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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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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5月30日,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发生了。6月7日,北京,青岛,杭州,开封等地同时爆发了大规模的抗议游行,学生们纷纷罢课,工人们罢工,一起走向街头游行示威。
青岛同济医学院的学生们也走上了街头,高高举着“打倒帝国主义”的标语,与游行的人们一起激愤的叫喊。
庄言也在其中。
庄言觉得自己内心有一团烈火正在熊熊燃烧,他扯着脖子高喊着“打倒帝国主义,严惩杀人凶手”。喊着喊着他就流下眼泪,他跳上了高台,大吼着:“同胞们,站起来,醒醒吧,看看我们满目疮痍的国家,看看我们在日本纺纱工厂里受苦受难的同胞们!打倒帝国主义,严惩上海杀死顾正红的杀人凶手!”
说罢,他将手中的传单猛地一扬,纷纷洒洒的传单在学生们看来仿佛是一枚信号弹,瞬间点燃了他们的爱国热血。庄言右手高举,大喊:“打倒帝国主义!”
学生们受到了感召,他们的呼声更大,学生们群情激奋的与赶来镇压的警察队大打出手。警察队鸣枪示警,过来支援的警察队用高压水枪对准了学生们。
“杀人了!”不知道是谁呼喊起来。“警察杀人了!”
“不要脸!”庄言大吼,“凭什么把枪口对准自己国家的人,凭什么要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横行霸道!”他冲一个正在用枪托猛砸女学生的警察冲过去,将那警察摔倒在地,与之搏斗起来。
货栈铃声大作,饶东华正巧在柜台上。他快速的接起电话,道:“庄氏货栈,您哪位?”
“你们家三少爷去游行了!”
饶东华隐隐感觉事情不对,马上问道:“在哪里?”
“在龙山路上!”
饶东华问清楚地方,马上挂了电话冲进庄川的办公室。“二爷,咱们家三少爷去龙山路游行了。听说警察队开枪了。”
庄川神色一凛,把一份早报摔倒办公桌上。“备车!”
高压水枪里喷出的水冰冷彻骨,庄言被冲的睁不开眼睛。他浑身冰冷的颤抖,心却越来越热。他忽然想起柳筠曾经在办公室里唱的一首歌。
《国际歌》!
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寻找到了自己的灵魂安置点。那是,一种情感宣泄的出口。
站起来吧,我的同胞们!如果让我与大哥一样征战沙场,为中华民族奋勇杀敌,就算是魂飞湮灭也在所不惜!
华言怒吼着,挥拳打向警察,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如何出的手,也不记得自己身上是如何受的伤。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打倒帝国主义!
英特纳雄奈尔!这是最后的斗争!
“庄言!”一个人低叫着拉住他的脖领。
庄言红着眼睛回头,是柳筠。
“快跑!”柳筠拉着他的衣袖,转身朝路口跑去。“分开跑!”
庄言这才清醒,眼瞧着警察队已经开始抓捕学生,他脚下生风的猛跑起来。
当他跑到龙山路口的时候,一辆疾驰过来的车猛地停在他面前。一个人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抓住飞奔过来的庄言猛地摔进车里。
庄川关上车门,车开的飞快。
庄言湿透的衣服湿哒哒的粘在身上,他的牙关不住的打着寒颤。他看着后视镜里反射出来的庄川的怒颜,道:“二哥.....他们太欺负人了!”
庄川一言不发。
庄言恨声道:“你看没看报纸,他们在上海枪杀游行工人。在中国的土地上打死中国人,凭什么!”
庄言见庄川不说话,知道他二哥此刻一定比他刚才还愤怒。只是为了中国,庄言无所畏惧!中山先生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夫以四百兆苍生之众,数万里土地之饶,固可发奋为雄,无敌于天下。”
安凌正在院子里与庄夫人闲谈,忽听大门哐当一声被踹开。紧接着,庄川一脸愤怒的拎着庄言脖领子进了来。
“老二!”庄夫人惊讶的叫了一声。“你干什么呢?”
庄川把庄言甩进院子里,紧接着,一个响亮的大嘴巴甩在了庄言的左脸上。
“你他妈要不要命了!”庄川歇斯底里吼了一句,他气得浑身颤抖起来,当恐惧退去,他的腿便开始抖了起来。“你知不知道,那张宗昌不是好惹的!”
