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1925年,4月,开春。青岛,同济医学院。
下课铃声大作,学生们终于舒展了疲累的愁容,重新嘻嘻哈哈的充满了活力。
柳筠捧着教案,一脸笑意的被学生们围在中间问东问西。
庄言喝光了带来的牛奶,笑嘻嘻的跟安昱墨说了一会儿男生间的调侃。安昱墨带上帽子,道:“庄言,一会儿要不要去山海关路骑自行车,谁输了谁请吃西餐!”
庄言撇嘴,道:“行,紫荆关路是终点,谁蹬不上去谁请吃西餐。”
安昱墨笑道:“行啊!对了,你兜里还有钱么?前一阵子你不是给你小侄子买礼物把钱都花了么。”
庄言笑道:“你怎么就知道我输了呢,我可是空手套白狼,非吃你一顿不可。”
二人正说着,莫子清便过了来道:“你俩说什么好玩的呢,庄言,柳老师叫你去她办公室一趟。”
庄言顿时笑道:“呦,柳老师有请,我得赶紧过去了。”说罢整理了一下校服,带上学生帽跑了出去。
生物办公室里依然弥漫着茶香气,柳筠站在窗户前望着操场,静静的出神。庄言推开门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愈发的依恋。
“老师,找我什么事儿?”庄言道。
柳筠道:“你这次的成绩不错,我刚给你二哥打了电话,他让你一会儿去趟电报局看看你大哥来没来电报。”
庄言哦了一声,道:“就这事儿?”
柳筠道:“还有一件事儿,今儿你骑车驮着我去一趟你家。我有点事儿要跟你二哥说。”
庄言虎着脸,不开心的应了一声道:“老师,你跟我二哥都有什么话题可说的。”
柳筠回过身,眼神直直钉在庄言的脸上,她思忖了许久才道:“庄言,我和你二哥有重要的事说,不至于只要跟你家扯上关系的事情我都要先经过你的同意吧。”
庄言瞬间涨红了脸,他轻声道:“没有。”
柳筠长嘘一口气,道:“庄言,你先回去吧。”
庄言哦了一声,失魂落魄的开了门出去。柳筠望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晚上五点的时候,庄府开了晚饭。因为柳筠喜欢清淡的缘故,厨房特意做了冬瓜汤。
全家人一言不发的吃完了晚饭,然后各自回房。庄川和柳筠去了庄川的书房里商量事,失落的庄言则缠着安凌下跳棋。
书房里,庄川笑容淡淡的看着柳筠,道:“柳老师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听说二爷收到了杨成外交官的邀请函。”柳筠道。
庄川点点头道:“你消息倒是灵通。的确,青岛有头有脸的人都收到了邀请函。”
柳筠浅浅笑道:“很冒昧,我想让二爷带我去见见世面,不知道行不行?”
庄川朗声笑道:“当然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去?”
柳筠笑道:“实不相瞒,里面有一位我奉为偶像的医学教授。听说他也在邀请之列,我便想去见见他。”
“没问题,这事儿也犯得着你跑来一趟。直接去我厂子里找我说一声不就得了。”
柳筠道:“这事儿实在冒昧,所以特意过来权当是赔礼。”
庄川右手指轻轻的敲着桌面,他的脸上笑眯眯的。他的眼神也不再犀利,而是很柔和的望着柳筠。良久,他才道:“柳老师,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青岛同济医学院的生物老师。”柳筠浅笑。
庄川嗯了一声,道:“我听老三说,你不喜欢喝咖啡。我这有上好的白茶,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柳筠笑道:“二爷喜欢喝白茶?”
“嗯。”庄川起身去拿茶罐,笑道:“是啊,从小我爸就让我喝白茶,久而久之就喝习惯了。”
柳筠道:“白茶护肝明目,庄老爷是疼爱二爷。”
“是我大哥和老三都没那么听话。”庄川哈哈大笑,“我哥是死拧的脾气,怎么让喝都不喝。老三不敢跟爹对抗,也是阳奉阴违的喝了偷偷吐。爸也就不再逼他俩了。”
安凌把小庄牧哄睡着以后交给奶妈然后跟庄言下跳棋,庄言嘟着嘴一副受了气的模样。安凌听庄川说过他的事儿,笑着问道:“怎么了?柳老师来家你不开心啊。”
“来咱家又不是冲我来的。”庄言懊恼的抬起头,看着安凌道:“二嫂,你说我二哥咋就那么招女人喜欢呢。”
安凌笑道:“怎么还吃上你二哥的醋了?”
“嫂子,不是我说。柳老师每次看我都是很冷漠的,一看我二哥就笑的跟什么似的。”
安凌笑着摸摸庄言的头,道:“你瞎琢磨什么?这第一呢,你二哥是成了家立了业的男人,跟你就是不一样。第二呢,谁知道你那位老师是不是有求于你二哥呢。”
庄言忽然来了精神,道:“嫂子的意思是,她和我二哥只是谈论公事,没有什么儿女私情?”
