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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


  •   棋盘上上演的是一场没有鲜血没有硝烟的厮杀,胶着的残酷为精神带来的压力甚至胜于兵刃刺入□□是产生的那些疼痛。双方显然都棋艺高超,王车易位,兵升格,中心弃兵,闪击,封锁,引诱,底线杀——技巧配合着战术,黑白之间的优势不定在何时便能瞬时间逆转,二人手边吃掉的对方的棋子越来越多,最后,棋局以兰斯的白子将黑色的王困在底线,维克多被逼和告终。

      当这句棋局结束时,棋盘两端的人都不约而同的松了一口气,随即为这奇妙的默契微笑了起来。

      “这真是一场精彩的对决,维克多阁下。”作为胜者的兰斯首先展示了自己谦虚的风度:“您的棋艺非常精湛,有好几次我都以为自己将要被将死了。”

      这并不是什么奉承话。从刚才险象环生的棋局上来看,兰斯这几句称赞说得真心实意。

      “你也一样,兰斯骑士,毕竟最后我还是输了。”维克多说得非常坦然,完全没有贵族子弟输不起的那种傲气,甚至在语气上还有点小小的开心。“我的导师并不会下棋,所以我已经很久没有与人在棋盘上厮杀到这个地步了。”

      兰斯对少年的导师并不会下棋表示了惋惜,毕竟他也知道对于一个体质羸弱的人来讲,唯一的娱乐可能就在棋盘上的黑白格子之间了。

      一场势均力敌的对决很好的拉近了两个人之间原本疏远的距离。这一晚睡前那些剩下的时间里两人愉快的闲聊了一会儿没什么营养的话题,大多数时候都是维克多在询问自己家乡的变化,兰斯从那些问题中挑选自己知道的东西回答,而对不知道或者拿不准的那些则保持沉默不多加评论。

      在佣人敲门提醒他们已经到了就寝的时间之前,兰斯对与维克多之间的交谈感觉到非常自在。虽然他们所谈论的那些话题并不是兰斯十分感兴趣的东西,但在维克多的身边似乎环绕着一种神奇的力量,让他对这些看起来没什么意义的话题并不感到厌烦。青年的骑士呆在自己房间里想了想——现在他被安排住在贵族少年的隔壁,最近的那一个房间,以方便随时在遇到危险时进行保护——这大概是因为谈话中的另一方良好的礼仪和认真的神态,以及适当的幽默感。

      兰斯躺在床上仔细回想今晚的第一次会面,开始觉得似乎成为维克多的扈从骑士并不是一个什么不好的选择。他给人的感觉和任何一个骑士一样,谦逊,温和有礼,又有一些少年人的开朗,而且他棋艺高超。青年翻了个身,用柔软的寝具把自己埋住,又想起了凭空飞过来的棋子和棋盘,这让他再一次陷入了犹豫之中。好吧——或许他是个魔法师,可我并不感觉他有任何能跟“邪恶”这个词语联系在一起的地方。兰斯这样说服自己。

      骑士在纷杂的思绪中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的快睡着时,隔壁传出一点点尽力压抑住的咳嗽声却又将他惊醒。这才使他想起少年还有身体虚弱这么一个特点,而这让他微妙的从心底涌起了一点不忍拒绝的感情来。

      一般来讲早餐时间是属于法莱恩家族的家庭成员们的私人时间,骑士和佣人另有用餐的地方。所以次日一早,排除服侍起居的女仆们在外,第一个见到维克多的人并不是兰斯,而是他的母亲。

      餐桌边只有两个人。领主家的长子法兰克前些日子带领着自己的骑士团出去剿匪了,恐怕还需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和其他两位家庭成员一同坐在餐桌边上;而至于常年在外征战的拜伦·法莱恩——他已经有差不多十年的时间没有回过家了,若不是城堡之中还悬挂着父亲的画像,维克多几乎记不住那位给予他生命的男人的面貌。

      “小维克多,你昨夜睡得还好吗?”虽说贵族礼仪要求他们在进餐的时候不能说话,但毕竟他们是在家里,又是在不那么严肃的早餐桌上面对着阔别已久的小儿子,领主夫人很乐意将那些条条框框的东西扔到脑后去,就在用餐的时候与对方聊聊天。

      “好得很,妈妈,我差不多有五年没在自己的房间里住过了。”维克多自然的隐瞒了自己因为环境的突然改变而失眠然后又在半夜咳醒的事实,显然他已经不是头一次干这种事了。

      然而这瞒不过睿智的领主夫人。他的母亲微微挑起了一边的眉头,显然已经看穿了他的小把戏,少年只能连忙转移话题:“您说的那位骑士,我昨天和他聊了聊。”

      “兰斯·埃利诺。”女人准确的说出了那个只听过一次的名字。她的儿子点了点头,咽下嘴里的面包:“丽贝卡女士有没有提过这是她的侄子?”

