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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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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飞快,一晃眼,正月已过了十四。
正月十五,元宵节。
一大清早鞭炮声就噼里啪啦的响,如同年三十那天早上一般,庄府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有着喜气。
即便是明日就要去广州的庄言,此刻也顾不得第一次离开家的悲凉感,一味的在院子里放炮仗然后抱着庄振兴大呼小叫的。
庄川去探望柳筠,只说是过了年十五才能打听一些事。
柳筠是聪明人,猜得出其中曲折难办。于是苦笑点头道:“劳烦二爷了。”
庄川点点头,道:“庄川尽力而为吧。”
“二爷,我有一事想与你商量。”柳筠定了定心神,坚毅的道:“等你那里结果一出来,我想让你安排我去上海,可以么?”
“上海?”庄川微微一怔,道:“你疯了?上海比青岛还不如呢。”
“您就别管了,我要去自有我的道理。”柳筠思忖了一下,道:“二爷,这真是麻烦你了。”
庄川摆手道:“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也跟你说句实话吧,趁现在青岛政府还没获知你的身份,你赶快走也好。这样吧,过几天我就着手安排。至于你丈夫的事,过两日便打听出来了。”
柳筠惨笑一下,道:“二爷也不必瞒着我。恐怕您一早便知道结果了,您不告诉我是怕我接受不了。您这些日子一直躲着见我,我就知道肯定是有了不好的消息。”
“他上了黑名单,南京方面很重视,出了正月就要枪毙的。”庄川叹了一口气,道:“我跟我哥商量过,想偷梁换柱已经是不可能了。”
“从太平天国的时候,就有多少志士为了寻求中国的新出路而前赴后继的付出生命。从我们选择这条路开始,就早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柳筠神情坚毅,她看向庄川,道:“二爷,那是我们的毕生信仰。”
庄川开始重新审视眼前的这个女人。
在这一刻,柳筠因信仰而变得伟大。
庄言终于踏上了一路南下的火车,奔赴德国留学。
临行前,庄言和家里人告了别,在庄川耳边轻轻嘱咐道:“对我二嫂好一点,柳筠就拜托你了。”
“我知道。”庄川拍了拍庄言的肩膀,“到了广州往家里挂一个电话,大哥的同学会在那边接应你。船票已经买好了,到了德国好好学习。”
“我知道,你好好照顾自己。”庄言扁了扁嘴,道:“我走了。”
庄言还算坚强,庄川反倒心有戚戚焉。他摆了摆手,吸了吸鼻子道:“去吧,好好照顾自己,离家在外的不比在家,凡事能忍则忍。”
安凌和杨雪都已经落了泪,走过来扯着庄言不住的嘱咐。
火车拉了笛,庄言这才告别全家上了火车。
自此,庄言结束了他最快乐的“少年时代”。再回来时,已是物是人非。
第五章:
庄逸盯着手上的一份名单,心里不住的倒腾苦水。枪毙的□□名单里,有好几个都是与他曾经一起追随孙中山的同志。
终于赶跑了军阀,以为天下已定,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一定可以将中国从耻辱中拯救出来。没曾想,党派相争,又是同室操戈。
二月初一执行枪决,庄逸是执行长官。南京方面派来的特派员是庄逸在军校时的同学,名字叫秦启华。
现下,秦启华就坐在庄逸的对面,慢悠悠的喝着咖啡。
庄逸道:“启华,我能不能不做执行长官?”
秦启华惊讶的抬起头,道:“庄逸,这可不行。你可是南京特意点出来的执行长官。”
庄逸苦笑一声,道:“好些个熟人,我下不了手。”
“对于□□要是手软,校长会怪罪你的。”秦启华放下咖啡杯,起身道:“□□就如同军阀,都是咱们的敌人。你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你的。”
庄逸心里暗骂秦启华薄情,面上却道:“都是一个战壕里爬出来的弟兄,如今我是生死官他们是死刑犯,我真是有些接受不了。”
“行啦,就是宋江也有亲手杀兄弟的事儿吧。”秦启华嗤了一声,道:“一山难容二虎,你我都是各为其主,那些人自己寻死,怪不得你。庄逸,你别忘了,你是个军人。”
庄逸不讲话了,他深深陷入了思考里。
他一直追求的共和,如今追到的,真的是共和么?
