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氏风云》陆川

4、第 4 章

　　查尔斯教会学校的礼堂里乱哄哄的，三家学校的学生们都聚集在这里。成群结队来看话剧的学生们有的捧着书本，有的吃着瓜子零食，有的交头接耳的讨论着感兴趣的话题。庄川看着这些学生们，嘴上也有了微微的笑意。
　　一直读私塾的庄川很羡慕新时代学生们的蓬勃朝气，他也不过是个才刚刚二十岁的青年人。因为过早成家立业的缘故，庄川的朝气还没有散发出来就被家中的事务压在了襁褓中。
　　他之所以如此疼爱庄言，一是出于哥哥对弟弟的疼爱，二就是他并不希望庄言走和他一样的路。新时代开始，庄家已经不再需要进士举人之流，学习一些西方文化是最好。他不是闭目塞听的顽固分子之流，整个庄家或许只有庄老爷能看清楚他内心到底在想什么。他之所以不动声色，表现出对一切政治漠不关心。是因为他不想让自己的头脑过热，成为政治上的牺牲品。他冷眼旁观整个时局，不代表他的内心不是个狂热的爱国者。他必须要做出当家人的姿态来，才能震得住庄家上下。
　　庄川在观众席上找了一个位置，偏安一隅的坐了下来。庄言从后台跑过来，四处寻找着庄川的身影。找到后，一脸笑意的跑了过来。
　　“二哥，你去不去后台看看我的同学？”
　　庄川摆摆手道：“不去了，你们忙得要命。我不去添乱了，等下你好好演出，我在这儿看着就得了。”
　　“我们演的是《夏威夷商人》，你别忘了。”庄言凑过来，悄声道：“等下你别忘了捐钱。”
　　庄川笑道：“你真他妈不是庄家儿子，庄家人都知道往家里搂钱，你就知道往外败坏。”
　　庄言调皮的吐吐舌头，道：“二哥，我们好些同学想看看你呢。听说庄氏企业的东家来了，都想见见呢。”
　　庄川道：“行，等下你们演出结束，咱们去劈柴院找家馆子吃一顿，我请你们。”
　　庄言笑道：“我就是这意思。”
　　庄川笑骂道：“合着你算计我是不是，滚滚滚，演出去。”
　　庄言抱着庄川的脑袋，使劲的亲了庄川一口，道：“我去了。”
　　庄川点点头，庄言一溜烟的跑走。庄川看着庄言的背影，脑袋里又开始想生意上的事情。
　　礼堂的灯全部都暗了下去，台上的大幕缓缓的拉开。第一个出演话剧的是青岛第一中学，表演的话剧名字叫做《罗密欧与朱丽叶》。
　　庄川紧盯了一会儿，觉得整个剧情都没有什么意思。加之现场环境昏暗，他的眼皮就越来越重，终于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礼堂里的人已经走散了。台上有稀稀落落的人在收拾台子，庄川微微眯起眼睛想搜索庄言的身。不一会儿，便见庄言气冲冲的跑过来。
　　“二哥，你怎么睡着了呢？”庄言沮丧的质问道。“你都没看见我演的法官。”
　　庄川不好意思的笑道：“没有，二哥看见了。演得挺好。”
　　庄言气愤道：“你骗我，我在台上都看见了。全场人都看的起劲，就你把头搭在椅背上睡着了。”
　　庄川顿时笑了出来，道：“是么？台下那么黑，你眼神也真够好的。”
　　庄言刚要开口说什么，柳筠便在台上呼唤他。“庄言，来一下。”
　　“来了！”庄言回头应了一声，他转过头跟庄川道：“二哥，一会儿你去我们同学那里捐款，这次不许再有差错了。”
　　“知道了。”庄川起了身，伸了一个懒腰。
　　庄言又跑回台子上，跟柳筠商讨着什么。庄川往台子那边走过去，眼神一直盯在柳筠的身上。他上下的打量着柳筠，愈发的觉得柳筠并不简单。
　　“三儿，这是你们柳老师吧。”庄川走过去问道。
　　柳筠和庄言停止了对话，双双看向台下的庄川。
　　“我二哥。”庄言笑嘻嘻的介绍道。“今儿过来看我演话剧。二哥，这是我们柳筠老师。”
　　柳筠冲着庄川微微一笑道：“庄二爷，久仰大名了。”
　　庄川笑道：“柳老师好。”
　　柳筠点点头，往台下走去。她穿着棉旗袍，把头发高高的挽了上去。她身上有着知性的气息，这让庄川心里由衷的赞叹了起来。