庄言捂着发红的脸,激愤道:“你凭什么打我!你要是有本事,你应该去打日本帝国主义!就是因为中国人都像你这般怕军阀怕洋人,他们才能在中国的土地上横行霸道!”
“你!”庄川气的头脑发晕,他四处找趁手的家伙,打算给这个不知水深水浅的小子点颜色看看。“我让你游街!我让你不怕死!”
安凌马上将孩子塞给仆人,冲庄川扑了过来。“老二,你干什么你!”她死死的抱住庄川,回头冲庄言喊道:“老三,你还杵在那里干什么,还不跑!”
庄言梗着脖子喊道:“我不跑,他要打就打死我!把我打死了,我做鬼也要游行示威,也要打倒帝国主义。我就是去阎王爷那儿,也要参日本人一本!”
“好,好!”庄川双眼通红,他咬着牙点点头道:“好!你个小兔崽子,翅膀子硬了!你给我撒开!”他冲安凌吼了一嗓子,猛地推开安凌。
安凌不设防,一屁股摔在地上。
庄言大喊道:“二嫂!”他马上冲过去扶安凌,却被冲上来的庄川拎住脖领子扯拽着进了庄川的房间里。
哐当!门被庄川大力的关上,锁住!庄言心里咯噔一下,他确定这次他是真要挨揍了。
害怕的感觉这才蔓延了全身。
庄川拿着三尺厚的木板,目露凶光的按着他。庄言顿时大呼起来:“妈!二嫂!救我!”
安凌和庄夫人拍打着房门,安凌叫道:“老二,你干什么你!你快住手!”
庄川右手拿著木板高高抬起,大力的落在庄言的屁股上。
“还游不游街了!”庄川低吼。
庄严吃痛,连求饶的话都瞬间憋回了嗓子眼儿里。
“我让你游街!我让你不知天高地厚!我让你嘴硬!”木板如雨滴般落在庄言的屁股上,庄川越打越使劲。急促的敲门声一声盖过一声,庄川充耳不闻。或许是因为门外的敲门叫喊,或许是因为庄言的哭喊,庄川的火气越来越大。
安凌冲着下人锁子叫道:“锁子,把门撞开,二爷骂你算我的。”
锁子道:“好咧!”说罢,全身冲撞到门上。门闩咔吧一声断裂开,门被大力的撞开。
庄夫人哭喊着跑过去搂住庄言,哭喊道:“我的小儿呦!你这黑面阎王,跟你爹一样下手黑,你这是要了我的命!”
安凌搂住庄川道:“庄老二,你要打死你弟弟是不是?”
庄川气愤的一跺脚,把已经打折的木板摔在地上。恨声道:“你瞧你们把他惯成什么样了!”说罢抬脚出了门去。
傍晚的时候,从庄言屋子里回来的安凌推开庄川的书房门,见到庄川正冷着脸写大字。
“你今儿下手真是重了,老三屁股的皮肉都让你打开了花。裤子被血沾着,脱下了特别费劲,疼的老三直抽抽气。”
安凌叹了一口气,坐在一把椅子上道:“咱妈哭得够呛,咱爸虽然不说什么,可看的出也是真心疼了。”
庄川道:“上了药没?”
“能不上么?藏红花配着云南白药,疼的老三差点没晕过去。”安凌瞪着眼睛看着庄川,道:“咱们家数你最宠着他,怎么反倒是你最舍得下手?就算是爱之深恨之切,你也不能冲了头脑给老三打成那样!我看,他这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床了。”
庄川气愤道:“你知不知道,今天警察队已经开枪打伤了学生。你知不知道学生被抓了多少!你以为张宗昌是什么善男信女!咱们家老三要是被抓,就不是挨一顿板子的事儿!”
安凌沉声道:“老二,你这两天可不太对劲。”
庄川立起了眼睛,怒气冲冲的道:“我有什么不对劲的?”
安凌叹一口气,道:“你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家里谁要是说了些不合你心意的话你就暴跳如雷的。就说老三这件事儿吧,往常他也不是不犯错,可你除了骂一顿也不至于下这么狠的手。”
“他这次错误还小么?要不是我去的及时,那是要掉脑袋的!”庄川吼道。他想了想又道:“我吩咐下去了,他不准在上学去。打今儿起,他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在家好好养病吧!”
安凌气愤道:“庄老二,你这怎么没完没了了。上学是大事,耽误了学业怎么办?”