二月初一,天气仍然很冷。刑场里一共十五个犯人,昂首挺立在拿着枪的士兵面前。
慷慨赴死,十五个人没有一个人露怯。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一个人高歌,其余人都开始附和。
歌声嘹亮,倒显得刽子手三分胆怯。
庄逸怔怔的看着这些人,心里被无数的意气激荡。良久,他听见秦启华低声骂了一句:“真有不怕死的。”
老子们当年打军阀的时候,何尝不是这样!庄逸心中一股怒气腾腾而起。
“庄逸,到行刑时间了。”秦启华提醒道。
走好!庄逸心中暗想。随即大喝一声:“开枪!”
“砰砰砰….”十五个人应声而倒。
庄逸暗叹一声,快步走出刑场。
转眼,仲夏。
杨雪已是大腹便便,体态也臃肿了起来。安凌这几日一直陪在她身边忙前忙后的照顾,让杨雪甚是感动。快到临盆的日子了,杨雪愈来愈紧张起来。
“你到时候一定要放松。千万别怕,越怕越生不下来。”安凌将一块缝制好的肚兜拿给杨雪看,道:“你看,好看不好看?”
肚兜的料子是上好的苏绣蚕丝,摸上去滑不留手。杨雪看着一针一线的图案,高兴的道:“你秀的竹子真好看。”
“大哥让我绣的竹子,说是坚韧不屈,屹立不倒。”安凌笑道。
杨雪一撇嘴道:“我呸,我算看明白了。庄逸眼珠子除了枪杆子和军营就没别的了。你就说这几天吧,成天的在军营里,我哪天生他都不知道。哎呀,军营里不会有别的娘们吧?”
安凌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怎么可能呢?”
“有什么不可能的。”杨雪气愤道:“憋了他十个月,谁知道他找没找别人撒火去。”
安凌脸色微微一红,啐道:“你瞎说什么呢。”
杨雪道:“你害什么臊。不是我说,你跟你们家老二动静能不能小点。前几天我起夜去茅房经过你们房间,多晚了你们还不睡呢…..”
“你再说这话我可走了。”安凌大窘,脸色快要渗出血来。
杨雪仰天大笑,开心的道:“你这个样子真好看,等我生完了孩子好好逗逗你。”
安凌笑着啐了一口,道:“女土匪。”
“抢你当压寨夫人!哇哈哈。”
许是笑的太用力,又或许是因为杨雪的笑声惊动了孩子的睡眠,总而言之,杨雪肚子里的孩子用行动告诉了所有人。
他要来了。
“哎呀!”杨雪的声音喊断了线。“凌.....”
安凌神色一变,赶忙跑出去喊人。“快来人。大夫人要生了!”
庄府又一次的忙翻了天。
“你马上给大爷打电话,让他马上回来。”庄老爷吩咐下人。“我不管他是开车还是骑马,让他越快越好!”
丫头忙里忙外的端着热水,接生婆的鼓励声一声盖过一声。
“使劲儿......使劲儿。”
“庄逸.....”杨雪的神智还算清醒,她哭着喊道:“他人呢?快点回来。再不回来我就回广东去,我不干了!”
安凌一旁捏住她的手,道:“使劲,你别怕,他马上就要回来的。”
“庄逸!”杨雪的喊叫声破空一划。
“哇.....”孩子用哭声应和了他的母亲。
“生了生了!是个少爷!”接生婆高兴的呼喊。“大夫人,生了生了。”
庄逸的车开得飞快。到达庄府的时候,一推门锁子就迎面跑了过来。
“大爷,生了,是个小少爷。”
庄逸一怔,道:“少爷?”