“你以为你二哥跟你似的,喜欢比自己大的女人?”安凌笑着撇撇嘴,“就因为我比他大三岁,成天的跟我说嫌我老。”
庄言笑道:“二嫂可不老,我最喜欢二嫂了。”他仰天大笑出来,笑了一会儿道:“嫂子,我一辈子都不管别的女人叫二嫂!”
安凌微微一怔,笑道:“那你二哥非要娶别的女人进门呢?”
“那我就告诉咱爸咱妈。让他们把那女的打出去,我把她的东西都撇出去。”庄言哈哈笑道。“嫂子,你放心吧。我一定站在你这头。”
法国领事馆里稀稀落落的没多少人,杨成坐在法国大使的办公室里笑眯眯的看着眼前那位正在办公室空地上跳着奥地利民间舞的法国大使肖恩·拉法兰。
不知道是一舞终结,还是拉法兰跳累了。拉法兰终于停下了舞步,舒展了一个懒腰。杨成鼓掌笑道:“肖恩,你的舞跳得越来越好了。”
杨成既然直呼其名,就说明他俩的关系并不一般。拉法兰耸耸肩,绕过桌子重新坐在办公椅上。笑道:“杨,你女儿的派对上我一定要好好地跳一顿。”
杨成道:“那你可要加油,我听说德国大使乔纳斯跳舞在他们德国都是出了名的。”
“德国佬是不值一提的。”拉法兰向前弓起身子,灰色的眼睛在杨成脸上寻找着什么。他忽然笑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申请返回中国。要知道,我听说现在并不太平。你们所谓的广州革命政府两个月前进行东征讨伐陈炯明的部队,这么乱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回来?”
“我是个投机分子。”杨成直言不讳的笑道:“spéculer。”(投机,法语)
拉法兰哈哈大笑道:“老朋友,希望你能在这场投机当中选定一个女婿,继承你的投机经验。”
杨成笑道:“小白虽然年龄小,可是心里特别有主意。所以她的事情,我一概是不管的。乘龙快婿,我并不着急。”
拉法兰道:“杨,如果不是我已经快要六十岁,如果我还是一个年轻人,我一定会狂热的去追求你的女儿。”
杨成哈哈大笑,道:“能入了你的眼,说明我杨某人教女有方,那天你一定要早早去。”
4月30日,晚七点。栖霞路13号甲,这是一栋英氏风格的建筑楼。
院子里此刻停满了车,门口也经常会有黄包车在这里停下,下来颇有身份的人物笑着与旁人寒暄,一起并肩走进这栋房子里。
庄川穿着上好的乳白色苏缎长袍,外套着在青岛瑞蚨祥订做的黑色龙纹祥云马褂。他将车停在了院子外面,和柳筠下了车。
柳筠穿着素花上衣黑色的百褶裙。她冲庄川微微一笑道:“二爷,一会儿进门去,您该忙什么便忙什么。”
庄川若有思量的看了一眼柳筠,道:“行。”
柳筠道:“那咱们这就进去吧。”庄川忽的叹了一口气道:“我怎么觉得这次我好像上当了呢?”
柳筠挽着庄川的胳膊,二人往院子里走去。柳筠笑道:“二爷若是后悔,我现在便拦个黄包车回去。”庄川哈哈大笑道:“来都来了,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等以后你去我家,也跟我媳妇儿多讲讲我在这种场合上都和哪些人联系。省的她一天天胡思乱想的以为我青岛有女人勾着。”
大厅的正中间有一条长长的桌子,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各种食物。服务生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先到的客人已经凑了堆在聊天。庄川一进门,便让一位眼尖的大老板叫喊住:“庄二爷,这里。”
庄川冲那位老板微微点头,然后扭过头看柳筠。道:“我先过去了。”
柳筠点点头,然后自行去找那位她一直奉为偶像的医学教授。
大厅里吵吵闹闹,二楼的一间房间里却安静的很。少女穿着紫色的蓬蓬裙,烫着当下最时尚的小卷发,看上去十分摩登。她神色坚毅颇有风仪,漂亮的脸孔上化着淡淡的妆,看上去并不像十九岁的少女反倒像是已然阅历已深的精明女子。
她透过窗户冷眼瞧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车与人,嘴角上噙着不明其意的笑容。
她叫杨小白,法国巴黎留学归来,其父杨成。
门被轻轻叩响,杨小白道:“进来。”
丫鬟开了门,道:“小姐,老爷让您下去呢。”
杨小白应了一声,淡淡道:“我爹干什么呢?”丫鬟道:“老爷和各位外国大使正讨论事情呢。”
杨小白道:“刚有个穿着白色长袍黑色马褂的人是干什么的?”
