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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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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理所当然的,正直的骑士被狡猾的魔法师打败,但好歹在兰斯的坚持下,他们只是一起前往了城堡之中专门为骑士设置的演武场。
被称作演武场的这一片地方是整个城堡之中最大的一块空地,上面安置了各种各样的训练用兵器或者稻草人靶子,中间仍然有非常大的空间可以让骑士和他们的学生或者对手进行教学或者切磋。整个场地处于占地面积巨大的城堡的相对中心部分,就在主人们居住的那间塔楼背后,从维克多所在的房间很容易就能到达塔楼背后最高的那个看台上——离那些连剑都用不好却年轻气盛的小子们足够远,并且离少爷自己的房间(还有领主夫人)足够近,就算是谨慎得有些过分的兰斯也认为这样的安排非常的稳妥。当然维克多的不满并不被他考虑在内。
实际上这片空地的用处很多:平时作为骑士日常训练的演武场使用;等到半年一次的骑士比武大会开始时,这片空地就将被彻底清空作为比赛场地——这就是为什么空地的周围还安置了栅栏和看台;如果不幸莱顿城遭到了战火的侵袭,这片城堡中的空地也将会用来被安置无处可去的平民,黑石头垒砌成的厚重城墙将是他们最后的庇护所。
“所以这就是成为一个真正的骑士所需要经过的训练?”维克多安静的在看台的扶手边上趴了一会儿(天哪他才刚刚比扶手高一个头),转过头去向着自己身边的骑士发问:“单手剑,双手剑,长枪,战斧,还有盾——就这些?”
兰斯对这突然而且莫名其妙的询问有些摸不着头脑:“……如果您指的是关于武艺的训练的话,我想是的。”
“弓箭呢?”维克多说:“我没在场地上看见箭靶子,可是谁都应该知道弓箭手在战场上的作用。”
“每年的秋季我们都会举行狩猎的比赛,阁下,那时才是骑士们展示箭术的时候。”兰斯回答道。贵族少年听了这样的答案似乎反而更加困惑了,他将自己的目光重新转向演武场上训练中的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人发现他——说:“一年一度的训练,这真的够吗?”
“事实上是有不少的人在平时的训练结束之后自觉训练箭术的——特别是从最近开始。”骑士依旧一板一眼的回答:“毕竟,在狩猎比赛中获得一个好成绩可能会引起领主夫人的注意,大部分的人都想获得这样的机会。我们还是有不少神箭手的。”
这一次少年点了点头,似乎决定放开这个问题了——但显然并没放过兰斯,因为他随后又问了各种奇怪而刁钻的问题,比如骑士侍从的男女比例,城堡之中常驻的骑士数量,每天训练的内容,负责巡逻的骑士的轮班制度,最后甚至问到了马厩之中马匹的数量和种类。问题与问题之间一点联系都没有,骑士硬着头皮回答了他知道的大部分,剩下的涉及机密防务的那些他理所当然的力不从心。如果不是维克多的表情足够认真并且似乎确实是在思考着什么的话,兰斯都要以为这位小贵族正在故意刁难他。
维克多并没有在露台上待太久,毕竟太阳正随着中午的临近而逐渐的升起来,热月的热力不容小觑,另一方面他还有一肚子“涉及机密防务”的问题想知道答案——而那从来不会成为阻止他求知脚步的理由,毕竟掌管着全城防务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母亲,另一个是他的哥哥。
“来吧,和我去找我的母亲。”像兰斯预测的那样,很快贵族少年就决定离开没什么意思的看台了——但似乎理由与他想象的有所不同。“除开问问题之外,我想我还有点想法想和她谈谈。”
想在法莱恩城堡之中找到领主夫人并不难。这位领地的统治者生活作息相当规律,早餐之后,上午的时间里,她一定会在书房处理来自领地各个村镇的文书或者接见一些手下的官员;然后是午餐的时间,下午她便会安排居住在城堡之中的骑士侍童们的学习——礼仪或者文字,务必让他们能够与自己将来的身份相配。
因为这样的作息,城堡之中流传的一个共识就是千万不要在上午的时间里去触领主夫人的霉头——处理事务时夫人的脾气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虽然下午的时候她有时也会大发脾气,但那时她多少还会因为面前的小孩子而克制一些。
在维克多敲门的时候,显然书房之中的领主夫人正处于多云转雷阵雨的状态之中。少年的指节才刚刚与门板接触到,门就被从里面慌慌张张的拉开了:有点谢顶的内政官正从里面战战兢兢的走出来,额头上全是汗水。矮胖的男人唯唯诺诺的向着有点被他惊吓到的维克多道歉,然后就像害怕他发火一样以与他的身形不相符的飞快动作从他们的眼前消失了。
“进来吧,维克多。”领主夫人端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气鼓鼓的自言自语着,“又是克里森·格林伯顿!连税收的工作都做不好,总有一天我要将这个窝囊废内政官给换掉!”
