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氏风云》陆川

3、第 3 章

　　1924年初，转眼就要过年，庄家开始忙活了起来。不只是家里头在布置，连生意上也开始忙了起来。
　　饶东华与庄川走了一趟货，把一批数目很大的货安全的运到了货栈里。在途中，庄川打退了一帮土匪，还救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书呆子，叫徐文治。
　　庄川看到徐文治以后，就惊觉的发现徐文治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他的记忆力超群，算账也特别的快。
　　庄川道：“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徐文治推了推左边已经破碎了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拿着枪的年轻男子，大喘了好几口气。“我不跟你，你会不会杀了我？”
　　饶东华在一旁噗嗤的笑了出来，庄川哭笑不得的道：“你这是什么脑袋？”
　　徐文治道：“我得去济南，把我老板的账结了，要不然老板是不会给我钱让我爹治病的。”
　　庄川道：“多少钱？”
　　徐文治皱着眉头，道：“150块大洋。”
　　庄川道：“我给你300大洋，你跟着我走。你爹的治病钱我出了。”
　　徐文治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庄川道：“那不行。我受人之托，就忠人之事。老板对我不薄，我不能做出对不起他的事。”
　　庄川寻思了一会儿道：“徐先生，既然咱们俩没缘分，那就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这把枪我送给你，你这一路上难免碰见强盗匪徒。”
　　徐文治看着庄川递过来的枪，脸色悠的煞白。“不行....我不敢用。”
　　庄川看了一眼饶东华，饶东华会意，笑呵呵的走过来拿过枪，一拉枪栓朝天上开了一枪。
　　“就这么简单，瞄着人打，你有什么不敢的。”庄川道。
　　徐文治道：“那是人命！”
　　庄川嗤了一声，拿过枪对准徐文治道：“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你兜里有几毛钱够他们劫的？”
　　徐文治咽了几口吐沫，寻思了一会儿道：“那不一样。”
　　“怎么他妈的就不一样。”庄川气道，“得得，不要拉倒，好像我多上杆子似的。”
　　徐文治朝庄川拜了一拜，道：“这位爷，多谢了。”说罢转身就走。
　　庄川瞧着徐文治的背影，跟饶东华说道：“东华，你暗中保护他。瞧瞧他去济南哪里，家住在哪里。一切都摸明白了，你再回来。”
　　饶东华应了一声，揣好自己的枪，追着徐文治的踪迹一路跑了过去。
　　庄川笑着道：“这孙子，我非得你来我这不可。”
　　庄川赶着晚上回了去，一进门，庄言就飞跑过来抱住他。
　　“二哥，明儿你跟我上青岛去，去看我们的话剧。”庄言抓着庄川的大衣冲庄川眨么几下眼睛。“去吧去吧。”
　　庄川笑道：“行。”
　　庄言冲屋里努努嘴，道：“大哥跟咱爸又吵起来了。”
　　“为啥？”庄川问道。
　　庄言道：“大哥说不在家里过年，要和杨斯密去广州去。”
　　庄川问道：“这又咋了？”
　　庄言摇头道：“不知道，今天大哥去了一趟威海卫，回来就这样了。咱爸把鼻烟壶都摔了，家里没人敢说话，憋死我了。我跑到你房里去，跟二嫂下了好一会儿跳棋。”
　　庄川笑道：“你二嫂哪会跳棋？”
　　“我教的呀。”庄言笑呵呵的跟庄川进了院子里。堂厅里一个人都没有，已经布置完的庄府显得格外喜气。
　　庄川问道：“爸妈呢？”
　　“在书房里。你要是问我大哥大嫂哪去了，我也不知道。”庄言稚气的脸上又浮现了笑意。“二哥，咱俩可说好了。明儿晚上五点。你可得去查尔斯教会学校去，太平路23号。”
