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氏风云》陆川

14、第 14 章

　　冯凯是庄逸有过命交情的好兄弟，又是庄逸手下的副官。
　　他虽然不是黄埔军校出身，但也是武汉分校毕业。从北伐期间，他便与庄逸有了深厚的感情。
　　他脸上有一条粗犷的刀疤，从左耳根向右上方斜挑上去一直到鼻梁。这是攻打张宗昌的部队的时候负的伤。若不是庄逸及时赶过来，当时体力透支的他肯定死在了对方的刺刀下。
　　“旅座。”他的大皮靴靴跟与地板接触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声音很温和，全然不符合他外貌上给人的狰狞怕人形象。
　　“干什么？”庄逸气囊囊的应了一声。
　　“给刘师长的礼都已经备好，咱们什么时候送过去？”
　　庄逸舒展了眉头，恍然记起这件事。脸上有了些微笑道：“老来得子是喜事儿，宜早不宜晚，等下你跟我去一趟师长府邸，咱们俩亲自把这大礼送过去。”
　　冯凯点点头，寻思了一会儿道：“外面风言风语的，旅座听到了么？”
　　“什么风言风语？”庄逸一怔。
　　冯凯道：“我听说师长这位生了孩子的姨太太和别人不干净。”
　　庄逸皱眉呵斥道：“老冯，你是个军人，啥时候变得跟个娘们似的愿意扯老婆舌了？”
　　冯凯道：“不是我传的，好些人都在说。这位年龄24岁的太太，听说是跟市长公子扯不干净。”
　　庄逸隐约觉得不对头，问道：“市长公子叫什么名？”
　　“姓安吧。”冯凯摇摇头，道：“我也是支棱一耳朵听的。”
　　庄逸虎下脸，道：“这话你说到我这里为止，不许再往外说了。”
　　“我知道。”冯凯点点头，道：“一会儿去师座家你记得叫我。”
　　庄逸点点头，寻思了一下道：“咱们这就去吧。”
　　刘金仁抱着新生的儿子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他今年年逾五十，原本大夫人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女儿都结婚生了子。没有儿子，是刘金仁最大的心病。
　　新娶进门的四姨太一举得男，这让刘金仁大喜过望。
　　那位娇媚的四姨太，此刻是刘金仁最过宠爱的女人。
　　“老爷，庄旅长和冯副官来送礼了。”管家跑过来禀报一声，瞧见刘金仁的眼睛仍然在小儿子身上，又提醒了一句：“老爷，庄旅长和冯副官来了。”
　　刘金仁开口道：“妈了个巴子的，老子听见了。给他们上壶好茶，让他们等我一会儿。”
　　管家下去后，刘金仁才把孩子给旁边的奶妈。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挂上一脸假笑出了去。
　　冯凯和庄逸一见刘金仁走了过来，当下站起身敬礼。刘金仁摆摆手笑道：“哎呀，两位老弟多等了。我那个孩子又哭又闹的不离开我，我这才哄了他过了来。”
　　庄逸道：“师座添丁大喜，我和冯凯特意备了一份薄礼送了过来。还望师长笑纳。”
　　刘金仁笑道：“庄老弟客气了。我儿子满月那天的酒席，你们两个可得早点过来陪我喝酒。来晚了，自罚三大碗。”
　　庄逸和冯凯对视一眼，笑道：“师座放心，我跟老冯一准早些赶过来。”
　　刘金仁摸了摸肚皮，思忖了一会儿道：“正好庄老弟来了，我有件事还想问问你。”
　　庄逸神色一凛，道：“师座请讲。”
　　“前一阵子我听说你二弟救了一个女□□，那女□□原是同济医学院的老师，可有此事？”
　　庄逸冷色道：“全是胡扯，我二弟是个正经的生意人，怎么会跟□□扯上关系。”
　　“是啊，我也觉得不信，所以那个信口雌黄的□□让我一枪打死了。”
　　刘金仁的目光隐隐压过来，让庄逸背后冒出了些许冷汗。