“妈妈,别生气啦!”小贵族立刻从刚才在外面咄咄逼人的十万个为什么模式切换到乖孩子模式,脚下一滑就窜到书桌旁边去了。兰斯对于自己到底该做什么有点迟疑,本来他也想跟着进去至少充当背景墙,但在他彻底作出决定之前,丽贝卡就已经对自己女主人的意志心领神会,从书房中出来拽走了在门口傻站着的骑士,顺手还带上了门。
“让他们母子处理自己的问题,相对,让我来处理处理你的。”丽贝卡抱着双臂看着自己的侄子。今天她和往常一样全副武装了自己,全套的链甲和腰间的长剑都为她威严的压迫感加了分。看着对方严肃的表情,兰斯只觉得自己浑身都不自在。
“我听说你将维克多少爷带到了演武场?”丽贝卡稍微错了一步,离书房的门口更远了一些,才稍微提高了自己的声音质问道。
兰斯虽然很惊讶于对方灵通的消息,但还是如实的进行了回答:“只是中央塔楼背后的看台,丽贝卡骑士。”
专制的女骑士丝毫不为兰斯的辩解动容:“或许在这个话题上我稍有逾越,但我还是认为不应该带维克多少爷靠近那些跟武器与争斗相关的地方。毕竟照着夫人的意思是想要将他培养成一位魔法师——或者至少一个学者,而现在他又是处于容易心醉于武力的年龄段,而且身体也并不够好……恐怕他这一生都只能身披半披风了。”
“半披风”是为那些只拥有骑士名号却并没有相应的实力的人所准备的标示身份的特殊服装,通常见于还并没有完成骑士武技的学习的那些贵族子弟身上。他们在正式的场合中穿戴这种特殊的披风——同样纹饰有他们自己的勋章,但不仅布料的长度只到腰际而非其他骑士的小腿或者脚踝,而且顾名思义只有“一半”,通常悬在他们持剑的右手背后。在二十一岁之前,这样的半披风自然是高贵身份的象征,而在二十一岁之后,如果一名骑士仍然没有获得身披整件披风的资格的话,那么那块布料自然就成了赤裸裸的一种羞辱了。
兰斯当然知道一生只能背负着半条破布会给一个骑士带来怎样的耻辱。他知道自己的小姨只是不希望年轻气盛的二少爷去醉心于他不可能有所成就的武技方面,到头来什么都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然而骑士也隐隐约约的觉得其实维克多对于这类事情并不是非常的热心 ——至少不是丽贝卡以为的那个方面。
“我理解您的担忧,丽贝卡骑士,但我认为维克多少爷还是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的——”他又想起今晨少年发话想要“出门转转”的事实,便飞快的改了口:“——至少,比较清楚。他在看台上并不提起那位骑士的武技看来更厉害或者什么兵器用起来更顺手一类的话题,反而问了我很多其他的事情。”骑士将那些纷杂的问题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尽量简洁而连贯的向自己的亲族概括了一下,随后总结道:“加上先前他问过我领地中普通农民收成和流寇的问题,我觉得维克多少爷可能有志成为一名内政官员。”
丽贝卡微微皱了皱眉头:“……我不知道,或者这样也挺好?总之这件事或许轮不到我们操心,夫人应该会判断的,可就我来说,还是觉得少爷不应该只成为一个内政官。毕竟一个身披半披风的内政官只让人觉得有点可笑,而一个身披半披风的学者则让人心生敬仰,如果是一个身披半披风的魔法师,就连国王都会尊崇他。”
巧合的是书房之中也在进行着非常相似的话题。领主夫人在听了维克多关于城堡内部布防和抚恤歉收的平民的想法之后,并没有对这两个提议发表任何看法,反而将转向发问的人自己:“维克多,听这些话题的意思,似乎你有志学习着成为一名内政官?做一名魔法师或者至少一名学者不好吗?”
话题中心的少年一歪头,似乎对自己母亲的疑问不太理解:“妈妈,我不能三样都做吗?”