锁子叫道:“大爷,你发什么傻啊,你还不赶紧看看去。”
庄逸哈哈大笑,拔腿便跑向产房。刚到门口,就被安凌给推了出来。“产房不干净,男人别进来。你去外面等着,我们收拾一下。”
庄逸欢喜道:“我进去看一眼行不行?”
“你等一下。”安凌笑眯眯的看向他,冲房里喊道:“嫂子,我哥回来了。你让他进来看看不?”
杨雪虚弱的道:“随便吧,我反正要睡觉了。”
安凌一闪身,庄逸侧身而过,忙扑到床前道:“亲爱的,辛苦你了。”
“去一边去。”杨雪咂咂嘴,道:“我太累了,你自便吧。我睡一觉,等下把我儿子带过来我看看。”
“睡吧睡吧,我陪着你。”庄逸喜极而泣的掉了几滴眼泪,“小雪,你快睡吧。我不走了,就在这儿陪着你。”
杨雪闻声,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梦里,她初见庄逸。她是刚留学归来的大小姐,他是一身戎装的少年军人。她被几个小瘪三缠闹,他甫一出手就打跑了满嘴污言秽语的流氓。
英姿飒爽犹酣战。他的每一拳,都打进了她的眼眸她的心里。
她脆声道谢,一字一句都让他沉寂的心翻滚了起来。
他一路送她回了家,记住了有关于她的一切。制造了一切相遇,一切机会。她顺势而为,满心欢喜。终于在九月里,二人以身相许。
“十月,我们的孩子以后就叫十月。”彼时,他一身蓝色戎装,在灯下笑的欢愉。“你我是九月连理,我们的孩子就叫十月。”
她坐在床边,羞得满脸通红。
衣带渐宽终不悔。
此生,杨雪已做庄逸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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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青岛,深秋。
庄川的咳嗽声一声盖过一声。他的嗓子有问题,老毛病。茶壶里胖大海的味道飘进他的鼻孔里,惹得他一阵心烦意乱。
铃声大作,吓了他一大跳。他没好气的拿起电话,嘶哑的喂了一声,那边的声音让他烦乱的心迅速缓和平静了下来。
“好点了没有?”安凌那边问道。“一会儿大哥大嫂要去青岛,我跟车过去看看你。”
庄川应了一声,道:“好多了,你挺着个大肚子,别来回折腾了。”
“柜上还那么忙么?”
“今天货已经运到了,装了仓就好了。晚上我就能回家了。”庄川又开始一声声的咳嗽起来,他咳出一口痰液吐到痰盂里去。“妈的。”
安凌那边轻轻斥责起来道:“你这叫好了?”
庄川笑道:“行啦行啦,虽然没好也没坏到哪去。我说你有事儿没事儿?”
“我没事儿。”安凌的声音又降了下去。“老二….”
“我知道你想我了。”庄川把话头接过来,笑道:“我也想你。”
“哎呀呀,一会儿就能见到了,多大岁数了还这么情意绵绵的。我是不是听到不该听的了。三宝,你快回避一下….”
杨雪的声音从话筒里高分贝的传了出来,只听安凌那边叫道:“杨斯密,你看我不咬死你的。”
“庄老二,你家大肚婆咬人了。”杨雪的声音渐行渐远。“啪。”电话挂断了。
“神经病。”庄川生气的骂了一句。
门被敲响,饶东华低首走了进来。“二爷,外面有人找您。”
“谁?”庄川一挑眉。
“不知道,是个四川人,一口四川话。”
庄川眼皮一跳,猛然间想起冬雨中拿着水烟袋的那个人。
大厅里,一个佝偻腰身的老翁见到庄川便拱拳道:“庄二爷。”
“前辈是?”庄川沉着着脸,隐隐感觉老翁来头不小。
精瘦的老翁脚下生根,稳稳的踩在青石板上,丝毫没有步入老年的虚浮。
练家子。
老头桀桀的笑了一声,听上去颇为阴森。他露着一口黄牙,轻声道:“我是周谨的义父老汉。”
庄川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道:“我受周先生之托,当初也约定好了,若非周先生亲自来山东找我,房契断不会交予别人。”
老头摆摆手道:“庄二爷误会了,老汉来此并非是要回房契的。”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拿出一枚墨玉扳指,道:“我那小子让我过来把这个送给庄二爷,庄二爷以后入川只管带上这枚扳指,在川蜀便无人敢动庄二爷。庄二爷做生意也好,游玩也罢,飞云堂堂口众兄弟都是庄二爷的兄弟。”
庄川讶然,道:“周先生可好?”