　　庄川点点头道：“我知道了，我非得去会会你那位老师去。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仙女，能把我弟弟勾搭成这样。”
　　庄言顿时垮了脸，懊恼的道：“人家才没勾搭我呢，人家看不上我。说我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就知道穿西装喝咖啡。”
　　“这样最好，省得你惦记。”庄川瞟了一眼，往北厢走过去。道：“你老老实实的在家学习，心别跟长了草似的。”
　　庄川扔下庄言，一路往北厢走过去。他有一肚子话要跟庄老爷谈谈，不光是庄逸的事，还有货栈买卖的事。
　　庄川悄悄房门，听到庄老爷问了一句“谁呀”，便道：“爸，是我，老二。”
　　“进来吧。”庄老爷的语气淡淡的，好像没有多大的火气。庄川琢磨了一下，才推门进去。庄老爷正在读《资治通鉴》，瞧见庄川进来便道：“货都运到青岛了？”
　　“运到了。”庄川坐在了一把椅子上，道：“爸，我进了一大批的猪鬃桐油。”
　　“听说了。”庄老爷抬着眼皮，道：“我听说你收价高，又收了不少。货栈里的钱是不是都砸进去了？”
　　庄川道：“不光是货栈的钱，连面粉厂的也都砸进去了。”
　　庄老爷嗤了一声，道：“你想囤货居奇？”
　　“眼瞧着世道越来越乱，不给自己留条路还真不行。”庄川寻思了一会儿道：“爸，您老人家见识广，你看这以后谁能坐天下？”
　　庄老爷笑道：“老百姓向着谁，谁就坐天下。”
　　“是，老百姓向着谁，咱家的买卖就向着谁。”庄川冲庄老爷眨眨眼，庄老爷会意，父子俩哈哈大笑起来。
　　“这世道，做买卖得有眼光。不能谁来就跟谁做买卖，那样的买卖不长远。”庄老爷咳嗽两声，道：“小子，你做买卖得多学学沈万三，政治眼光还得多学学范蠡。”
　　庄川道：“儿子记住了。”
　　庄老爷道：“你大哥我是指望不上了，老三又不成个事。难为你打理咱们家这么些买卖了。”
　　“我听老三说，今儿大哥跟您又闹矛盾了？”庄川小心问道。
　　庄老爷道：“他又要回广州去，年不过了，婚也不在家里结。”
　　“爸，您不能总把儿子拴在身边不是？”庄川笑着，小心的哄劝着。“大哥忙的都是国家大事，不在家过年就不在家过年吧。”
　　庄老爷哼了一声道：“行啦，我知道我指望不上他。爱滚哪去滚哪去，看见他我还烦。”
　　“您就是口是心非，谁都知道我大哥才是你心尖上的。”庄川起了身，笑道：“我回房去了，您老有事儿找我。”
　　庄老爷应了一声，道：“你回去，多看看书。别一天到晚的忙生意，读书才通天下。要不怎么说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呢。”
　　“知道了。”庄川笑着走了出去。
　　庄川回了房，安凌正在休息。庄川讶异道：“今儿怎么了，睡得这么早？”
　　安凌起了身，道：“不知道，今儿难受的不想说话。一早上起来就想吐，估计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庄川道：“那你好好躺着吧，明儿找大夫给你看看。快过年了，别有什么事儿。”
　　安凌点头道：“你这才回来，我去给你打盆洗脚水。你这一去一个多月，泡脚舒服舒服身子。”
　　庄川道：“不用了。这些活儿你让下人干吧。我这次去青岛，给你买了好些衣服。Brandy是吧，我一形容你的身材，还没等说完呢。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安凌笑道。
　　庄川道：“那洋人马上就知道是你，特开心的给我推荐衣服。我当时就纳闷了，他怎么对你记得那么清楚。”
　　安凌虎了脸，道：“庄老二，你别瞎琢磨啊。嫂子带我去青岛那天，是我第一次去他那儿。”
　　庄川臊眉耷眼的道：“你想什么呢。我还不知道你。我是琢磨，我媳妇儿有多好看才让这洋毛子念念不忘的。以后你少出门，哪天跟人跑了我还不哭去。”
　　安凌笑道：“那你就哭吧。”
　　“我凭什么哭，你要是跟人跑了，回头我就娶个进来。”
　　“我就知道你打这算盘....”