丫鬟微微一怔,道:“好些个这么穿的老板呢。”杨小白笑道:“算了。”
丫鬟关上门出了去,杨小白又重新陷在黑暗之中。
良久,她起了身收拾停当,开门下了楼。
杨成正与拉法兰耳边细语,杨小白一脸浅笑的从后面走过来。娇声叫道:“父亲,拉法兰叔叔。”
拉法兰眼睛一亮,赶忙迎了上去给了杨小白一个熊抱。“我亲爱的,你今天真是太漂亮了。”
杨小白笑道:“拉法兰叔叔真是越来越cool了。”
杨成道:“小白,今天是为你举办的酒会。等下你登台演奏一曲,也好让各位宾客认识你一下。”
杨成说罢便整理了一下衣服登上了表演台。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道:“各位,各位。今天我杨某人为了我女儿在法国学成归来举办酒会,在下多谢各位赏脸光临。下面,有请我女儿小白为各位弹奏一曲《小夜曲》为大家助兴。”
庄川正与恒祥布厂的老板孙尚武聊天,闻声回过头去,只见杨小白一脸微笑的站在台上,鞠了一躬。
庄川笑道:“姑娘倒是漂亮。”
孙尚武撇撇嘴道:“早些日子就听说过杨成这老家伙的手段,我看他现在八成是和广州那边挂上了关系,才从法国回来的。”
庄川道:“广州那边真能赢?”
“瞧着打陈炯明的架势,差不多吧。”孙尚武语气清浅,不明其意的看着庄川道:“庄二爷,这年头风向不对,你我还是早作打算比较好。”
钢琴叮叮咚咚的声音响彻了大厅,庄川望着台上的女子微微出神,良久才道:“孙老板,时局如何动荡,做买卖的也不过是谁来谁就是财神爷。”
孙尚武道:“庄二爷,窥测时局也是一个赌注。押中了,买卖顺风顺水。押不中,活该倾家荡产。”
“不押呢?”庄川笑着道。孙尚武瞧了瞧庄川道:“老二,你是聪明人,不押的确是能在战乱中保全自身。可是庄家那么大的买卖,要是不押宝,很难突破你现在的成就。商人没有胆小的,胆小的做不成买卖,你小子有股子灵性匪气。咱老哥俩合作的时间长,我知道你暗中有大手笔等着大动作呢。”
庄川失笑道:“老哥,你这是高看我了。我这人胆小怕事的厉害,道上传的那些小信儿你甭听。”
孙尚武轻叹一口气,压低了嗓音道:“老二,你眼瞅着吧。这局势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大清朝倒台了,袁大头闹了一阵以后这几位大帅这些年没少登台子唱大戏。原本想着孙中山能一统天下呢,谁知道一个月前他也死了。”
台上一曲终罢,众宾客的掌声一阵高过一阵。杨小白起身鞠躬行礼,抬头那一刹那见庄川正盯着她出神。
孙尚武一旁轻声叫庄川,两声以后庄川才回过神。孙尚武笑道:“怎么着,瞧上了?”
庄川刚才正在暗忖孙尚武说的话,一时出了神,回过神的时候正见杨小白从台上看着他,当下觉得很不好意思的笑笑,赶忙扭过头跟孙尚武继续交谈。
大约晚上九点半的时候宴会才散,庄川在人群中找到正在寻找他的柳筠,二人开车归去。
5月29号,傍晚,庄府。庄川坐在院子里纳凉,安凌抱着不满一岁的庄振兴轻轻的拍打,她瞧着庄川道:“老二,我有件事得跟你说。”
“啥事?”庄川问道。
安凌思量了一下道:“前日子我阿玛托人从热河捎来信,我那妹妹要张罗婚事,我阿玛问咱们家能不能给点钱把嫁妆置办了。”
“多少钱?”庄川肃了脸。
安凌瞧出来庄川不高兴,只道:“300块。”
“讹人!”庄川气愤的道:“谁家办嫁妆300块现大洋的,你嫁进来这些年咱们家没少接济他,可他不能拿我当二傻子耍。该怎么回事儿就怎么回事儿,我从来没短过他!”
安凌沉了脸,道:“老二,你这是怎么话说的。是,我们家穷,可我们家也不是要饭的。”
庄川气不打一处来,他站起来俯视着安凌,道:“凌儿,我冲着你怎么着都行,但是你得给我句实话。”说完一扭头回了房间去。
庄川躺在床上,静静的望着天花板。他忽然想到了那日宴会上的杨小白,那姑娘朝气蓬勃又先进前卫,难得的是那姑娘有男人也比不过的精明。
巾帼不让须眉。
当孙尚武唤他回神的时候,庄川看到杨小白在台上正好看着他。四目相对,庄川忽然心悸了起来。那姑娘的眼神里似乎又说不清楚的情绪,庄川记得尤为清楚。
庄川的婚姻是家里安排的,他没有体验过自由恋爱,也没时间去自由恋爱。可当杨雪被庄逸领回家,庄言告诉庄传他暗恋柳筠的时候,庄川的心里还是有一些小小的不甘。
没尝试过的,总是向往的。
黑暗中,听到门扉响。知是安凌进了来,庄川翻了一个身,面冲墙壁的闭上眼。
安凌摸黑走过来,借着月光看到庄川,轻轻叹了一声。她也躺了下去,挨着床边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庄川已经去了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