　　“老三在这里，麻烦柳老师了。”庄川的话题自然离不开庄言，他前走了几步迎上柳筠。
　　柳筠摇头笑道：“庄言学的还算认真。”
　　庄川微微一笑，道：“天不早了，我给你们庆功。劈柴院找个馆子，咱们吃点锅贴去？”
　　柳筠道：“哪能让庄二爷破费。”
　　庄川摆摆手，道：“你们的捐款箱在哪里，我去把钱捐了。麻烦柳老师给通知一声，劈柴院见。”
　　庄川的语气虽然清淡，但是话里的意思却明明白白的不容许抗拒。柳筠也没打算再争执下去，她赞赏的看了一眼庄川，微微一笑的冲后台走了过去。
　　庄川去到捐款箱那里，记录明细的学生是庄言最好的哥们，叫安昱墨，是青岛市长安孝儒的儿子。安昱墨认识庄川，一见庄川过来赶忙起身道：“二哥，你来了。”
　　“嗯。我捐二百。”庄川点头算做打了招呼，从兜里拿出一张银行支票。
　　安昱墨笑颜逐开的坐下，记录道：“二哥，您真是为灾区人做了好大贡献。”
　　“你们安家捐了多少？”庄川笑道。
　　安昱墨抬起头道：“我爹捐了一百，我自己捐了五十。”
　　庄川道：“你们用这钱做什么用？”
　　安昱墨道：“我们会买些过冬的棉衣棉被，还有一些药品送到灾区去。过两天红十字会就会派人过去。我们中间有同学护送物资跟着去灾区帮忙。”
　　庄川皱眉道：“胡闹，学业不是耽误了么？”
　　安昱墨摇头道：“这您可就不知道了。这护送物资的学生可不是一般的学生。那都是学年排名靠前的才有机会去呢。”
　　庄川道：“行了，你忙吧。一会儿咱们去吃锅贴去。”
　　安昱墨笑道：“你们家庄言成天说您大方，这回我算见到了。二哥，我可是一天没吃饭了，一会儿还不吃两盘子锅贴！”
　　庄川大笑道：“怕你这少爷身子吃不惯这锅贴。”
　　“吃得惯，吃得惯。”安昱墨连声笑道。
　　庄川又四下里去寻庄言，七弯八拐的来到后台，就见庄言在两个小姑娘面前正说些什么。
　　一个小姑娘稍微有些胖，梳着齐刘海的学生头穿着学生装，一笑起来很是可爱。站在她对面的那位姑娘则穿着女式的马甲衬衫，下身一条皮裤蹬着一双皮靴。庄川不认得这两个小姑娘，却隐约也猜到了这二人的身份。安凌平日里总听庄言跟她讲学校里的事，她又学给庄川听，于是庄川也知道与庄言交好的还有两个小姑娘，一个叫舒予，一个叫莫子清。
　　庄言抬头看到了庄川，顿时笑道：“二哥，我在这里。”
　　庄川点点头走过去，两个小姑娘一脸雀跃的看着他，让庄川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庄二哥，我叫莫子清。”穿着马甲衬衫的女孩子笑着介绍自己。“久仰大名了，庄二爷。”她把右手伸出去，笑道：“庄二爷请多赐教。”
　　庄川哭笑不得的与她握握手，道：“一会儿咱们去吃饭，你们俩坐我的车去劈柴院吧。”
　　莫子清笑着点头，一旁的舒予却羞涩的往回退了退，看着庄川不敢说话。
　　庄川也没注意到一言不发的舒予，只是跟庄言道：“等下你去找安公子，带上这两个孩子一起坐我的车。”
　　“叫上柳老师呗。我们在后边挤一挤能坐下。”庄言道。
　　庄川点点头，道：“你看着安排，我去发动车。”
　　车子开往劈柴院，柳筠坐在副驾驶上。庄言和他的同学们都坐在后面，一路上叽叽喳喳的也算热闹。
　　一行人进了一家老店里，点了五盘子锅贴，一盘九转大肠，一盘虾仁白菜，一盘油炸酥骨，一盘扒肉和一盘活鱼辣豆腐。
　　庄川吃的少，他只顾着眼前一盘花生米做下酒菜。四个学生倒是饿极了胃口大，菜一上来也不顾着规矩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柳筠笑眯眯的看着自己的学生大快朵颐，回头跟庄川说道：“庄二爷，我听说您的货栈运通四方，您把生意做得这么大，中间不会碰到势力阻挠么？”
　　庄川抬抬眼皮，扔了个花生米进嘴里道：“碰到过。官府衙门，□□草莽，地方势力，哪个都需要打点。”