老头叹了一声道:“他已经报了仇,也立了堂口,如今没人敢跟他叫板了。只是他如今脾气秉性都变了许多,动不动就要砸东西骂婆娘。”
“这是为何?”庄川一怔,道:“我前几年见到他的时候,周先生温文尔雅,说话举止全然不像是袍哥,反倒像是文人墨客。”
老头道:“老汉经常劝他,只是他莫得听。我总听他说起你,赞你是有义气的山东好汉子。这次来送扳指,我才亲自送过来,有个不情之请跟二爷讲。”
庄川恭敬的道:“您讲。”
老汉肃了肃嗓子,道:“倘若庄二爷见到我那小子,麻烦庄二爷劝劝他。他如今翘了尾巴,连老汉我的话都不肯听。”
庄川点点头,道:“老先生,您屋里坐。等下我开车带您去逛逛。”
老头摆摆手道:“不了,我老了。一把骨头剩成了渣滓,哪里也不想去。我有个小徒弟在外面等着我,我这就要和他回去了。你也不要送我,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说些送客话。”
说罢,老头将扳指塞到庄川的手里,转身出了门。
庄川望着老人的背影,微微讶然。
饶东华在一旁轻声道:“二爷,这老爷子莫不是四川道上那位‘峨眉峰’吧?”
“峨眉峰?”庄川一挑眉,道:“就是那个在峨眉金顶三拳打死匪头阔别老爷的那个?”
饶东华点头道:“二爷有没有注意老爷子的手。骨节凸大,疤痕参差。一看便知是连外家拳的人。而且他那佝偻的腰,据说也是他一场恶战下来打断了腰骨导致的。换做旁人早就瘫痪在床了。这老爷子应是重新站起来,不逊以往,更加精进。”
“这么说,那位周谨先生还是出身名门了。”庄川寻思了一会儿道:“怪不得气势逼人。”
“总而言之,二爷这个朋友还真交对了。”饶东华颇有兴趣的看了一看那枚扳指,道:“二爷,都说川蜀产墨玉。这玉成色上好,看来那位周老板真是费了心了。”
庄川摇头道:“福兮祸所依。这扳指用好了能带给我好处,用不好我折了性命也说不定。做生意八面玲珑交四海客,如今周谨春风得意,我有赚头。倘若哪天他倒了霉,他的仇家或许连我都不会放过。”
饶东华肃了脸,道:“东华一定护二爷周全。”
“行啦行啦。”庄川笑着拍一拍饶东华的肩头,道:“哎对了,我让老徐准备的礼物准备好了没?”
饶东华笑道:“准备好了,不就是一方破砚台么。二爷给的价合理,那户人家立马就吧砚台给了老徐。话说回来,杨小姐结婚这么大的事儿,二爷就给买一方砚台合适么?”
庄川笑道:“东华啊东华,这一点你真要和老徐好好学一下。你知道那砚台是谁的么?那是明朝江南四大才子祝枝山用的一方金石砚台。那户人家拿他当盛咸菜的碟子用,要不是我和老徐去走货无意中看见,我还真不知道杨小白结婚我该送什么大礼好。”
“十块大洋,还算大礼?”饶东华一挑眉,疑惑的看向庄川。
庄川道:“我跟你讲,就这方砚台,能值十根黄货都不止。我这叫捡漏,你不懂。对了,虽然是我捡漏,可你别说出去…..”
