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兮辞》发条鸟

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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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

　　路上的行人都裹紧了风衣。路旁的树木的枝桠光秃秃地，笔直地指向灰蓝色的天空。天色暗沉，可以看到风的痕迹在尘砾和霜气中划过。

　　曼哈顿的气温一夜之间骤降。Leehom的手机收到软件的降温提醒，他一个电话过去，那边的人果然鼻音浓重嗓音极哑。

　　“真拿你没办法……”他叹气。“现在怎么样？发烧吗？”

　　“还好，吃了药已经退烧了，现在只是有点晕。你那边不是早上？不需要工作？”

　　“Leo的新专辑基本只剩后期制作，我可以不参加了。现在跟这边一起策划宣传呢。”

　　Leehom拎着手机把自己扔到床上。

　　“离音乐会就剩下一周了吧？”

　　“是啊。”云迪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怎么？”

　　“跟乐队的配合还有点问题，似乎节奏总是合不上……”

　　“指挥？”

　　“指挥人很好……”迟疑片刻。

　　“云迪？”

　　“指挥很讨厌的！！！他太年轻了，总是速度太快，好好的莫扎特搞得跟赶集一样——”

　　Leehom近乎愉快地听着电话另一端已近中年的男人像小孩子一样抱怨。当涉及到音乐，云迪总是很坚持，但不是所有人都懂得他的音乐是多么天真浪漫，他有多么坚持一定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到最好最精致。与云迪合作过的音乐家在与Leehom闲聊时最常说的就是“他对自己和对我们都要求太高了”。Leehom笑说在云迪那里一视同仁，连同着做流行音乐的自己也被逼着重视每一个小小细节。

　　于他，这并非难过。云迪的完美主义和孩子脾气又是矛盾又是融洽，性情温顺的他从不会让Leehom觉得为难。最重要的是，他永远能够做到体会Leehom的心情。即使隔行如隔山，即使来自于不同的文化背景，即使偶尔不能够理解，但却一样能够体谅。云迪不会要求Leehom顺应他的想法，也不会因为客气勉强遵从Leehom的意志。两个人正如同云迪一直坚持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利益无干，亦犯不着谁为谁委屈谁为谁迁就。对比着之前那些个眨着眼睛分明就是在对自己说我对你这么好你要对我负责的姑娘，云迪绝对算是善解人意的典型……

　　“力宏？力宏！”

　　电话里略拔高了声调的人显然对他的走神有点不满。Leehom惊了一下，赶紧嘿嘿两声，又好言好语地安慰了电话线那边的人快十分钟，对面才算是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Leehom随手抓过一个枕头盖在脸上，隐隐约约想起刚刚自己居然把前女友们与云迪做了个比较。这可绝对不能让云迪知道……不然肯定炸毛。那一口川普不凉不热地讽刺自己的感觉倒是很好玩……
　　他翻了个身，把头埋进了枕头，闷闷地笑了起来。

　　两三天过去，负责Leo新专辑形象设计的Jake一脸抓狂地来找Leehom，也没顾得老板颜面，当着旁边娇滴滴的两个负责后期的小姑娘，把老板从办公室的沙发上拎了起来。

　　“头儿，这次专辑也太纯情，前几天开会说要走深情王子路线，可是这两天弄着怎么都觉得不对啊……这也不是深情的那种感觉啊！”

　　Jake胡乱抓着自己本来造型出众的头发，黑眼圈重得像烟熏，倒把Leehom看得笑了出来。

　　“哎走，大家凑一起开个会，商量一下。叫Melody把Leo也叫来，他的专辑，他自己也要想点办法！”

　　他潇洒地一挥手，一个旋儿打出去，人已经在门外。两个小姑娘在后面抿着嘴笑，Jake又挠挠头:“头儿就这样，要干活儿了就跟打了兴奋剂似的……以前做新专，录音调试造型制作宣传样样都沾，人是连轴转，身子都熬垮了……这两年让人盯着养着，算是好多了，就是干活儿还是拼命……”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银铃般的笑声极是好听。

　　“哎Jake哥，敢情老板是叫人包养了？”

　　……

　　冷风里只听得彬彬有礼英俊潇洒的老板大人，在公司租下的楼层中间，中气十足地大吼一嗓子:

　　“开会！！！”

　　叮当当，Melody敢说自己桌上的杯盖绝对颤了三颤。她站起身来，Jake匆匆过来示意她叫Leo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拨通了Leo的电话。

　　宏声开会，从来简洁明了直奔主题。按Leehom的规矩，先说问题，然后自己说几个解决方案和难处，再然后大家一起想法解决。一个问题搞定，再进行下一个的商讨。简洁，高效，连玩笑也无。这会儿Jake正比划着说新专的风格问题，说得嗓子冒烟，后面的小秘书给他换了一杯茶水，他感激地一笑然后继续。

　　“……总之，我是觉得‘深情‘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用，Leo年轻，要说‘深情‘，那就是失恋啊郁闷啊祝福啊，这都不算‘深情‘嘛！时间长了，情才动人，这样硬撑就有点为赋新词的感觉……”

　　Leo是个很英俊的年轻人，五官轮廓好看分明，外形和唱功都跟年轻时候的老板逊色无几，几张专辑出去，也颇是圈了一群喜爱他的粉丝。不过市场瞬息万变，吃流行这碗饭的人太多，从来都是你唱罢来我登场，他自然不敢放松。

　　“我可不觉得……现在谁不是哀天怨地，年轻人就喜欢这个，天天吵嚷爱情的时候嘛，就是显显派头也是好的……”

　　“倒是说，深情王子的路线对于少女还是很有杀伤力的……Leo的长相不赖，愈是深情就愈是动人嘛！”

　　“话也不能这么说……虽说用情啊爱啊圈粉是效果不错，但是也不长久啊……”

　　“错了，咱们讨论的是专辑本身！”

　　会上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欢，Leehom听着却觉得头有点大。他中文没有那么好，纷纷杂杂碰在一起的中文句子让他头都晕了。一抬头，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也没什么结论。他拍了拍桌子，示意大家出去休息十分钟。

　　“Leo。”
　　置身于漩涡中心的年轻歌手闻声回过头来。
　　“是Mel姐啊，谢谢。”
　　Melody端着一杯咖啡，又递给他一杯清茶。老板说了，惜福养身，接下来连着宣传巡演，Leo得保护嗓子，不能沾咖啡烟酒，连稍微辛辣的食物都免了。
　　Melody站到窗边，用余光注意这这位炙手可热的歌坛新人。这边吵得热火朝天，他倒能不动声色，怪不得之前公众活动都能做得滴水不漏有声有色。Leehom自己挑的人，倒跟他自己不一样，是个心思剔透懂得收敛光芒的人。说起来，这倒是跟老板的室友有某种相似之处……

　　“Leo，你自己觉得呢？”

　　Leo没言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完美无缺，微微皱起的眉峰倒带了三分忧虑，看着可人得紧。

　　“Mel姐，不瞒你，我也觉得这次专辑不太适合走以前的深情路线，老板给的歌再玄幻都带着几分柴米油盐的甜蜜气息，有点……怎么说……”

　　“中年大叔的春天到来了的感觉？”Melody笑。这年轻人的音乐素养并不是捧出来的。当然，Leo能看得出来，也跟他们那位恨不得把心情用最直白赤裸的方式写进歌里的老板有关……

　　Leo跟着笑，却没说什么。他何尝不知道，老板如今单身，却在纽约与人合租，只有工作季才回台湾来。从来没人闲言碎语，但他能隐约感觉这位“室友”与老板的关系大概不一般，起码是极其亲近的朋友，而且是位音乐素养相当高的人。Leo每次拿到老板的乐谱都会直觉地感觉到，上面清秀干净的笔迹大概就是出自于这位“室友”……这次，也一样。试唱的时候他就感觉这次的歌其实并不适合自己这个年龄的人。老板身上发生了什么……才让他写的歌有了烟火气盖不住的深深愉悦。

　　“Mel姐……其实，我想自己试试。”

　　Melody一惊，转过头去，就对上了英俊的年轻人灼灼的目光，像琢磨过的黑宝石，深沉又透着激动，越发显得他的面庞冠玉般白皙俊秀。Melody定了定神，轻声笑道:“这可不是小事，成，之后我跟老板透个口风，你再去跟他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