      领主夫人用优雅的动作抿了一口佐餐的红酒,然后顿了一下,回答道:“没有,不过她大概只是不想让我以为她是因为亲缘关系才推荐他的。”

      “我想也是。”维克多故意做出郑重的态度点头,带着一点伤心的语气指控道:“毕竟您相信丽贝卡女士多过相信您的儿子们和丈夫。”

      领主夫人为这一半是事实一半是玩笑的指控失笑:“哦天哪维克多,你出去了五年之后竟然变得尖牙俐齿了起来。”她摇了摇头:“等你哥哥回来就有你好受的了,看他不撕了你的嘴。”

      “到时候是谁受不了谁还不知道呢。”维克多做出一副“随时接受挑战”的态度,跃跃欲试的说。

      领主夫人莞尔,用汤匙拍了拍小儿子不太安分的手背:“好了,吃你的早餐,然后跟我说说你觉得兰斯骑士是个怎么样的人。”

      “我觉得他人不错,担得起丽贝卡女士不惜被您猜忌推荐上自己的侄子所冒的风险。”维克多调皮的对自己的母亲眨眨眼睛,然后他的手背上就又挨了一下。“我们昨晚相互自我介绍了下,然后下了棋,最后我又问了问他最近领地里发生的一些事情——很枯燥的话题,我自己都快烦了可他态度一直不错。诚实、谦虚、聪明,最重要的是他很本分。如果他的武技也像是丽贝卡女士所说的那样好的话,我实在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领主夫人叹息着点了点头:“一个晚上就能看出这么多东西来,在这方面你可比你哥哥强多了。”

      少年的脸上便出现了一点被夸赞了的洋洋得意的神情,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人觉得厌恶,反而觉得这样率直可爱,让领主夫人忍不住捏了捏他消瘦的脸颊。

      “不过——”话锋一转,女人将自己面前的那盘火腿推到自己儿子的面前,无声的催逼他多吃一点:“选择扈从骑士是一件必须要慎重的事情,毕竟扈从骑士可能是在你的一生中与你相处的时间最长的人——比你的母亲、妻子或者将来的孩子都要长。所以你必须完全确保他的效忠,毕竟没人喜欢自己睡觉时脖子上横着一把利剑。”

      “我知道的,妈妈这个太咸了我不喜欢——”

      然后法莱恩二少爷的手背上挨了今天早上的第三下。“让你吃你就吃。”领主夫人端出处理领地事务时的那种高高在上的气魄来,盯着自己那出门五年却没治好挑食的儿子。

      走出餐厅的时候维克多觉得自己面部的肌肉都要笑得僵住了,大概他窝在法师塔之中的五年时间里加起来都没有这一顿早餐在自己母亲面前卖乖时笑得多。火腿真的很咸,那让他的嗓子不是很舒服,来到起居室时少年的第一句话就是拜托从小就跟着他的女仆劳拉帮他倒一杯水,然后他才发现丽贝卡和兰斯早就已经在起居室中等候了,而且看来他们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的谈话。

      “……日安,丽贝卡女士,兰斯骑士。”刚刚跟自己的母亲爆料过两人亲缘关系的维克多面对这两位的时候总觉得有点心虚,目光不自觉的就游移到了其他的地方。而看见少年神态的丽贝卡结合刚才自己侄子所进行的汇报立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端庄的女骑士在维克多看不见的角度狠狠地剜了自己的小辈一眼,然后和小主人进行了一点不痛不痒的日常对话,便急匆匆的走出起居室向着领主夫人日常办公的地方去了,剩下的两个男性面面相觑,相对无言。

      “……您——”

      “……我——”

      一段沉默之后两人都想要开口,但却将开头的那个音节撞在了一起,这又带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幸运的是这次有拿来了水的劳拉打破僵局。维克多轻声道谢,然后开口:“我确实将你和丽贝卡女士之间的事告诉了母亲,我觉得她作为领地的实权者,有必要知道下属与下属之间的亲缘关系。”