庄府。
“妈,我是不是也要去青岛读书了?”庄振兴个子长高了不少,原来团呼呼的小圆脸也变得尖下壳起来。七岁的他马上就要去青岛中山小学读书了。
“是。”安凌缝制着书包,看了一眼庄振兴笑道:“三宝也要好好学习,像你三叔一样出国留学。”
“嗯,我一定出国留学。”庄振兴笑了一声,道:“我一定要盖过三叔,省的妈总偏心三叔不偏心我,什么好吃的都先给三叔。不就是因为三叔学习好么?”
安凌抬起眼,呵呵笑了出来。道:“对,你学习好了妈就偏心你。”
杨雪推开门进了来,道:“凌儿,车子发动好了,咱们走吧。”
安凌应了一声,跟庄振兴道:“三宝,在家陪你爷爷奶奶说说话。还有,十月睡着了,你不许把他吵醒。”
“妈,我知道了,放心吧。”庄振兴看着杨雪笑道:“大妈,你可要照顾好我妈和我妹妹。”
“我呸,就知道心疼你妈,平日里大妈疼你的好都不记得是不是?”杨雪笑着点了点庄振兴的头。道:“你怎么不说让你妈照顾好我呢?”
“大妈有我大爷照顾呢。”庄振兴嬉皮笑脸的道:“咱们俩作交换嘛,我照顾好十月,大妈照顾好我妈。”
杨雪哈哈笑道:“啧啧,跟你爹一个嘴脸,就知道做生意。”
庄振兴笑道:“虎父焉有犬子。”
“能不能走了!我赶着上军营呢!”庄逸的吼叫声从院子里爆发出来。
杨雪撇了撇嘴,道:“走吧走吧,真拿咱们家当军营了,对谁都又吼又叫的。”
话音刚落,还不待安凌劝慰,只听院子里庄老爷的声音更大。“喊什么喊?拿家里当军营呢!滚出去!”
院子里一片寂静。
杨雪和安凌哈哈大笑了起来,安凌道:“瞧见没,有能制住他的。”
青岛。
庄逸开车把杨雪和安凌送到货栈,然后一溜烟的开去了军营。
一见到庄川,安凌的脸上笑容就一直没下去过。庄川还是本着脸,一副当家人的模样。只是眼神里透出些喜气,看安凌的眼神也是带着笑意的。
这让杨雪一阵气恼。
那个开车直奔军营的男人如今军阀的脾气是越来越重,全不像当年那般软语温存。
先恋爱后结婚。爱情从激情转化为平淡,让人从云端一下子掉到地上,颇为受不了。
先结婚后恋爱。爱情从无到有,如一壶冰冷的水逐渐开始升温。
庄川看到杨雪脸色不好,便问道:“嫂子怎么了?”
“老二,我要是和你大哥吵架,你向着谁?”杨雪的火气猛的达到最高点,又道:“行了,我不问了,你一准儿向着你哥。”
“怎么了这是?”庄川愣了一愣,道:“怎么又要吵?”
杨雪翻了一个大白眼,道:“不吵他就不知道他错在哪。”
庄川心里直哼气,可又不好说什么,只道:“行了行了,他一天天忙得要命,又是个带兵打仗的军人。你就多担待吧。”
杨雪似乎洞穿了他的内心,哼声道:“我就知道问他兄弟没好答案给我听。我怎么就不能跟凌儿似的呢。你瞧瞧,你要是欺负她了,全家老小就没有帮着你的。”
庄川欢喜的看了眼安凌,笑道:“两口子哪有牙齿不碰到舌头的时候,你真该跟凌儿好好学学怎么做妻子。”
杨雪气道:“我学什么学,非把你们一个个惯得跟老爷似的,我们一个个跟老妈子似的。凭什么?”
庄川笑道:“男人本来就是当家的,你们是屋里的。你没读过《女儿经》啊?”