“……”领主夫人没想到自己的小儿子竟然如此的异想天开。实际上她有那么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劝告对方选择专注于一条道路还是支持对方一口气学习更多的知识,但最后作为一个普通的母亲的角度,她还是选择劝导自己的小儿子向着较为稳妥的方向行走。
“处理内政是一项复杂且繁琐的事务,况且内政官的地位并不高,还会时常受制于人。”领主夫人委婉地说:“你的导师来信给我,我听说了,他称赞你天赋异禀,或许你能兼顾其中的两者,但我仍然不认为你有足够的能力三者兼顾。”
“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小贵族微笑着说:“实践出真知,这句话并不仅仅出现在书本上。”
“相信我,维克多,这是一项复杂而且繁琐的事务,而你不会喜欢的。”领主夫人重申:“就拿你刚刚的那两个提议来说,它们都是相当冒进而且不成熟的:如果你只在城墙上留下弓箭手防御,我们该如何应对城破之后的局面?如果你无缘无故的将粮食分发给歉收了的农民,而下一年我们将要面对的是颗粒无收的局面该怎么办?或者甚至,那些好吃懒做的愚民在未来的某一天直接用锄头凿开我们粮仓的大门该怎么办?”
“……我并不认为我们的领民是‘好吃懒做的愚民’……”维克多因为母亲严厉的态度而缩了缩脖子。少年只是因为年轻并且不问世事而显得有些缺乏经验,给出了两个看起来很愚蠢的建议也只是因为年龄所造成的局限。并不愚蠢,相反却非常聪慧的维克多并不需要很多时间推敲便能得出他的母亲给出的那些后果并不是危言耸听的结论,并且理清其中的因果关系,但碍于年轻人都想要追求的那些面子,少年还是底气不足的找了点话来反驳自己的母亲。
面对自己的儿子时向来豁达的领主夫人对这一点不痛不痒的反驳微微一哂便丢开去了,对她来讲只要自己的儿子能够看清事实,那么一切都是可以原谅的,何况这不过是她小儿子的一点小脾气。这位年长而颇有威名的女性因为觉得自己解决了至少一部分的问题而放松了姿态:“所以,像你知道的那样,维克多,你现在的阅历显然还并不足以让你纵览全局,更不要提处理内政了。”她和颜悦色地说,“成为魔法师或学者将会是一条更适合你的道路。”
“或许是这样吧,妈妈。”维克多反而并没有因为母亲的否定而气馁,甚至更加显得跃跃欲试了起来:“但是我可以学啊!内政官和魔法师兼学者的身份并不冲突的!”
“……你到底为什么如此执着于内政官的职位呢?”这是领主夫人最不理解的一个问题:“你是贵族骑士,如果将来成为了魔法师或学者,不论哪个身份都将使你和当地的领主平起平坐,你只要坐在那里就能够享有优渥的生活了,为什么还非要到对方的手下去被人挟制呢?”
“我这五年里可并不是只呆在法师塔里的。”维克多微笑着说,但在领主夫人的眼中看来,这微笑倒显得有那么几分强颜欢笑的意思在里面:“导师带我去看过了很多地方:北方国境上的战线,更加北方的牧场和茫茫冰原,还有东方茂盛的森林和其中神秘的魔法国度。最后导师问我觉得这块大陆上所有地方共通的一点是什么——他教了我魔法,所以我知道这在魔法师中是有标准答案的,可我没那么回答。”少年沉静地说,话语的声音并不大但是铿锵有力:
“我说:‘所有地方的平民都过得不好。’”维克多说。然后言尽于此,但他的母亲知道少年话语之中的未尽之意。
维克多从小就是一个温柔得过分的孩子,说话从来都是温声细语,即使在患病得最难受的时候也只是轻轻啜泣,从不因为自己身体上的痛苦迁怒别人。这孩子天性如此,似乎出生在这世上之时就见不得别人过得不如意——就算是掌握着整个领地的生杀大权的领主夫人也不知道这种品性到底是好是坏,可她唯一能确认的便是这样的性格在这乱世之中会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所以她才会忍痛与一个她并不怎么熟悉的魔法师定下五年之约,只希望传说中冷心冷情的魔法师能够“板正”这孩子的性格,只可惜这种被上帝写入天性之中的特征并没那么容易更改,反而随着维克多年纪和力量的增长越发明显了起来:他已经开始希望能够用自己的力量改变他人的生活了。
领主夫人只能希望这只是年轻气盛的少年人一点不切实际的空想,或者内政关系里那一潭浑水能让象牙塔中的少年望而却步。不论怎样,她都知道自己次子的执拗和他的温柔是同等的可怕的,并且深知对次子多有溺爱的自己绝对不可能赢过对方。
“好吧,如果你坚持,”领主夫人只能说:“我想母亲和老师这两个身份也并不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