“你马上给我出去!”庄川气愤的把笔摔在桌子上,溅起的墨汁滴落在庄川给安凌买的棉质素白旗袍上。墨汁在棉布上晕染开来,讽刺的朝安凌呲了呲牙。
安凌心头一紧,强忍着眼泪站起身出了去。
门被关上的那一刹那,庄川觉得所有火气都消散开来,一种莫名的愧疚感袭上了全身。
庄言四仰八叉的趴在床上,他觉得屁股那里火辣辣的疼。疼的他睡不着觉,疼的他直想柳筠。
门被人轻轻的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庄言赶忙闭上眼睛。
透过月光,庄言眯着眼看到庄川进了来坐在床边上。
庄言忽然要哭出来。可能是委屈,也可能是骨子里对庄川的那种依赖感在作祟。
他赶忙屏住呼吸,闭上眼睛,生怕庄川看出他在装睡。不知过了多久,庄言就真的睡了过去。
庄川在庄言的屋子里坐了整整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才出了去。
庄川要去青岛,一大早的,吓了锁子一跳。锁子问道:“二爷这么早就出去?”
“嗯。”庄川面无表情的上了车,“这些天不许让老三出门。”
“怕是想出门都出不去。”锁子无奈的笑笑,“二爷,您路上慢着点。”
杨小白起床一向晚。可她今天松软舒服的大床上悠悠醒来的时候,才六点五十七。
她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光着脚走到窗户前,猛地拉开了窗帘。
楼下停了一辆车,有一个男人正靠着车落寞寂寥的抽着烟。男人穿着灰色的粗布裤子,上身穿着一个酱色的对襟马褂。要不是杨小白认得他的真容,还真以为是哪个店里的打杂伙计。
杨小白笑着端详着男人,懒洋洋的伸了一个懒腰。她把窗子打开,把胳膊搭在窗框上托腮看着楼下的男人。良久,她才喊道:“楼下的,大清早上不回家,抽什么烟呢?”
男人慢悠悠的抬起头,愣愣的看着楼上的女人。良久才笑道:“杨小姐,早。”
“等我一下。”杨小白笑着喊道。然后她关上了窗子,拉上了窗帘。迅速换好了衣服,开门走了出去。
当杨小白走到庄川面前的时候,杨小白笑道:“庄二爷,您老人家来了多少趟了?”
“头一次。”庄川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道:“真够巧的,我不过是停了车抽根烟,就惊动了杨小姐好睡。”
杨小白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刚醒?”
“您那睡衣可真漂亮。”庄川打开车门,道:“不介意的话,我带你去吃早点。”
“河间驴肉火烧。”杨小白笑着钻进车里。“您老人家得快点,我可是饿得前心贴后背了。”
吃饭的时候,庄川没怎么吃。只吃了一个火烧,喝了一碗驴杂汤。杨小白看出他心情不好,淡淡道:“庄二爷这是有心事呢。”
庄川道:“我这儿琢磨呢,您说我跟您并不相识,除了那次舞会上咱俩远远见了一面,您怎么就跟我这么熟悉呢?”
“是啊,怎么就这么熟悉呢。”杨小白笑了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熟悉你,反正就是熟悉。可能是缘分呗,我才不想那么多。”
庄川哈哈笑道:“对,就是缘分呗。”
杨小白举着驴杂汤的碗,道:“那咱们俩是不是应该干一杯?”
庄川觉得心情大好,他看了看自己的空碗,挥手叫伙计道:“伙计,给我盛一碗汤。”
滚烫的汤水端了上来,杨小白笑的直不起腰。她咳了几声道:“庄二爷,我倒要看看您怎么把这碗热汤喝下去。”
庄川笑道:“这点还难不倒我。”他左手端起碗,右手朝碗面上挥了挥。一仰头,一碗热汤热滚滚的下了肚。碗被他放在桌子上,庄川气沉丹田的大喝一声:“好!”
