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生》沧形

52、流民乱

　　换了新城主，新官上任总是要做点儿什么来昭告全城的，皇榜告示？当然不够。
　　“明日全城官绅贾宦将在醉宾楼设宴款待城主，明日全城大小酒楼免费吃喝一日，且在城主府周边设街宴，为新城主洗尘接风。你说我们是不应该做些什么？我可是还惦记着城南流民街呢，虽然已经和二哥打过招呼时常布施了，但……”
　　“我听筝儿说，你想开医馆？”墨之渊思索一番忽然问道。
　　“恩、”伍鸠看着墨之渊，想了想，斟酌着说道
　　“我师父医术滔天，甚至能够让人起死回生、从阎王手中抢人，我能有机会得他倾囊相授，只是出了些变故，一直都是自己看书研读，但这些都不过是纸上谈兵，医术难以精进”
　　“且不日前哥你突破的时候，我也有大机遇，实不相瞒，我得了一位高人传承，修行大天机之术，修行至深甚至能够逆天改命，扭转天意，不过我修行尚浅，刚刚窥得门径，须洞彻因果，经历人、事、情，方能捕捉天机痕迹，有所突破。二者相合，我更觉得开医馆是个不错的选择，顺便还能赚点儿银子什么的，越想越不错啊……”
　　伍鸠面露憧憬之色。
　　墨之渊看着，微微一笑：“既然天儿要开医馆，直接在这也无妨。”
　　伍鸠呷呷嘴，虚咳几声：“果然瞒不住你，开医馆只是其次……说实话，自从天脉显露提前开启之兆，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萦绕在心间，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我选择在城南那块流民街，也正是看中了它的废弃……以及，那一群被放弃的流民……再加上南黎之变，那种不安的感觉更是浓重，但这次大变，各路人马齐汇南临城，在那开医馆、倒也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墨之渊眼睛一亮：“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伍鸠狡黠一笑：“我那么善良、当然是做好事啊！”
　　“既然天儿你如此为临南城着想、为城主解决了这一大难题、那明日的贺礼看来可以免了。”墨之渊一本正经地说道。
　　“恩、当然免了，贺礼不要钱啊？！咳咳、我是说、这事儿，得找二哥商量商量，我们人微言轻的，得让他搭把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也是快要被超过去的临南城首富来着。新来的城主大人，对于这份贺礼、不要太感动啊……”
　　不过、莫家何时瘦死了？
　　……
　　伍鸠等人到时，刚巧冗长的贺词到尾声，到新城主说两句时间，看那城主俊美绝伦，五官分明，如经过能工巧匠的精心雕琢，看着他，伍鸠忽然想起了安然。
　　从二人身上，伍鸠感受到了相似的心境。
　　安然不管遇到什么都有一种不放在心上的淡然，仿佛勘破了世事，什么都不能在他心里留下痕迹。
　　而这城主，则是一种长期环境养成的漠然，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不同于安然带着几分妖异的谪仙气质，新城主站在那就有人一种遗世而独立的清冷和温润，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若实在要说，安然便是那日伍鸠收到的血莲，而这城主就像那天山上的雪莲。
　　难道是功法原因？可是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修为的痕迹，伍鸠琢磨着，走了一个武的，来了一个文的、这皇帝心里打什么主意？
　　“此人不可小觑，修为恐不在我之下，有可能已臻武圣之境……”墨之渊神色十分严肃，更有着厚重的忌惮。
　　伍鸠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武什么？你确定是武圣？”伍鸠看向那人的眼神又有所不同，尼玛啊……初武、武宗、武圣、武尊，而今五合大陆市面上还木有武尊现过身，这意味着什么？大陆最顶端的人物啊……尼玛竟然跑过来当个毛的城主啊？脑子进水了吧？
　　“不用说、一半是冲着我们来的，另一半，大概是冲着南黎山变来的……不过我实在很好奇，上官宏哪来那么大的魅力竟然网罗到一个武圣为他办事？”
　　只见那城主站在醉宾楼的回廊之上环视着众人，随后点了点头：“在下伍非”声音如冰雪初融的细流潺潺，美则美矣，却始终是寒意未褪。
　　正当伍鸠等人等着下文之时，伍非淡淡地看了一旁的一人一眼。那人连忙擦擦脑门子上不存在的虚汗，走上前来宣布宴席开始，伍非顺势就要转身走进酒楼之内，恰巧莫之谦此时满脸惆怅地看着楼下的人山人海，以及街道两旁源源不断的宴席，十分忧愁地叹了口气。
　　这人毕竟是临南首富，今日却始终愁眉不展，一念至此，伍非仍是驻足在他面前，询问的目光看向莫之谦。
