像蒸发了一样。她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镜子上蒙着厚厚的雾气。她站在那里，用手把它擦干净，又看它一点一点的模糊，再擦，再模糊，到后来，镜子湿漉漉的，就像她的脸。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蕊嘉隔着卫生间的门听。打电话的人很固执，铃声固执地响了很久，断了，然后又一次响了起来。
两年前，培坚也给她打过这样的电话。不同的季节，却同样的寒冷。会是谁打的都不重要了，也许是方琳，也许是其他的谁，也许是一个打错的电话。可是不管是谁的电话，我还是落榜了，我已经过完了绿叶成荫的季节，只剩下飘零的冬天了。
当记忆不可遏制的蔓延的时候，蕊嘉曾经鼓励过自己，当她考上理想中的大学的时候，她一定会给培坚写信，告诉他这些年来发生的一切。蕊嘉一直觉得自己是一只丑小鸭，当她远远的站在操场上看他，当她立在窗边看他，当她隔着拥挤流动的人群看他，培坚始终是她第一眼所能捕捉的。再等等吧，等到她变得更加优秀，变得很优秀很优秀的时候，她才会试着去靠近他。
……这是什么时候的念头了？她以为只要她考上了北京的那所大学，她就是一个优秀的女孩了。可是她落榜了，她还是落榜了，她到最后都仍然是一只丑小鸭。
父亲对这个消息的反应是沉默，彻底而顽固的沉默。他不和蕊嘉说一句话，他宁愿背对着蕊嘉，不再愿意看到她。
母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怔了，说不出一句话。蕊嘉的头发上还滴着水，她望着地下，心中更多的是歉疚和忐忑。过了很久，母亲说，没关系，成绩都出来了，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说完母亲径直去厨房做饭，留下她的叹息。
等录取通知书的那些天，蕊嘉常常趴在窗户旁边，看下面来来往往的人流和车流。她再也不接客厅里的电话，痛苦吗？她问自己，可是自己是麻木的，好像这些都是别人的悲喜，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漠然，漠然。
方琳来找过她，方琳在外面使劲地拍门，她说：“程程，我知道你在里面，电话你也不接，你怎么样了？”蕊嘉听着方琳喊她的名字，想，我会怎么样呢？我会想不开吗？高考过后落榜的孩子有很多想不开的，家长会留在他们身边，怕他们出事。可是我会想不开吗，我不过是个胆小的孩子，我会怎么样呢？我在他们眼中胆小得连出事的勇气都没有，所以他们放心地把我放在家里。
蕊嘉有时也会突发奇想，想要是我从现在这个窗口跳出去，如果现在我得了不可医治的病，如果我在街上被撞死了，又会怎么样呢？谁会守在我的墓前哭呢？……如果我注定是个丑小鸭，是个平凡的孩子，那我宁愿我是个中等生，那就不会有人因为成绩来爱我，他们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而不是因为我的成绩在光荣榜上的排名。……而为什么要我除了成绩以外一无是处？我宁愿是彻骨的寒冷，也不要随时可能死掉的微温……
那年蕊嘉好像真的流年不利。提前录取批的通知书到了，第一批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连其他也要到那所本市的重点本科院校的同学也接到通知书了。可是蕊嘉的通知书不知道被谁耽搁了，一直没有到。
每天晚上一家三口都坐在电视机前看《招考快讯》。除了电视上那个女播音的声音以外整个客厅是静穆的，花花绿绿的光照得每个人的脸隐隐约约。
母亲突然开口说：“戴培坚呢？他考的哪个学校？”
蕊嘉的心被抽了一下，她说我不知道。
母亲冷笑了一下，说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他不是为了你连架也打了吗？还请了我们去见老师。
蕊嘉惶惶的站起来，想要走出去。
母亲在她身后说，怎么，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说两句都不行了？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母亲说难道还不能说她吗，她也知道羞耻呀，够丢人了！