　　次日一早，庄逸才和杨雪回了家。庄家人正吃早饭，见他们进来就全都放下了碗筷。
　　庄老爷是生气，庄夫人是唯恐老爷子难为庄逸。庄川庄言和安凌是因为老爷子放下了碗筷。
　　庄逸瞧见这气氛，只道：“爸妈，我俩回来了。”
　　庄老爷似乎没听见，他把眼神重新落在粥碗里淡淡的道：“跟厨房说一声，今儿的粥有点稀了。”
　　庄夫人赶忙招呼庄逸道：“回来了就赶紧吃饭吧，再不吃凉了。”
　　庄逸偷眼看了一眼庄老爷道：“我跟杨雪在外面吃过了。”
　　庄老爷把筷子狠狠的摔在碗上，怒气冲冲的道：“滚回去，收拾收拾东西，马上走。别在我的家里多呆一天。”
　　庄川赶忙起了身，维护道：“爸，您这是干什么？杨斯密还在呢。”
　　庄老爷不满意的看了一眼庄川，道：“家里的饭不好吃，家里的床不好住，那就滚回广州去。咱们家庙小，装不下他俩这么大的佛。”说罢，庄老爷起身欲回房去。
　　安凌刚要开口，便呕的一声，赶忙跑向了外面。
　　“老二，你媳妇儿这是怎么了？”庄夫人面有喜色的道。“别是有身孕了吧。”
　　众人一听，刚才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不少。连庄老爷都有了笑意，赶忙冲庄川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叫人去请郎中过来。”
　　庄川忙不迭的应道：“成，成，我这就让锁子去十里堡请朱大先生过来。”
　　杨雪笑道：“真好，凌儿要有孩子了。”说罢，她看了一眼庄逸，发现庄逸还是紧绷着脸。
　　庄逸道：“爸，这次我是真要回广东去。我们党第一次代表大会马上就要召开。这里面有好些事儿，我跟你说不清楚。”
　　“嗯。”庄老爷应了一声。“你跟杨斯密回去吧。”
　　庄逸笑了出来，道：“爸，您老抱大胖孙子，这事儿可是天大的喜事儿。我沾沾您的福气，一路上走的也太平。”
　　庄老爷道：“一会儿让九斤去给你买火车票。你万事儿多留点神，有空往家写几封信给你妈。省得她一天天总惦记。”
　　庄逸心中一暖，看着庄老爷道：“爸，您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晌午的时候，朱大先生才到了庄家。朱大先生是个留着胡子和长辫子的奇怪老夫子，他在桥栈一带是出了名的。他一辈子没吃过瘪，却在五十大寿的时候吃了庄川一枪子儿。
　　庄川那时候才15岁，就因为朱大先生不给庄夫人看病，庄川拿着一把德国手枪跑过去砸了他的五十寿宴。从那以后，庄川算是入了朱大先生的眼，只要庄家有请，这个老头一定会放下手中所有的活儿跑过来。
　　“二小子，摆宴吧你，你媳妇儿有孕了。”朱大先生屡屡胡子，斜睨了一眼庄川道：“二小子，给我包多少大洋的红包？”
　　“朱老爷，亏了谁的也不能亏了您不是？”庄川笑的开怀，“锁子，去账房给朱老爷包100大洋的红包。”
　　朱大先生道：“行啊，您有钱，张口就是100.这可不是我开的价。”
　　“您值这个价。”庄川作揖道：“往后谁要是少100，您还就不给看。”
　　朱大先生呸了一口道：“等会儿我开个保胎的方子，你们家好生照料着。少奶奶身子骨强健，好生调养这位小少爷就一定能活活泼泼的来给庄老爷当乖孙子。”
　　庄老爷一听，笑的合不拢嘴。道：“朱大先生，您瞧这是个孙子？”
　　“十有八九。”朱大先生道。
　　庄老爷顿时大笑道：“朱大先生，我那有一根上了年头的好参，等会儿你拿走。”
　　朱大先生拱手道：“那我先谢谢庄老爷了。”
　　庄言笑道：“二哥，我是不是要当叔叔了？”
　　庄川道：“是。”
　　庄言嘟起嘴，道：“那我可得好好当个表率，让我侄子跟我好好学。今儿二嫂有了喜，你还跟我去青岛么？”
　　庄川道：“怎么不去呢？你嫂子这儿有咱妈就行了。正好今天大嫂还不走，让她陪你二嫂说说话。咱哥俩去一趟青岛，等下我吩咐锁子今天晚上先别下门闩。”
　　庄言顿时笑道：“那得，我去准备准备。”
　　庄老爷道：“你们这又去干什么，你媳妇儿有了身孕你怎么还往外面跑？”
　　庄川道：“我去看看老三排话剧，三儿跟我说了好长时间了。”
　　庄老爷这才不理，只是跟朱大先生闲话。庄夫人嘱咐安凌一些日常该注意的地方，杨雪在一旁也学了好多。
　　庄逸拽过庄川，走到院子里悄声道：“老二，我这次去广州肯定有大动静。哥劝你，做买卖不能什么都不看，大势所趋，识时务者为俊杰。”
　　“等您那个势趋了再说。”庄川笑道，“我跟谁做买卖都是做，这一点你就别劝我了。”
　　庄逸叹道：“我说的你就是不听。”
　　“你还是多考虑一下你自己的事儿吧。”庄川回望了一样堂厅，压低声音道：“你跟杨斯密早就睡在一起了是不是？”
　　庄逸一下子慌乱起来，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庄川吊诡的笑了笑，道：“你少跟我藏着些心眼，当谁没成亲是不是。”
　　庄逸道：“你别跟爸妈胡说，我们这次回广东就结婚。”庄川点了点头，道：“你说你，要说你不是咱家孩子都有人信。连成亲都不在家里，不怪爸骂你。”
　　庄逸双手合十的拜道：“行了吧，我的好弟弟。咱爸妈这儿你多帮我担待，等我回来了亏不了你。”
　　庄川和庄逸又说说笑笑的谈了些别的。下午的时候，庄川才和庄言开着车去了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