　　“一定很惊心动魄吧。”安昱墨抬头道。
　　庄川笑道：“你们哪知道这里的路子，行了，吃饭吧。”
　　柳筠问道：“庄先生对眼前的局势怎么看？”
　　“没看法。”庄川喝了一口烧酒，道：“柳老师有看法？”
　　“民主主义革命是一定要发展下去的。”柳筠语气清淡，一切经纬彷佛都在她的心里。“这是历史的发展趋势，是人类社会的进步和选择。”
　　“我不懂。”庄川摇摇头，道：“莫谈国事。”
　　庄言嗤了一声道：“柳老师，我二哥就这样。你要是跟他谈论这些，就是对牛弹琴。”
　　柳筠笑着摇摇头，饱含深意的看了一眼庄川。淡淡道：“是，莫谈国事。庄二爷平时有什么爱好么？”
　　庄川笑道：“我平时没什么爱好，成天忙活家里柜上的活，没有别的功夫弄别的。你要说爱好嘛，我倒是挺喜欢听程砚秋的戏。”
　　“程砚秋？”柳筠微微一笑，道：“我比较喜欢听梅兰芳梅老板的戏。”
　　庄川道：“赶明我上北平，拉上你去听一出儿去。”
　　柳筠笑道：“那敢情好，咱们可说好了。”
　　庄言眼瞧着自己的二哥和自己心上人说的越来越火热，愈发的觉得胸闷气短。他忽然觉得自己的二哥倒是挺配柳筠，起码他二哥不穿西装也不喝咖啡，是个出名的企业家掌门人。柳筠眉目间对庄川的赞赏也不加掩饰，连庄言都看得出来。
　　庄言忽然觉得自己吃饱了，对什么都没了胃口。
　　“二哥，咱们早点回家吧，二嫂有了身孕，你也好早点回去陪她。”庄言的声音很小，底气似乎很不足。他懊恼的看了一眼庄川，打算早点拉着庄川离开柳筠，防止以后可能出现的‘麻烦’。
　　庄川应了一声，道：“没事儿，开车回去快。我已经吩咐锁子不下门闩了。”
　　“你得多陪陪二嫂。”庄言吼了出来，他不满意的瞪了一眼庄川道：“都要当爹的人了，怎么都不知道顾家呢。”
　　一桌人都愣了神，连庄言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过。他撑着表现出自己的怒意，实则后背都开始冒了冷汗。
　　庄川放下了碗筷，冷着脸看着庄言。良久，他才道：“吃饭，吃完饭就回家。”
　　庄言再不敢说话，赶忙低下头扒拉两口饭。什么叫味同嚼蜡，他算是体验到了。
　　柳筠道：“二爷，舒予也是你们那的人，一会儿麻烦您能不能绕道给她送回去。”
　　“没问题。”庄川点点头，他似乎明白了庄言刚才失态的原因，微微一笑道：“柳老师，我家老三生物学的不好，前段时间我爸刚把他责罚了一顿。我琢磨着，放假这段时间能不能请您上我家给他讲几堂课。只当是我请了私塾先生，价钱你定，我决不还价。”
　　柳筠应承的很快，她微微一笑道：“那就一个月10块钱吧。”
　　“行。”庄川一扬手，这事儿就算定了下来。“您收拾收拾，我后天接您去我家。”
　　柳筠道：“行，您最好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办公室里有一台电话机，号码等会儿我告诉您。我每天都会在办公室里看书的。”
　　吃完了饭，安昱墨和莫子清结伴回家，庄川帮柳筠叫了一辆黄包车。然后他拉着庄言和舒予回了桥栈。
　　送完舒予后，庄川的脸才拉了下来，庄言一声不敢吱。良久，庄言才道：“二哥，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生气。”
　　“下不为例。”庄川冷冰冰的道。
　　庄言小鸡吃米一样点头，道：“二哥，肯定不会了。”说完绽放了一个笑脸，嬉皮赖脸的凑到庄川身边道：“二哥，谢谢你帮我请‘私塾先生’。”
　　庄川道：“我可跟你说好了，你要是生物再提不上去成绩，别怪我辞了柳老师。还有，柳老师不是凡人，你要真想入她眼，还真得好好发展。”
　　庄言道：“我想好了，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做一个出色的弄潮儿。”