是啊，原来我是个丢脸的孩子，不管我曾经怎样，我最终只是个伤人心的孩子。蕊嘉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一片冰凉。
那个暑假，日子惶惶不安的过着。一直到通知书寄到，一直到要开学。蕊嘉的房间从来没有把窗帘卷起来过，不知道窗外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天气，只有吊扇一直转着，一直呜咽着。蕊嘉在傍晚出去，买了脸盆，买了桶，买毛巾，牙膏，香皂，洗衣粉。父母冷冷地看着她大汗淋漓地把东西搬进搬出，她讪讪地在自己的家里做着不相干的陌路人。
方琳如愿以偿地考上了第一志愿。蕊嘉出去办粮油关系的时候碰到了方琳。方琳不放心地看着她，蕊嘉说恭喜你，琳琳。真的，不骗你，我挺为你高兴的，不骗你。方琳说你……你好些了吗，蕊嘉说我没事的，我过几天就去学校了，我不送你了，你一路顺风。说完转身就走，没几步蕊嘉转过头来又说，琳琳，你到了北京，记得到那里……给我照张像，我拿来……做个纪念。
报到的时间到了。学校和家一个在城市的东边，一个在西边。蕊嘉是在傍晚的时候去的，坐了2个小时的车，一个人，守着一堆行李。她没有过住校经验，不知道什么用得着，什么用不着，带的东西特别多。到了学校，负责接待新生的服务站已经撤走了，她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在偌大的校园里徘徊。太阳早下去了，暑气却还重，天边是一抹红霞，给身边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红色。后来天黑下来了，蕊嘉就一个宿舍一个宿舍的问，哪里是新生的宿舍区。守门的保管员审慎地看着她，蕊嘉翻出来自己的录取通知书，还有一应证件，保管员把钥匙递给她，嘴里嘟囔着，家住这么近也不赶早来，黑灯瞎火地凑什么热闹。
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上了楼，过道里积了很深的水，好不容易找到了寝室，旁边就是公厕，怪怪的味儿。她是最后一个到的，只剩下靠门的堆放行李的空床位了，不过床位旁边贴着的纸条上却不是她的名字。
她费劲地爬上去把床铺收拾好，身上又累又脏。坐在书桌旁边看书的一个女孩看了，给了她一根绳子，说明天你去报到了领一顶蚊帐，用这个挂起来。
已经很晚了，寝室里大家都没有说话，和对门女生寝室里唧唧喳喳的情况完全不同。蕊嘉顾不上洗澡，跑到楼下的公共电话亭里给家里打电话。是母亲接的，知道她还没有报到，母亲说，迟早都要报到的，你以为晚上去就不报了？你要正视现实……宿舍的保管员站在宿舍门口大声的说，要关门了，外面的人动作快点！蕊嘉放下电话，往宿舍里面跑，保管员瞪了她一眼，说什么话说不完，你不睡我还要睡呢！
寝室熄灯以后，蕊嘉摸黑到隔壁的公厕里洗漱。人特别挤，蕊嘉端着脸盆等了很久才等到有水龙头空出来。回寝室的时候，靠窗的上铺狠狠地翻了一个身，还发出很大的声响。蕊嘉赶紧爬到床上去睡了。只有她的床没有蚊帐，她和她们隔着密密的蚊帐，本来她和她们应该隔着北京的夏天，北京的冰雪，北京的四季的，而现在她们的距离却如此之近，连彼此的呼吸都隐隐可闻。
蕊嘉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看着天花板的那条裂缝，她感到有液体从脸颊滑过，她对自己说，没什么的，我不哭。
后来迷迷糊糊中，蕊嘉觉得什么在动，睁开眼睛一看，床头立着一只老鼠，她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过一只老鼠，她吓得坐了起来，在黑暗中靠着墙坐着，一动不动，直到窗外的天渐渐地泛白，一点点亮起来，可以听见清洁工在宿舍楼下面用大扫把一下一下地扫地了，她才躺下来睡了一会。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你那里下雪了吗（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