杨雪翻了翻白眼道:“没有,我就读过《独立宣言》。”
安凌笑道:“嫂子,你就别跟大哥闹脾气了。现下时局动荡,好多事情都需要大哥费脑费力。他脾气暴躁了一些,可是对你还是很好的。”
杨雪怒道:“好什么好,你今天也看到了。现在他就是这阎王脾气军阀性子。孩子在家哭两嗓子都气的直骂人,我真闹不明白这还是不是他儿子。”
说起这些来,杨雪的话匣子就打不住。庄川二人听来听去,也的确是庄逸如今性子暴躁了些。庄川倒是理解庄逸,毕竟同生兄弟,向亲不向理。再者,如今时局动荡。国共相争,庄逸也是很迷茫又身不由己。回来脾气暴躁了一些,也情有可原。
安凌不住的安慰杨雪,她和杨雪一向交好,不像妯娌更像姐妹。听杨雪这般委屈,安凌也跟着落起眼泪。
庄言无奈的看着两个流眼泪的女人,退出了屋子,撒丫子跑向院子里。
“女人就是麻烦。”
回到家的时候,庄逸冷着脸进了庄川的书房。
庄川笑道:“大哥,这又是怎么了?”
庄逸道:“我心烦,找你喝喝酒。”说罢做到了一把椅子上,长声一叹。
庄川眼观鼻鼻观心,起身出了门,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坛子酒和两只碗。
“没菜了,就这么喝吧。”
庄逸苦笑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为什么这么烦躁。”
庄川笑道:“我不问,我不喜欢在家里谈论国事。姓国姓共,我都不管。”
庄逸嗤了一声道:“你还是这副嘴脸,看上去漠不关心,实则心有经纬。陈子琦那档子事儿,我算是看清楚你了。”
庄川摇摇头,笑道:“我无非是做买卖,做买卖也需要投资靠山。行啦,我不跟你争辩这个话题。”
“你知道么,我军校里最好的同学在上海被逮捕了。”庄逸眼神黯淡,似乎有了一层雾气。“当年若是没有他,我早他妈死在孙传芳的子弹下了。我动用了一切关系,能求的我都求了。我甚至给陈教官打了电话,希望他能跟校长讲讲情。”
“陈教官?”庄川怔了怔。
庄逸苦笑道:“陈诚,陈辞修。”
庄川了然,点了点头。他倒了一碗酒,递给庄逸。道:“事情没办成吧。”
“没有。”庄逸懊恼的摇了摇头。“他在□□那边很重要,校长不会放过他的。”
庄川摇头叹声道:“大哥,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乱世就有乱世的活法,自顾不暇的时候咱们能尽一己之力就不错了。”
“那你呢?”庄逸嗤了一声,笑道:“你还不是古道热肠的去帮这个帮那个的。”
庄川道:“我知道你说的什么事儿,不过我告诉你,要不是冲着老三我没必要去趟那趟浑水。”
庄逸连声应道:“是是是,你是冲着你弟弟的面子。要不你看看你哥的面子,帮我把那个人救出来。”
庄川朗声笑道:“得得得,您快饶了我吧。您通天的本事都没救出来,我用什么救。”
兄弟二人喝的越来越晚,呼喊喝骂的,庄逸的心情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庄川喝多了,头重脚轻的走回房间。一进门,安凌便在床上闻到了一股冲鼻的酒气。
安凌下了床,道:“怎么喝了这么多?”