杨小白鼓掌笑道:“爽快。”说罢也把自己的汤喝了下去。
一顿饭吃下来,庄川和杨小白算是彻底熟识。二人谈天说地说了好多,性格也合拍,一个谈论欧洲的经济学理论,一个谈论实在的中国商人经。取长补短,二人说的越来越起劲,等注意到时间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
“我说庄二爷,您老人家能不能换一件衣服?”杨小白笑道:“瞧您这打扮,我寻思是您厂子里的活计呢。”
庄川道:“穿得舒服,我一向不爱在穿着上打扮自己。大小就这样,我大哥就喜欢制服,不是学生装就是军装,我弟弟倒是爱穿个西服什么的。”
杨小白道:“您这是能人不修边幅。”
“巧者劳而能者忧,无能者无所求。我倒希望自己是个无能的人呢。”庄川神情微微恍然,他轻轻叹一口气道:“走吧,我送你回去。”
“庄二爷,过两日我要参加我一个好朋友的派对,我带着你一块去吧。也好让他们见见大名鼎鼎的庄氏掌门人,不过可说好了,到时候你可得换一身。”杨小白冲庄川皱皱鼻子,颇为可爱。
庄川笑道:“行,那我应该穿什么?”
“要我说我一会儿不回家了,陪你去西装店挑一身。”
庄川讶然,寻思了一会儿道:“明天吧,我一会儿还得回厂子里看看。”
杨小白点头道:“那行,明儿我在家等着你。你来了就在我窗户底下按喇叭。”
庄川的心忽然快速跳动起来,好像是两个两情相悦的人偷偷约了会,偷偷见面的那种幸福感。庄川面色不动,依旧笑道:“行,明儿我保证不穿这身儿来见你。”
晚上回家的时候,庄川的脑袋里还想着明天要去接杨小白的事儿。车子行驶在土路上,偶尔压过一个石头引来颠簸,但是庄川却觉得今天这颠簸似乎有节奏感,让他愉悦的吹气口哨。彷佛今天早上出门之前的那些烦恼都不见了似的。
庄府大门外的红灯笼耀眼,庄川敲响了门,吩咐出来开门的锁子把车开进去。
庄言正趴在床上和安凌下着跳棋,他的屁股没有昨天那般疼痛了,却也不敢大幅度的动作怕将稍微愈合的伤口重新撕裂开。
庄言趴在被窝里光着屁股盖着被,对面是自己的嫂子,他却神色无碍的下跳棋。不是他不知道男女大防有别,而是他自小便在安凌身边长大,于庄言来说二嫂既是二嫂也是母亲更是姐姐。
安凌的悲伤,他从她甫一进来的时候便敏感的观察到。棋盘里的棋子似乎也没那么吸引庄言的思绪了,庄言抬起头看着安凌苍白的脸孔道:“嫂子,是不是我哥给你气受了?”
“没有。”安凌摇摇头,道:“到你了,今儿你怎么总走神?”
庄言气道:“嫂子,你要是有委屈你就跟我说。要是我二哥的不对,我就找咱妈咱爸,让他们收拾我二哥!”
安凌忽然笑了出来,她伸出手摸了摸庄言柔软的头发,道:“怎么着?你二哥打你一顿你还记仇了是不是,非要找个由子让咱爸打还给他。”
庄言嘟起嘴道:“我可没记仇,我二哥打我一顿,我可没记恨他。我知道他是气急了,是心疼我才打我一顿的。可是,要是二哥给你气受,咱们这账就得另算。”
安凌轻声一叹,道:“老三,你哪懂什么气不气的。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绊绊的多。”
庄言道:“你看,还是的。还是我二哥给你气受了是不是?”
安凌摇摇头道:“没有,只是昨天拌了两句嘴罢了。”
庄言懊恼道:“一准是因为我对不对?肯定是嫂子你心疼我才去找二哥理论,我二哥一气之下迁怒到你这来了对不对?”
“不是。”安凌思忖了一会儿道:“言儿,不是这样的。到底是嫂子犯了错,才让你二哥发脾气的。”
庄言不解的问道:“嫂子,你犯了什么错?”