　　“弄潮儿？”庄川忽然笑了出来。“你少来，别弄得跟大哥似的。我听说，咱哥背上还有伤疤呢。”
　　庄言道：“咱哥是革命志士，是站在时代风口浪尖上的人。我们应该学习。”
　　“你们这些学生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什么时候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庄川和庄言九点的时候才回了府里。庄言喜形于色的跑回自己的房间，跟庄川说了一句洋文：“Good night！”
　　“姑奶特。”庄川学的不伦不类。
　　庄川回到自己的房里，杨雪和庄逸还没有走。这个时间庄老爷和庄夫人是肯定睡下了，所以庄逸在庄川的房间里陪杨雪和安凌说话。
　　三个人聊的正热闹，庄川便推门进了来。杨雪笑道：“你瞧，说曹操曹操到吧。”
　　“说我什么呐？”庄川笑呵呵的走过去，看了一眼坐在藤椅上的安凌道：“朱大先生开的药喝下了么？”
　　“喝了。”安凌起身帮庄川脱外套。庄川急忙后退几步，道：“别了，我一身凉气，别再激着你。”
　　安凌道：“哪有那么娇气。”
　　庄川道：“你别总乱动，再动了胎气。”
　　杨雪一旁讽刺笑道：“这么温柔闹了半天还是冲着孩子。”
　　庄川调笑道：“杨斯密，你别跟我这胡搅搅。我倒要看看，等你有了孩子的时候我大哥还稳柔不？”
　　庄逸咳了一声道：“说说话别往我身上扯啊。”
　　一屋子的人哄笑，庄逸道：“你去看老三演的话剧怎么样？”
　　庄川哈哈笑道：“别提了，我到那就睡着了。愣是没看见老三演的什么，气的那小子跟我别扭好一阵子。”
　　安凌嗔怪道：“你说你这当哥的靠不靠谱，老三求了你一个多月，好说歹说的答应下来，你到那里还睡着了。”
　　庄川拍着大腿道：“一帮学生娃，实在是没什么看头。”
　　杨雪道：“你别小瞧了这些学生。民国八年要是没有学生们闹□□，卖国贼就得不到惩治，巴黎和会上丧权辱国的字儿也签上了。”
　　庄逸道：“学生们最先接受先进思想，又有爱国主义思想和热血。好多事情都是学生们当先锋才将事态扩展的越来越大。民国八年的五四运动，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庄川道：“当局对这些学生闹事可是恨得咬牙切齿。”
　　“是学生运动。”庄逸纠正庄川的字眼，他不满意的看了一眼庄川道：“老二，你就应该出去看看。”
　　庄川道：“明天你们就要出发了。怎么还不休息？”
　　庄逸点头道：“可不是么，聊了这么久也没注意时间。我让锁子买的船票，明儿晌午的时候去青岛港口就行了。”
　　“是买的头等舱吧？”庄川问道。
　　庄逸道：“是买的头等舱。”说完他起了身，拽着杨雪跟安凌说了一句晚安。两个人便匆匆走了出去。
　　次日一早，庄家算是吃了一顿愉快的早餐。庄老爷和庄夫人因为安凌有了身孕心情格外的好，庄老爷吩咐了下人多买些祭品回来敬四方鬼神。好保佑他儿媳妇儿不被侵扰，安心产子。庄夫人也是早起在佛堂里念了好长时间的经才出来吃早饭。
　　一家人都围着安凌转，杨雪和庄逸的离家就变得不引人注意了。庄逸乐得如此，杨雪更是拉着安凌不住的说话。
　　庄言因为插不上嫂子们的话，一度闷闷不乐的喝稀粥。
　　庄川和庄逸陪庄老爷聊天，一顿饭吃的很快意。
　　庄川特意让厨房中午准备些大鱼大肉的给庄逸送行，忙忙乱乱的也就到了中午。
　　庄逸此去，谁也不曾想到从庄家这个门槛里踏出去的庄逸再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或许连庄逸自己都未曾想得到，再次面对庄家府门外那块大门匾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