　　有□□被抓了，这个□□供出了庄川救走柳筠的事，但是这个□□被刘金仁打死，这件事便是死无对证之事。但是两年前的事情，柳筠那时候身份还没有暴露，庄川也完全可以装作不知情。这件事，被谁给刨出来的呢？
　　庄逸心下一横，威胁到他家里的事情他就一定不能放过。
　　“师座，我二弟虽说是个生意人，喜欢交朋友。但是对于□□，他还是很谨慎的。断不会做出救走□□之类的事情。”
　　刘金仁摆摆手，道：“是啊，庄川的名头南京也是挂了号的。南北行做成他这样的成就已然了不得了。前一阵子我老母亲还提及庄川，只说庄川从江苏运回来的海棠糕挺好吃的。”
　　“老夫人既然喜欢吃，我回家跟我二弟说一声，让他不日便送上门来。”
　　庄逸起了身，敬了一个军礼道：“师座，我还有些事情，就先回去了。”
　　刘金仁点点头道：“满月宴那天，你们早点过来。”
　　“是。”标准的立正敬礼，庄逸军人风姿尽显无疑。
　　出了门的时候，庄逸忽然心生一计，低声于冯凯说道：“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个四姨太的事，你去查一下，看看是否属实。”
　　“旅座？”冯凯微微一怔。
　　庄逸叹了一口气道：“我自有用处。这个老王八蛋一直防着咱们俩，咱们要是没个应策还真不好办。”
　　冯凯点点头道：“哼，他是冯玉祥的老班底，咱们俩是校长的门生，他当然防着咱俩了。”
　　庄逸深呼出一口气，道：“刘金仁这个老王八蛋手脚一直不太干净，校长也在找由子打算收拾一下山东这边的军队。行了，你去吧。”
　　庄逸开车回了家，一进家门他便去了庄川的书房。
　　“刘金仁怎么知道你曾经救过柳筠呢？”庄逸的声音低沉。
　　庄川沉声道：“柳筠当年来咱家，除了咱们家的人知道就只有舒予知道了。”
　　庄逸道：“这个鬼早晚都能出来，舒予那孩子单纯的很，谁知道她跟谁讲过这件事。”
　　庄川一摆手，道：“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自然能查出来这件事。”
　　庄逸点点头，出了门去。
　　杨雪已然备好了一切工具。擀面杖、锅铲、还有一根拖布杆。
　　庄逸一进门，劈头盖脸就是一棒子下了来。庄逸矮身一躲，怒气冲冲的喊道：“杨雪，干什么你？”
　　杨雪一抹眼泪，道：“庄逸，来。咱俩坐下好好聊聊。”
　　“神经病，你打了我你风轻云淡的要跟我聊聊，凭什么？”庄逸恨声道。
　　杨雪坐在圆凳上，一拍桌子，道：“姓庄的，你娶我的时候你说什么了。哦，甜言蜜语的你都忘了，结了婚了到了手了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了是吧。孩子哭一声你嫌烦，叫爸爸的时候你怎么不觉得烦呢。庄逸我告诉你，你别臭不要脸。你别以为我跟凌儿似的惯你们男人臭毛病，我告诉你，我也是有独立性的。我完全可以跟你离婚回广东去！”
　　庄逸愣眉愣眼的看了好一会儿杨雪，开口道：“我说，杨斯密你.....”
　　“滚蛋！”杨雪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庄逸，摔门出了去。
　　庄川刚刚脱了外套钻进床里，问安凌道：“你怎么还不过来躺下？”
　　安凌笑道：“我等人。”
　　“等什么人？”庄川一怔。
　　话音刚落，门被一脚踹开。
　　“来了。”安凌笑的不行，笑的身子直摇晃。
　　杨雪大步走进来，将庄川的衣服尽数扔到庄川床上。“庄老二，出去跟你大哥住去，今儿我跟凌儿住。”
　　庄川没回过神，道：“不是....干什么....凭什么啊。不是我说，杨斯密，你下次进小叔子房间能不能敲敲门，有规矩没有。”
　　杨雪冷着脸道：“你快点出去。”
　　“得得得，你总得让我穿上衣服吧。不是，你能转过身去么？”庄川无奈的看着杨雪，低声道：“杨斯密....你睡觉可得老实点，别踢着我媳妇儿.....”
