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你那里下雪了吗（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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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琳依然喜欢拿“呆金”的外号笑他，而且被前后排的人学了去，却传越远。在校园里，没有什么比外号的推广速度更快的了。五月的一个下午，两节课后，有些人还自觉的留在教室里上自习。三班有几个学生围在门口吹牛。方琳坐到蕊嘉旁边，想起字典忘在座位上了。她大声喊着：“呆金，你帮我把字典扔过来，行吗？”门口那几个三班学生开始哄堂大笑，其中一个绰号叫“黑熊”的笑得前合后仰，一边还阴阳怪气地学着：“呆金，你帮我把字典扔过来，行吗？”蕊嘉看到培坚扔下了书，跑出教室，冲“黑熊”砸了一拳。几个班的学生都往教室外面挤，两个人在地上打成一团。过了一阵，不知道是谁嚷了一声，“秦始皇来了！”秦始皇是年级主任的外号，大家才开始作张作势地把两人分开。培坚的鼻血流了一脸，“黑熊”也好不到那里去，除了鼻血，他的眼角也给打破了。年级主任过来问了情况，知道是乱叫外号的后果，就把两人各打五十大板的训了一顿，找了二班、三班的两个班干部送两人去医务室。然后因势利导，对学生又进行了一次自尊自爱的教育。
蕊嘉刚好被叫上。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乱糟糟的一团。她掏出手绢，递给培坚：“快擦擦，你满脸都是血。”培坚一边擦，一边却笑了。蕊嘉问他“你笑什么？”培坚说：“我想起我那天来报到的事。我那天看你哭，本来想找张手绢给你，翻了半天都没有。今天你倒给我一张。”蕊嘉问他：“疼吗？”培坚说不疼。想了想，又说，“我报到那天你不是被一个雪团打哭了吗？就是黑熊干的，我看得很清楚！”
回到教室，教室里的人都看着他们。方琳的眼神怪怪的，好像不认识他们一样。
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方琳第一次没有叽叽喳喳，她在前面走着，出奇的沉默。蕊嘉的心情开始变得忐忑，好象培坚对她说过的话不小心被全校的人听了去。她知道在这样的重点中学里，这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对她这样的尖子生。
她们这样走了很长一段路，方琳转过头来说：“程程，你不要再理呆金了，这样不好。”
在她们身后，夜幕降临了。
转眼就到了模拟考试。蕊嘉的成绩第一次从第一名降了下来。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分了心。秦始皇在一边语重心长的说：“看来我们对尖子生的思想教育工作还是有所松懈啊！”一边假模假势的叹息。蕊嘉不说话。班主任开始不耐烦了：“程蕊嘉，要不你请家长过来一下。”
第二天，蕊嘉没有来上课。
第三天，蕊嘉申请调位置，坐到了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默默的把书和桌子上的东西往最后一排搬，走路的时候，她的腿有点蹒跚。方琳在前面扭过头来看着她，眼里包含着同情。她狠狠地恨了培坚一眼。
培坚把头深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
整个教学楼充满了大战来临前的宁静。大家都顾不得往别人的故事里看上一眼，因为升学的压力让每个人都不停地往前赶。蕊嘉和培坚的事渐渐被人所遗忘，就像一首歌，微弱地被狂风吹散。
蕊嘉坐在角落里，看着外面的雨。一股一股的漫下来，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心中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隐隐作疼。她忍不住抬起头，看见了同样在角落的那个身影，好象也在发怔。方琳勤奋的写着什么，教室里甚至失去了平日的喧嚷。坐在角落里的感觉是她所熟悉的，就像一个旁观者，安全、宁静，和淡淡的感伤。
那三天很快过去。除了第二天考物理的时候，蕊嘉中午怎么也没睡着以外，一切都很顺利。固定的一间教室，固定的同学，固定的座位。蕊嘉每天都会暗暗寻找培坚的身影，这让她觉得安全。
全部结束的时候，方琳挽着她的手往外走。远远地，她分辨出了培坚的身影。他的眼睛里含着探究，可是她们就这样从他身边走过去，空气中好象重新弥漫了那种清冷的雪的味道。
成绩是在半个月之后公布的。蕊嘉到了学校，碰到的先去的同学都纷纷祝贺她，她考了年级第一。秦始皇自然不放过这个机会，还把手放在蕊嘉的头上，表着自己的功劳。班主任也高兴自己班树了一个典型，也为自己在合适的时候请家长感到自得。蕊嘉在这样的场合感到极不自在，直到人潮渐渐散去，她一直都没有看到培坚，听人说他回老家的那座城市了，至于上线没有，谁都说不清楚。
放假了，一放假蕊嘉的心里就空荡荡的。她很少出去玩，每天只是重复地在家里看书，练书法。她常常想起培坚，想起培坚说过的话，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可是她又拿自己的理想来说服自己，她的目标是硕士、博士，而现在她不过才刚刚初中毕业。父母的压力，师长的期许，她是不能够让他们失望的。
寂寞的暑假终于过去了。父母陪她一起去学校报到。高中部的教学楼就在学校大门进去不远，远远地就可以看到门口堆放着十几块展版，上面按惯例是分班的情况。蕊嘉分在一班，在她的名字下面几排，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夏天的太阳射进来，眼里是眩目的光。身后的父母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方琳分在五班，蕊嘉心里又有些失望。
