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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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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这种东西,说实话,几乎必定有现实的影子。越年长就越会意识到,没有生活做根基,的确很难创作出作品,更不用说好的作品。真正脱离生活而存在的创作实在是属于天才的极少数,他们都活在自己的神经系统里。Leehom创作最盛的几年,是他常常怀念白小姐的那几年。思念的时候,人最容易产生各种奇妙的幻想,最有冲动想要表白自我。痛苦的时候也是。
有时候Leehom会觉得,是自己在曼哈顿的日子太闲适,人跟墙头的猫一样,所以才会懒洋洋没什么新鲜念头。年轻的时候看一部电影哭得不能自已的时候已经不复存在了。黑人和范范的宝宝已经上了学,黑人也曾小心翼翼问起他要不要找个女友,毕竟他也不再年轻。可是他仔细一想,自己居然已经没了那样焦虑地等待唯一的心情。他猜想大概是和云迪同在屋檐下,人间光华都被这人中之龙占去,他也没心思再去关注其他。
他今年已然四十有四,鬓边有星星点点的白发,拜年轻时候不健康的生活习惯所赐,有时会胃疼和偏头痛。如今熬夜时候常常心悸,他也不敢跟云迪说。云迪管他,他不会听,倒是阿婆的话他还会听一两句。有时候云迪做好饭叫他,坐在餐桌旁的时候他恍惚间回到小时候的家,妈妈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拎回家吃晚饭。他想可能这就是他一直追寻的生活本身,虽然只是朋友合租,不如家庭长久,却也能够一时温暖。
云迪出去会几个朋友,他原本整个人趴在客厅的地面上漫无边际地写零碎的乐句,偏生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新意,脑袋里反反复复都是年轻时候的曲子。想得烦了也把手肘压得痛了,他干脆把自己捞起来,晃进琴房想要放松一下。
云迪回来之后,施坦威就像又活过来了一样有了生气,整个屋子都被映得光芒流转生机勃勃。他闷闷地坐在琴凳上掀起琴盖,随手试了几个音。琴键被云迪抚摸得有了淡淡的光泽,但他却无论如何也弹不出云迪的乐章珍珠一样的音色。他懒懒地翻着琴谱,一首接一首地随性弹下去。偶尔还能在页眉看到云迪的注解,饶有兴致地仔细看下去,多是情景描述的语句。云迪好像很喜欢给某个场景赋予某种氛围或者感情,很多都是他知道的,比如“阿婆做的小面”“秋日巴黎”,甚至还有“高中午后”之类。这些东西云迪并不瞒他,这个如今难得接触适合女性的男人,当时可是个绝对花痴。拎着相机对着美女群咔嚓咔嚓还美名其曰人像摄影,谁说的ABC才会厚脸皮来的?
想到高中时候那个打乒乓球一脑袋卷毛的少年,Leehom咧开嘴愉快地笑起来。想了想,他拿起谱旁的铅笔,仔细地在“高中午后”四个字旁边加上了“少女情怀”,嗯,这个词还是从粉丝们的留言里学到的。
两个人的字都不够好看。舒曼要是知道,一定气歪了鼻子。
琴盖一合,谁说的一定要有绯闻才有灵感来的?
按照Leehom的生物钟,夜晚是他的午后。而按照正常人的生物钟,曼哈顿的夜幕早已拉下,已然是深夜了。
云迪还没回来,大概朋友的party到很晚。Leehom完成了两首曲子心情high极,欣欣然自己开了一瓶拉菲,就着中午剩下的冷菜吃得不亦乐乎。电视深夜档没什么营养,他无聊地在各个频道之间转来转去。华人频道有重播大陆当天新闻的节目,在报道云迪前一阵子的欧洲巡演。记者采访的几位观众和乐评家都不吝赞美,主播一样表情骄傲语气愉快,潜台词俨然是自家孩子为国争光无数谁说钢琴就是西方人的乐器。屏幕上的云迪跟往日巡演时一样,瘦得厉害,笑起来都看不到酒窝,却意外地显得极年轻,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出头,还带一点点青涩,好像把勃拉姆斯的淡漠深刻演绎得出神入化的男人不是他。
门口传来细碎声响,Leehom回头,恰好那个电视里的人回来了。云迪显是喝了酒,扶着门,手臂上还搭着外套,一双水蒙蒙的眼睛弯成月牙。Leehom又好气又好笑地起身。
“你看你,到底喝了多少,怎么弄成这样?”
“没有多少……是红酒啦。”云迪靠着Leehom伸出来的手臂,语音含糊不清,顺着Leehom的力气跌跌撞撞往楼上走,漂亮的手指还不安分地在空中弹着虚拟的琴键。
“明明就醉了好吧,怎么回来的?”毫不费力地架着很可能就喝了一点就已经醉成这样的人,Leehom心想,他的确是太瘦了,起码上次把他从琴房拎回卧室的时候,他还没有这么轻。前一阵子欧巡一定又不吃不喝没日没夜练习。
“Tina送……送我回来的……”人有点恍惚。
“Tina?上次你说的小提琴家?”
“对啊……”云迪眼睛都快闭上了。“她人超好的……”
好容易把人拖进卧室,直接甩到床上。用的力气有点重,云迪埋在床褥中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显是直接睡着,瘦削的脊背在白衬衫下安稳起伏。白衬衫似乎被酒或者果汁洒上过,隐隐的红色。
Leehom犹豫了一下,还是叹了口气,认命地抱起一边的被子仔细地盖在已经睡着的人身上。
“下次没人送就叫我去接,让一个女孩子送你,多丢人。”
含含糊糊一句“嗯”,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Leehom莫名有点胸闷,关了灯,出了房间。
本来以为云迪回来可以聊聊今天新写的歌,不过显然是不成了。Leehom一头栽进客厅的沙发,盯着茶几上几页他已经誊好的乐谱发呆。
有一小段来自于门德尔松,甜蜜又欢快。“她的发与她的眼/她巧笑嫣然的流连/爱与爱人在身畔/谁愿意考虑明天。”
云迪曾经戏谑地说门德尔松是少女作曲家,他回敬那个卷毛琴师说那你就是少女钢琴家。Leehom极喜欢云迪弹起门德尔松,因为这时候,钢琴家和钢琴家的施坦威,都会变得甜蜜又温馨,好像存在于几个世纪以前哪位贵妇人的客厅,炉火是温暖的橙,夫人的女儿在门边偷偷注视着英俊文雅的青年钢琴家。所有爱情童话的开端。云迪不会闭着眼睛弹门德尔松,反而会愉快又调皮地看着一旁打着拍子欣赏的他,眼镜明亮如同洒满了星光。
Leehom还真就很喜欢云迪这样,一点都不像中年男人,反而像是森林中会调戏迷路者的精灵,几乎有点淘气。
思路一飘远,Leehom抓了抓自己已经惨不忍睹的头发,随手抓起一支笔。
“精灵从森林来/天色湛蓝/微笑的模样/春意盎然。”
之后,Leehom回台湾交稿,宏声的工作人员都被年过不惑却写得一手少女心泛滥纯情歌曲的老板震惊到。此前,还包括黑人颇是玩味的“小样是不是谈恋爱了说是哪个二十岁小姑娘啊”以及范范的“要把握机会哦力宏”等等。当然,此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