　　“砰”。门的响声让庄川愣头愣脑的不知所措。
　　“什么人！”他低骂一声，转身去了庄逸的房间。
　　庄川和庄逸凑合了一宿，第二天两个人起床的时候都有些头疼。
　　庄川睡觉老实，庄逸却是个抢被子高手。半夜庄川被冻了起来，然后扯过被子凑合了一夜。受了寒，加上换了地方睡觉，庄川的头偏头痛起来。
　　庄川打呼噜，呼噜极有气势。庄逸虽说睡觉实，但也是在朦朦胧胧之间听到了，然后便再也没睡着过。
　　哥俩你看我我看你，哈哈大笑起来。
　　庄川头疼的厉害，捂着太阳穴道：“行啦，赶紧把你们家那位请回来吧。要是请不会来，我今天就去老三的屋子里凑合一宿。”
　　庄逸道：“爱回来不回来，我犯不着去请。”
　　“那你心疼心疼你弟弟，我换了床睡不着觉。”庄川笑道。
　　庄逸哼了一声，道：“有本事你让她去老三屋子里住去，我跟你说你还别劝我。你昨天没瞧见她那样子，哪有一点规矩可讲？她还说她上当了，我还想说我上当了呢。结婚前她怎么温柔贤淑一副良德模样呢？”
　　庄川笑嘻嘻的道：“娘们不能惯嘛，有本事你打她一顿。”
　　庄逸嗤的一声笑道：“那我怎么没瞧见你打凌儿呢？”
　　庄川哈哈大笑道：“一来呢，凌儿做的让我挑不出来什么。二来呢，我哪下的去手打自己媳妇儿。”
　　“看我不揍死你！”庄逸一拳捶出，庄川顺势往床上一个翻滚，兄弟俩哈哈大笑闹了起来。
　　门被推开，安凌和杨雪一脸惊诧的看着兄弟二人。安凌笑道：“一大早上就全武行，再不吃饭一会儿咱妈可要骂人了。”
　　杨雪道：“庄老二，一大早上跟猪打架，不怕被猪拱死啊。”
　　庄川笑道：“嫂子你这话骂了一圈人。我哥要是猪我们全家也跑不了，你也跑不了。”
　　庄逸气不打一处来，道：“杨雪，我说你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庄川见事不对赶忙转移话题。“咱爸咱妈现在可醒着了，这要是吵起来让他俩听了去还不骂死你俩。”
　　杨雪道：“我吃什么吃，我现在我就去青岛，我买船票回广州去。”
　　“你走，你有能耐你现在就走。”庄逸瞪着眼睛，气势汹汹的看着杨雪。
　　杨雪气愤道：“庄逸，这是你说的，好，我现在就收拾东西。”
　　“哎呦，大哥，嫂子，你们快压压火吧。”安凌急的乱转，拽着杨雪不肯撒手。
　　估摸着是看热闹的不怕事大，庄川竟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三人怒目相向，庄川忙憋住笑容，十分滑稽。
　　“庄老二你干什么你！”安凌气愤的说了一句。
　　庄川大笑道：“我瞧大哥瞪眼睛，像十里堡那个孙傻子….从小咱爸就说你跟孙傻子长得像，长大了我倒没觉出来，不过刚才你瞪眼睛我觉得太像了，哈哈哈。”
　　“滚蛋！”庄逸一记老拳捶了过去。
　　安凌忽的想起十里堡那个孙傻子，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杨雪疑惑的问道：“谁是孙傻子？”安凌笑的眯起眼，道：“你忘了，就是咱们去十里堡买绸缎的时候在李记布庄门口遇到那个让你买瓜子的傻子。”
　　“噗哈哈哈哈。”杨雪的笑声爽朗有致，眼角都溢出了泪花。
　　庄逸摸了摸鼻子，道：“按说呢，这孙傻子跟咱们家还算是出了五服的亲戚，有点联相很正常。”
　　庄川笑道：“他怎么跟我不像呢。”
　　庄逸大吼道：“那是因为你跟老三长得像咱妈，我像咱爸。咱爸像孙傻子！”
　　“说谁像傻子呢？”一声暴喝。门口庄老爷庄夫人怒目而视。
　　一顿早饭庄川四人谁也没吃好。庄逸吃的忐忑，庄川安凌和杨雪憋着笑不敢笑。
　　庄老爷吃完了饭，气道：“大清早上的，不赶紧过来吃饭，非等着我跟你妈去请你们怎么着？”
　　庄川放下碗筷，道：“爸，我们刚商量点事儿。”
　　庄老爷摆摆手道：“行了，你们吃吧。”说罢起身回了房去。
　　庄老爷和庄夫人一走。四人算是敞开了大笑不止，杨雪拍着庄逸的肩膀，道：“庄逸，你太可爱了。”
　　庄逸气道：“还不是因为你无理取闹，我气昏了头才语无伦次的。”
　　杨雪赶忙哄道：“行了行了，咱爸没怪你就行。”
　　庄逸神色一软，眼神也温和下来，二人眉目传情的旁若无人。
　　庄川觉得实在是牙碜，跟安凌使了一个眼色回了房。
　　“也不知道背着点别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看的我直起鸡皮疙瘩….”庄川的声音若隐若现的飘到庄逸杨雪的耳朵里。
　　“人家那叫自由开放，西方人都这样的。”
　　安凌的解释让杨雪和庄逸笑了起来，二人细语了一阵，才相携回了房。