      “……是的,维克多少爷,这很正确。”兰斯低着头说。

      维克多捧着水杯仔细的观察了骑士的神色,然后再一次开口:“我觉得你没必要担心会发生什么,毕竟母亲和丽贝卡女士情同姐妹。就算我已经离开五年,连法兰克那种脑子都能当骑士团团长了——我觉得在领地之内至少这件事是不会改变的。”

      “……”兰斯觉得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平常人家里还会因为财产分配不均搞得兄弟阋墙,更何况有整个领地作为财产的领主家呢。根据法律,大哥法兰克享有爵位和领地的继承权,维克多作为弟弟只能继承一点点与全部财产相比少得可怜的动产,而且还要被赶出城堡自立门户。这样一看,领主一家兄弟关系不和甚至你死我活都是很正常的事,现在的维克多仅仅是话里话外的挤兑着自己哥哥,兰斯都得觉得这位少爷真是太可爱了。

      “……维克多少爷,今天您有什么预定的行程吗?”骑士生硬的转换了话题。捧着水杯正在喝水的少年放下杯子咳了两声,说:“我想去看看外面——城堡外面,旷野里的那些的——村庄。”

      兰斯现在听见这位少爷咳嗽就觉得心颤。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立刻让对方打消这种到处乱跑的念头:“今年大旱,主要的水渠又都在供给葡萄庄园,粮食的收成看来不会太好。现在四处都是作乱的流民,危险得很,法兰克阁下已经带兵出去剿灭了,我想等他回来您在出去也不迟。”

      等法兰克阁下回来的时候天气大概就凉了吧。兰斯猜想。到时候反对的人大概就是领主夫人了。一早上已经听丽贝卡说过不少二少爷发烧、突然间晕倒却仍然坚持不懈的作死,冬天时领主夫人恨不得将他捆在壁炉跟前的事迹的兰斯猜测着。

      “我是领主的儿子,被授予勋章的骑士,不是瓷娃娃。”维克多不满地说。他将水杯随手放在一边,“正因为流寇横行我才想出去看看的。我听导师说过荒年容易出土匪,似乎只是因为平民的粮食不够吃才让他们铤而走险。如果城堡之中库存的粮食还够用,我想大概可以帮一帮他们。”

      “这是很仁慈的决定,维克多少爷,”兰斯说:“可我仍然不希望您以身犯险。即使只是战斗力低下的流寇,在战场上——”

      “得了吧兰斯骑士,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我是个魔法师,你一定不知道我跟导师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该怎么从战场上脚底抹油。”维克多带着古怪的表情说。一个真正的骑士从不应该在战场上逃走,而显然他也对自己的这项技能不太满意,而兰斯对这句话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因为对方的安全至少有了一点保障而松了一口气——显然从一开始他就没把二少爷当成一个与他相同的骑士来看待。

      这一次维克多的理由足以说服任何一个以帮助弱小为己任的骑士,更何况他还确实能够保证自己不去以身犯险。兰斯实在是找不出任何继续反驳的理由,他觉得他除了表示同意之外说不出表示其他任何意义的句子。

      “好吧,维克多少爷,但你才刚刚回来,我认为至少不应该是今天。”

      骑士确实妥协了,但显然贵族少年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为什么不能是今天——”他“腾”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用力过猛,眼前发黑而且金星乱冒,在头晕目眩之中只能重新跌回座位去,这一系列电光火石般的变故吓得兰斯的心脏也跟着一抽一抽的。

      “……好吧,不是今天。”乖乖坐在椅子上缓过来了的维克多丧气地说,然后重新——这一次他学乖了——慢慢的站起来,挪着有点发飘的脚步在起居室里迈了那么一两步,重新抬起头,用坚定的语气命令:“至少让我在城堡里面转转。”

      “可法莱恩城堡很大。”兰斯觉得凭二少爷这种身体状况最该去的地方是他自己房间的床上。

      “那至少带我看看骑士们住的地方吧。”不肯闲下来的维克多仰着头看着比他高得多的骑士:“我想知道你们平时都做什么。”

      “那没什么好看的,少爷。”兰斯坚定的说:“只不过是一群武夫因为各种理由以日常训练为借口相互殴打,我想这不太适合您。”

      “你也会吗?”维克多好奇的问了一句,然后兰斯就充分的体会到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有时也会。”骑士精神不允许兰斯说谎,即使是黑历史,他也必须承认。

      “连你这样的人都会参与这种无聊的活动,我想骑士们的关系并没有我猜测的那样好。”维克多愉悦地说,“好啦,带我去看,不然我就自己去。这是我家的城堡,我想我还是认识路的。”他开始使用自己作为少年的特权——耍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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