　　过了一会，莫之谦像是才发现这位新城主站在自己面前，一副恍然回神的样子：“城主见谅，草民是忽然想到一些事情，有些感慨，于是失了神。”
　　“何事”清冷的嗓音仿佛有安定人心的力量，让莫之谦整个冷静下来，微微有些焦躁的心情也瞬间平复。
　　“实不相瞒，草民看着这宴席，忽然想到了临南城还有众多百姓终日过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日子，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哦”平淡的声线分明没有任何起伏，却让人十分明白这其中的反问意味。
　　“在这临南城的南端，有一处流民街，那里盘踞着一群无家可归的流民百姓，一小部分流民仅靠着唯一一间能够稍微遮风避雨的房屋庇护，只是那房屋草民前些日子去看了，随时可能坍塌”
　　情绪低潮之后，莫之谦幡然醒悟：“草民该死，今日乃是为城主接风洗尘的日子，草民竟不知不觉说这些来败坏城主兴致，真是罪该万死。”
　　“林天南呢”伍非微微皱眉
　　莫之谦又是一叹：“此事也不能怨林城主，流民数目不小，若是要彻底整顿，必定需要大动干戈，林城主默许他们滞留在城内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伍非沉吟，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呀，好臭呀，这些流民怎的到这来了，走开走开，真是臭死了！”一个妇人用帕子掩着口鼻，语气嫌恶。
　　“走开，臭乞丐，该死的，竟然用你的脏手来碰这些东西，真是糟践粮食！”
　　“白瞎这么好的饭菜了，呸、真是晦气！”
　　“啪”一叠油花花的肉块连着碟子被摔倒了地上“被你的脏手碰过了，叫我们怎么吃啊！”
　　“对啊对啊，吃了说不定会死人的”
　　“真是晦气”
　　“臭乞丐滚回去”
　　“太脏了，该死的流民别挨着我，臭死了，我新做的衣服！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像是点燃了导火索，接二连三的咒骂声与盘子的落地声纷纷响起，间或还夹杂着拳脚相加的钝响，转眼本是欢呼窃喜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菜一被丢到地上之后，周围的流民眼前一亮纷纷围拢过去，那盘肉块一落地便被抢夺干净，流民们用黑乎乎的手指抓起肉块就往嘴里塞，有的甚至连着碟子的碎片一起吃进了嘴里，狼吞虎咽吃得满嘴鲜血，已经泪眼朦胧，嘴角却挂着笑。
　　一个瘦骨嶙峋的妇人牵着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孩子只抢到一块小肉块，夫人咽了咽口水将肉块递给孩子，自己则是伸手捡起地上沾满了灰尘的碎瓷片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后恋恋不舍地开始舔食着碎瓷片上的油渍。其他人似乎才想起来碎瓷片上也是有油渍的，于是地上的瓷片也被一扫而光
　　那孩子本是已经狼吞虎咽地将那肉块丢进了嘴里，可是抬头一看自己娘亲嘴皮已经被碎片划出了血，鲜红的血流下来染红了下巴，那孩子哇地一声哭了，边哭边将嘴里的肉吐了出来伸着双手往妇人嘴里送：“娘亲、娘亲……狗子不饿、娘亲……娘亲……哇……”
　　“娘亲……狗子不饿……娘亲……你不要死……你不要死……”
　　“娘亲……狗子不饿……”
　　“娘亲……你不要死……”
　　“娘亲……狗子不吃了，娘亲你别丢下狗子……”
　　孩子清亮的哭声像是忽然按下了静音键，全场陷入了诡异的静寂之中。
　　狗子哭喊着，那妇人手中的瓷片已经狠狠扣进了手心，狠狠擦拭着嘴边的血迹，那妇人挤出一个微笑，怜爱地摸了摸狗子的头：“娘没事，娘吃饱了，狗子乖，快把肉肉吃了……”
　　“不、娘，狗子不吃，狗子吃了娘就会死，狗子不吃……哇……娘……狗子不吃……”
　　看着正不断哭喊着的孩子，始终不肯再将终于忍不住搂住狗子放声大哭。
　　这对母子的哭喊声充斥了整个街道，刚才态度十分恶劣的妇人悄悄别过了头，身形往人堆后边藏了藏。
　　“二哥、这些人很久未沾荤腥，而今直接吃这些，对肠胃不利！，而且这些人大都被瓷片划伤，若是不及时医治，伤口溃烂，怕是难保朝夕啊！在场的，怕是也有大夫，能否伸个援手？”
　　在颇为寂静的街道中，一女子忽然走了出来，泫然欲泣地看着这满地的狼藉，走向那一对相拥哭泣的母子。
　　伍鸠忽然有点后悔了，她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她只是让人去通知流民街宴的消息，只需要露个脸，让城主苦恼一番就行了，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她确实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