教室在教学楼三楼的角落。高中部教学楼每层的教室一共有8间，除了两头各2间，中间分布着4间。这4间教室的对面是雕花栏杆，现在走廊上已经站满了人。一班教室前面簇拥了一堆人，她毫不费力地分辨出了培坚的背影。他转过头来也发现了她，和她身后的父母。他怔了一下，低下了头。
班主任是个中年人，姓孙，说话却出奇的慢。父母并不认识培坚，两个人都装成互相不认识的样子。交钱的时候，父母把她推到老师面前，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孙老师下意识的抬起头看看她。蕊嘉的心里为父母这种直接的表白感到很不自在，孙老师呵呵的笑着，说知道知道，年级第一嘛，要好好保持哦。父亲陪着笑，临走的时候好象想起什么似的，加了一句：“还是安排她和女同学坐一起吧，好互相帮助。”
培坚就站在旁边，那天直到放学两个人都没有说上话。
有些事就是这样，好象错过了开头，就永远没有了开头。蕊嘉和培坚在一间教室里呆了几个月都没有说一句话。雨季来了，在这座城市里成天都是烟雨蒙蒙的。一个周四的数学晚自习，那天上课时数学老师布置了几道题，说是晚自习的时候要评讲。蕊嘉和同桌说了几句话就开始做那些题。前面的几道很快就做出来了，最后一道却颇费周折，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来。培坚走过来敲敲她的桌子，她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大概听见了“老师……你……去开会……”她拿着那张抄题的纸出了教学楼，却惊喜的发现培坚一个人站在一楼的大厅里等她。
外面下着蒙蒙的细雨，远处的昏黄的路灯投下柔和的光晕，更加清晰的映照出了雨的轻柔。蕊嘉和培坚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教学楼，蕊嘉把那张纸顶在头上，培坚始终没有回头看她。路灯拉长了他们的影子，附近没有一个人。从教学楼到图书馆，他们就这样沉默着。走在培坚身后是安全的，蕊嘉终于明白，原来他和她的心的距离是那样的近，从来都是。虽然他们没有对彼此说过什么，可是需要说什么呢？那一刻，那条路，她希望永远没有尽头。
培坚是生活委员，蕊嘉是学习委员。那天的会是学校为了了解新生的情况召集的。过后蕊嘉总想，这好象是冥冥中的安排，因为从那天开始，她开始了解自己的内心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班主任是说话慢条斯理的老学究，教语文的，没几天有人就给取了个外号，叫老迂。老迂把几个主要的班委定下来以后，又让他们兼任各个科代表。蕊嘉因为平时要做很多杂事，本来最应该由她当的语文科代表换成了培坚。每周照例有一天上午要上两节作文课，也不知道老迂是不是真的太迂了，还是缺乏魄力，尽管老迂每次都在讲台上一遍又一遍的拖长了声音说：“同学们，交作文了……同学们，不要再拖了……”，但每次下课的时候作文都没有办法收齐。老迂只好让培坚下来收，等收齐了再交给他。
看得出老迂很欣赏蕊嘉的作文，他虽然从来没有在当面说过什么，可是据另外一个他教的班的学生说，老迂常把蕊嘉的作文当范文，念几句还要点评。不过老迂也有微词，蕊嘉的文风太过于晦涩，这点倒是很中肯的评价。
自从改由培坚每次收作文了以后，蕊嘉就不再下课按时交了。培坚的位置在最后一排，大家总是一窝蜂涌过去，把专用的作文稿纸扔在桌上。等人潮散去之后，培坚都得重新整理一次，然后整整齐齐的放进自己的抽屉里。蕊嘉常常趁教室里没人的时候把作文放进他的抽屉，因为她知道，培坚肯定会看到她的文章。这是他们的默契，也是她的特权。
喧闹的季节过去了，之后是秋天，之后是冬天。很多年以后，当蕊嘉看到书上说有一种叫做“冬季忧郁症”的心理病症时，她才为自己多年来这种没有来由的感伤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临近新年的时候，老迂布置了一个作文，叫《窗》。“……教室里的窗永远是关得死死的，关得太死了，总觉得有些气闷。化学老师说，CO2太多了，正常。
“闷得难受的时候，也试图打开窗，就像打开内外两个世界的门。可是狂风夹杂着风雪灌进来，有人说，关上吧，太冷了，心在发抖呢。于是又关上，从此隔绝了外面的消息。……”蕊嘉停下笔，望着窗外出神。阴天，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在路上慢慢走。蕊嘉可以用眼角的余光看见培坚的身影，她已经习惯了用这种方式看他，他静静地坐在角落里，静静地不说一句话。写了一会，他也抬起头来。时空中交流着暧昧。
元旦照例每个班都有一个晚会。高中部的教学楼每到这个时候都很热闹。蕊嘉在忙碌的人群中一点也插不上手，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布置黑板。同学们正忙着把彩纸裹到日光灯上，然后挂气球、彩带和一些小玩意。她讪讪地立着，忽然有人把她拉出了教室，一看，是方琳。两个人沉默着往操场走。操场上是漆黑的一片，和整个校园里的热闹喧嚣的气氛相比，冷漠和神秘。方琳的话少了很多，她们沿着跑道一圈又一圈地走，方琳问她：“程程，你好吗？”好吗？自从上了高中，两个人的交流少了很多，常常是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等到上课玲响了就各自回到自己的教室里去。而黑暗中的心事是不可能说出来的，只有自己咀嚼和体味。
从教学楼外面看，到处流光溢彩。回到教室，蕊嘉觉出了不同。她看到了培坚，那天晚上培坚理了头，穿了一件蓝色的滑雪衫，站在窗边。在那一刻，她居然有点嫉妒他的出色。他们隔着拉开的空地坐着，身边的热闹是故事的陪衬，温暖而安全。
蕊嘉在黑暗中静静的坐着，所有的努力都显得徒劳。这种拒绝让她非常辛苦，辗转反侧。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你那里下雪了吗（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