“嗯。”庄川点了点头,道:“你没事的时候劝劝杨斯密,现在国共分裂,大哥身不由己。杨斯密要学会怎么去心疼自己的男人。你瞧,跟你似的多好。”
安凌笑道:“跟我似的有什么好,嫂子有嫂子的脾气秉性。你不是常说龙生九子种种不同么。”
热吻落在唇上,带着扑鼻的酒气。安凌闭上眼,压抑许久的感情从齿间溢了出来。
“老二,再等等。”
“嗯。”一句话冷却了他所有的欲望。庄川脱了外套,乖乖的上了床歇息。
安凌倒了一杯水给庄川,然后吹了灯也躺下歇息。
庄逸的呼噜震天响,连军装也没脱,和衣而卧。
杨雪气愤的替他脱下军靴,然后帮他脱了衣服。躺下的时候,杨雪越想就越来气。庄逸的呼噜弱了很多,不知道梦里梦见了什么,庄逸的眉头紧皱微微咳嗽了几声。
杨雪借着微弱的光看见庄逸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
都说时势造英雄,可谁又知道乱世里的痛苦。
一夜未眠,五更天的时候杨雪才悠悠睡了过去。再睁开眼,庄逸又去了军营。
已经过了早饭的时间,杨雪穿好衣服后吃了几口点心才出门去。
庄十月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玩,庄振兴在一旁护着庄十月,生怕弟弟摔跤。这样的场面,杨雪看了之后觉得心情好了不少。
推开庄川的房门,庄川破天荒的没去青岛。他盘腿坐在床上正和安凌说着些什么,一见杨雪进了来,庄川笑道:“杨斯密,进小叔子的房间不能敲敲门么?”
杨雪翻了个大白眼,道:“你今儿怎么没去柜上?”
“事情都忙完了,我也该在家歇息几天了。凌儿如今这身子是越来越重,我在家守几天。别每次她生孩子我都不在。”
庄川后半句话说的温和,安凌看向庄川,微微笑了出来。
杨雪又开始生气,面上却未表现出来,只道:“朱大先生不是说凌儿这像是双胞胎么?您老人家是希望一举得男还是一举得女啊?”
庄川哈哈笑道:“当然是女孩儿了。你瞧院子里站那俩男孩子,不够烦人的了。闺女多乖,像她妈妈最好。“
杨雪啧啧出声,调笑道:“我看凌儿是立了大功了,长孙是她生的,闺女要是再来一个咱爸还不乐开花了。“
庄川趿拉鞋下了地,道:“行啦,跟我们这就别装开心了。又来找凌儿诉苦是不是,得得得,我去咱爸书房看看去。”
庄川一走,杨雪就气哄哄的坐了下来,道:“凌儿,我这几天简直要压抑死了。”
安凌道:“昨天老二还让我劝劝你,说现在大哥身不由己….”
“我知道你们那个意思。我也懂。说句实在话,我昨天晚上挺心疼他的。”杨雪叹了一口气,旋即又生起气来道:“可是我就是觉得失落的很。对,失落。结婚前他可不这样,他总跟我在一起,有的时候一天的训练很辛苦,晚上的时候也要跑到我家看看我。我要是知道他结婚后是这样的,我都不嫁给他了。”
安凌笑道:“你总不能让他天天老婆孩子热炕头吧,咱们家的男人就没有那样没出息的。”
杨雪气愤道:“我倒不是希望他老婆孩子热炕头,可最起码他回来的时候能跟我说几句甜言蜜语吧,他是不是应该抱着他儿子跟我说几句贴心话吧?你瞧他那样子,一回家总是虎着脸,十月都不敢靠他前。回到家就在书房忙,熄了灯了回来就睡觉。我一天我都抓不着他影,多长时间没好好说句话了?”
安凌道:“老二忙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前几年更甚,这几年倒好了许多。行啦,大哥忙的是国家大事,不是咱们这些妇道人家能牵绊的住的。”
“蒋委员长还和夫人伉俪情深呢,他庄逸比委员长还忙呢?”
安凌哑然,旋即笑道:“得,我说不过你。”
杨雪道:“不行,我今儿非得跟他好好说说不可。要是解决不了,带着孩子我买船票回广州去。”
安凌忙劝道:“行了,你俩可别吵。不管怎么说,爸妈总还在吧。”
“那我就让爸妈评评这个理,看看到底谁的不是?”杨雪气愤的挥出一拳,极有气势的打在了空气里。“凌儿,到时候你可得站在我这边!”
安凌扑哧一笑,点头道:“好好好,我一定站在你这边,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反天的。”
“凌儿,你可别跟老二说。”杨雪嬉皮笑脸的凑上去,搂住安凌,在安凌耳边轻轻道:“我要是赢了,等你生完孩子我带你去青岛做旗袍,啊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