　　一晃眼，又是一年冬季。桥栈早早的就下了雪，这个充满了儒家气息的镇子在白雪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的古朴肃穆。
　　安凌的肚子又大了不少，双胞胎的诊断结果让整个庄家都为之兴奋不已。
　　庄老爷早早的拟好了孩子的名字，就等待安凌临盆看看究竟是男是女。
　　全家都沉浸在欢喜当中，一件大事却打破了这片欢喜。
　　庄振兴丢了。锁子回来哭着禀报说，他带庄振兴去送子娘娘庙里进香，去给庄振兴买打糕的功夫，庄振兴就消失在了集市上。
　　“我已经派人出去打探了，也跟警察署报了案。我大哥也都吩咐各个城关哨点盯死了带孩子出行的人。真要是绑票的，不日就会有消息给咱家。要不是绑票的，早晚都能让咱家搜出来。”
　　庄川遇事不乱，沉静的向庄老爷禀报。
　　庄老爷一股急火躺在了床上，咳嗽不止。“你媳妇儿怎么样了？”
　　庄川道：“干着急呗，嫂子劝她呢。前些年她小产，身子本来就落了毛病。这要是三宝出了什么事儿，不定她又出什么事儿呢。”
　　“七活八不活。她如今赶到八个月，可千万瞒着她点，别出了岔子。”
　　庄川点头道：“爸，您老就放宽心吧。什么事儿都没有。”
　　锁子的声音突然在院子里爆炸开。“老爷，夫人。二爷二奶奶，大少爷回来了！”
　　庄老爷赶忙起了床，道：“快去看看，是不是我大孙子回来了。”
　　庄川忙道：“爸，您好好躺着，我去看看。”说罢起身出了屋子。
　　庄振兴毫发无损，乐呵呵的站在院子里。一见庄川，忙扑上去道：“爸，有个叔叔找你。”
　　庄川沉着脸，呵斥道：“你跑哪去了？”
　　庄振兴丝毫没有害怕的道：“爸，我被别人拍了花，幸亏那个叔叔救了我。他说他是你的好朋友，然后就送我回来了。”
　　庄川一把抱住庄振兴，道：“以后可不敢出去乱跑了。听见没有？”
　　庄振兴道：“爸，我没有乱跑，我去给我弟弟妹妹祈福去了。对了，爸，那个叔叔还在堂厅里等着你呢。”
　　庄川这才匆匆赶去堂厅，一见那人便笑了出来。
　　周谨一如以往，笑道：“庄二爷打算怎么谢我？”
　　“我猜到是你了。”庄川笑着拱拳，道：“大恩不言谢。”
　　“这孩子真有灵性，我在一个小巷子里看见他跟一个男人挣扎大声呼救，这才出手救了他。一问才知道是庄二爷的爱子。”
　　庄川肃了脸，道：“那男人长什么样周先生还记得么？”
　　周谨笑着摆摆手，道：“庄二爷不必费神了，我把他扔到大海里喂鱼了。”
　　庄川的心微微一紧。眼前这个男人风轻云淡的神情让庄川清楚的认识到，这是一个与他不同的人。庄川是个生意人，活到现在手里面也没有条人命。但是周谨轻轻松松的杀了不少人，又轻轻松松的告诉了别人他杀了人。
　　道不同，再投脾气也不相为谋。
　　庄川再是深谙处世法则，也无法理解眼前的这个人的世界。
　　“周先生是来拿房契的么？”
　　周谨笑道：“嗯，我来青岛办些事，明天要去上海。”
　　庄川道：“今天就在我家里下榻吧，我去吩咐厨房做点好菜。”
　　周谨摆手道：“不了，庄二爷。我这就要告辞了，等我在上海办完了事再来找你。”
　　庄川点头道：“我这就去给你拿房契。”说罢转身去了自己的房间。
　　房契整整齐齐的叠着，递到周谨面前的时候，周谨的笑容便有些不自然。他接过房契，出神许久，再回过神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又恢复到了以往。
　　“庄二爷，多谢你了。”周谨起了身，拱拳道：“内子一直念叨庄二爷，等我下次过来带着内子来拜访庄二爷。周谨身有要事，先走一步了。”
　　说罢，周谨匆匆而去。
　　庄川头一次开始好奇一件事情，那个房子到底意味着什么，何至于因为买卖一个房子保管一个房契便让周谨如此感谢。
　　庄川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的好奇压了下来。探听别人的事情，是要犯大忌的。
　　至于周谨要去做什么事，庄川并不知晓，但是庄川隐约的感觉出了一些事情。
　　上海青红帮鱼龙混杂，政府也是吩咐了一些事情给他们的。有些事情政府做不得，但是□□做得。
　　庄川冷着脸，看着周谨离去的方向，思忖了一会儿才离开。
　　大年三十，庄家人正欢欢乐乐的过年。安凌忽然临盆，忙乱了一阵，龙凤胎安然降生。
　　这两个孩子踏着年尾降临到了这个世上。
　　朱大先生不光治病，还会占卦。当古钱币落入八卦盘的时候，朱大先生比庄家人还要乐呵。
　　龙凤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