安凌道:“前几日我阿玛从热河来了信,信上说我妹妹结婚要置办嫁妆,希望咱们家能帮衬300块。你二哥说得对,我阿玛这封信不尽不实,恐怕其中有诈。我俩因为这事儿吵了几句而已。”
庄言直愣愣的看着安凌,忽然咧嘴笑道:“嫂子你真傻,你要钱可以来跟我讲。平日里我二哥没少给我零花钱,我自己私藏了好多钱,不就是300块么?你去我书房里,我书架子上有个瓷的糖罐子,我藏的钱都在那里。”
安凌笑了出来,道:“小老三啊小老三,你这是私藏小金库。”
庄言嘻嘻笑道:“嫂子要是用钱,去那里拿吧。切记,不许跟外人讲。”
“谁是外人?”安凌调侃的笑问。庄言低声道:“除了咱俩,就都是外人。”
安凌笑容淡淡,看着庄言觉得心情好了些。房门忽然被敲响,安凌一怔,起身去开门。
“二奶奶,二爷回来了。”丫环菊香在门外道。
安凌神色又清冷起来,她淡淡地应了一声,道:“你先下去吧。”说罢关上门回到了庄言床前。
庄言听到了门外丫头的禀报,他笑着道:“二嫂,你回去吧。”
安凌点点头道:“我先把棋盘收拾了,你好好睡觉,别翻身压到伤口。”
安凌进门的时候,庄川正在整理自己的象牙白长袍。瞧着庄川一脸喜色,安凌的心不住的开始颤栗。
“回来了?”安凌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桌子旁。煤油灯跳动的火苗映衬着安凌苍白的脸孔,庄川淡淡的应了一声,道:“明儿我不回家了,我要参加一个聚会,估计挺晚。你明天甭等我了。”
安凌冷着脸,轻轻地应了一声。
庄川觉察到安凌的情绪,回头看了一眼道:“怎么了?今儿谁惹着你了?”
安凌摇摇头,道:“挺晚了,我去给你打盆洗脚水,收拾收拾睡吧。”
庄川应了一声,继续照着镜子理头发。
月色如华,安凌端着铜盆在房门外不住的颤抖。她觉得自己从头凉到脚底,好像一切都失去了生机。
她忽然记起成亲的时候,她盖着盖头坐在喜床上。听媒婆说自己嫁的庄二少爷是出了名的少年才俊,当庄川揭开盖头的那一刹那,她听到了自己狂乱的心跳声。
这个小她三岁的丈夫容貌俊秀,眉目间颇有豪情英气,他穿着大红的喜袍冲她悠悠一笑。
“凌儿......”床第间的耳鬓厮磨,她听见他低低的呼唤她。她是属于这个男人的,一辈子都是。同时她又开始患得患失起来,这个男人到底是不是属于她的呢。
猛地眼前一黑,安凌终于体力不支跌倒在地。铜盆发出沉闷的响声,将庄家寂静的气氛抗议般的打破。
安凌醒过来的时候,庄川正坐在床边看着她。
天已大亮,庄川一夜未睡。他幽深的眸子静如秋水,白眼球上有了些许血丝。他肃着脸,淡淡的道:“醒了。”
“恩。”安凌应了一声。
庄川道:“我听咱妈说你昨天一天没怎么吃饭。”
安凌道:“我不饿。”
庄川道:“今儿我不去青岛了,我在家好好陪陪你。昨晚上我吩咐厨房做了冰糖红豆粥,琢磨着你一醒过来就让你喝点。结果你这时候才醒过来。”
安凌觉得自己一下子委屈全部倾泻出来,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了出来。在微亮屋子里轻轻哽咽抽泣。庄川叹声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有。”安凌赶忙拭了拭泪水,“你累了一晚上,快躺下歇歇吧。我一会儿就起来,还得给老太太请安去。”
“行了行了,请什么安。”庄川解着衣服道:“什么年头了还请安,你好好休息一天,我吩咐奶妈今儿别把孩子抱到你这儿,省的累着你。”说罢,他脱了鞋翻身上床里躺着。
安凌撑着身子起床下了地,帮庄川盖好了被,道:“你先歇吧,我把粥喝了。等下收拾收拾,该吃早饭了。老三养伤下不了地,我去瞧瞧他。”
安凌面容憔悴,透过晨曦微弱的光,庄川看见她的眼角仍然有晶莹的泪水。庄川叹了一口气,拽住安凌的胳膊轻声道:“媳妇儿,你再睡一会儿吧。陪我躺一会儿,跟我说说话。”
安凌思忖了一下,又重新躺在了床上。庄川翻了一个身,把安凌搂在了怀里。“媳妇儿,睡吧。”
庄川沉沉睡过去,安凌眼泪却兀自缓缓流下。她看着庄川熟睡的脸庞,缓缓闭上眼睛。
安凌双手捂脸,眼泪肆意出来。情之所至,安凌再是心思沉稳也终究逃不开三千情思。
“老二,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