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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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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斯本以为他将会继续为身体不好却又精力旺盛的小少爷头痛一段时间,但出乎他意料的,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维克多在他母亲的看管下相当的安分。少年似乎已经领主夫人约法三章,而因为这些约定,现在他已经完全的深居简出了起来,活动范围只限于贵族日常起居用的那个塔楼。
可是这也并不意味着作为扈从骑士的兰斯就能因为不必担心主人的安全而有一段闲暇时光,实际上主人足不出户的那些日子里才是对习惯了户外生活的骑士们的一种煎熬:他们仍然需要寸步不离的跟着安全由自己负责的那位贵族,即使无所事事也要时刻保持警惕,毕竟敌人在做出行动之前并不会事先提醒他们的目标。所以概括的来讲,现在兰斯的生活,就是跟在维克多身后,充当壁花。
另一方面,虽然领主夫人确实答应了维克多要教导他处理内政,可在兰斯看来,很难说她到底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教师。威严的女士并没有对自己的儿子进行任何直接的教学,她只是要求对方在每天她处理事务的时间内寸步不离的跟着她。私底下维克多对这种教学方式多有诟病,但少年还是将这当作挑战而接受了。
于是领主夫人便得到了除开丽贝卡骑士之外的另外两条尾巴:维克多和兰斯。开始时骑士还对这种允许自己旁听机密事务的,几乎已经算是过分了的信任有些惶恐,而才过了两个小时他就发现自己多心了:那些繁琐的事务和复杂的数字,还有各个官员和庄园主之间一团乱麻的关系,就算是多借给他一个脑子他也无法在领主夫人与自己手下快速的对话之中分析出有用的内容来。
但维克多不同。少年缩在书房的沙发里剥着葡萄,虽然很难说他听的津津有味,不过谁都看得出来他在努力的尝试着融入话题之中去,甚至有时候还借由将果肉送进领主夫人嘴里的空档插上两句话。通常是些不合逻辑或者异想天开的奇特意见,总是会气得她的母亲伸手出来捏他没什么肉的脸颊。
“少说两句,多听,多看,”领主夫人在自己儿子的脸上掐出一小片红色来:“然后自己理解,不许问问题。”
少年只对最后一句话发表抗议:“惨无人道!惨绝人寰!有不懂的地方也不能问吗!?”可惜然后他只能得到自己母亲的肯定回答:“是的,不能。”
不敢反抗自己母亲的权威的少年只能不满的哼唧两声,然后将更多的时间消磨在书房里。上午旁听母亲处理她的事务——城堡内的那些和领地里的那些,然后下午,他开始阅读那些他之前从没产生过兴趣也从没注意过的藏书。
兰斯觉得自己从没这么无聊过——正常人谁都不会想在书房面对着一堆书脊傻站一天。幸运的是维克多还算是一个通情达理的贵族少爷,在小少爷与自己母亲进行了一系列类似于讨价还价的交谈之后,兰斯也获得了在书房里阅读些不那么重要的书籍打发时间的权利。
理论上来讲这是一种奇特的殊荣,或许还是学习的好机会,但实际上骑士很难从领主夫人的书房中找出什么浅显的东西供自己阅读。这是个知识被上层阶级垄断的年代,拥有书籍是步入上流社会的标志,那是出身平民的兰斯从前从未接触过的领域。虽说他也在幼年时掌握了阅读和写作的方法,甚至还能说颇有一点文学素养,但显然仅有这些不能足以让他理解上面写着谜题一般艰涩的经济学、政治学理论的书籍之中所包含着的意义。领主夫人并不很需要那些浅显的书籍,所以在书房中他所能找到并且读得懂的,只是些混杂在其中的通俗小说或者诗歌散文集。
这无疑是个令人沮丧的事实,但已经将自己埋进书堆里的贵族少年明显已经注意不到这一点了。所谓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就会给你打开另一扇窗,一个反应迅速并且机敏的脑子大概就是造物主对于维克多虚弱身体的补偿。少年似乎已经在魔法师的导师的指点下习惯于在短促的时间内阅读并记忆大量书本的生活,他飞快的阅读速度令城堡里的每一个人都惊讶。
在这种枯燥得过分的生活中,只有侍女劳拉的出现能让兰斯在心中稍微松一口气了:哪怕她只是来提醒二少爷已经到了用餐的时间的。
从书桌边上发出来的一点微弱的咕咕声向兰斯透露期待着晚餐的人并不只是他一个。小贵族面色微微泛红,然后听话的合上书本从椅子上起身——然后又因为一阵头晕眼花倒了回去。
“您真的需要多吃一点了,维克多少爷。”年长的女仆似乎对这种场面司空见惯:“您从八岁开始就应该记住久坐之后不能太快起身,但您显然没有放在心上过。”
“我才十六,还没有变成一个老头子前我可不想慢腾腾的生活。”小少爷不满的哼着,但是因为身体的关系,他仍然只能慢腾腾的从自己的椅子上爬下来走出房门。
女仆劳拉已经在城堡之中服务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二十或者二十一年,她自己也已经说不准了。或许她曾经也是一名有着成为骑士梦想的少女,但不论如何她失败了。这并不意味着耻辱,因为她仍然有能力用另一种形式在城堡之中提供服务。过去骑士侍童的教育给了她出色的礼仪,而且还让她至少能够拼写自己的名字;年长些之后的那些侍从的生活也让她能平静的面对突发状况,并且至少知道该怎么拿剑。优秀的素质使她在城堡的仆人之中显得出类拔萃,这让她长久以来一直被领主夫人倚重并且常被派遣去那些夫人非常看重的人们提供服务——通常是维克多少爷,而在他不在的时候则是其他一些尊贵的客人。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位沉着而稳重的女人已经统领着城堡之中相当数量的仆从长达一年之久并从未出过任何问题,隐约之中这位女仆的地位甚至高于不少经验丰富的骑士,甚至红玫瑰骑士团的成员在回到城堡之中时都要向她行礼。
虽说在外面的世界里男人们四处奔波建功立业,吟游诗人的口中称颂的多是那些带着阳刚气的名字,而一旦进入到了城堡中枢之后,诗人们恐怕会惊讶的发现,这里早就已经成了女人当家的世界。连年的战争抽走了领主和他们倚重的臣下以及几乎所有技艺高超的骑士,甚至于领地中大部分的壮年男性,广袤的领地中大大小小的事务显然不可能由身处前线操心着军事行动的领主大人从千里之外决断,这权力自然而然的便会落在地位最高并且年龄最长的领主夫人身上。而端坐在大厅正中间的那位高贵的女士可能早已是众多领地中骑士们幼年时期的第二位母亲,这便相当于领主夫人直接握住了领地之中的政治权和军事权,而法律在这个年代本来就是相当随意的东西,各家都有各家的说法,在丈夫不在的日子里(可怕的是这样的日子有很多),领主夫人便是领地上的无冕之王。
或许在法莱恩城堡之中,这样的情况比其他的地方都更加严重一些:城堡之中的常住人口大概四分之三都是女性:上到领主夫人和她的女骑士,下到形形色色的女仆和厨娘,甚至平时搬运货物的佣人之中也有一半左右是女性。剩下的那四分之一里有大半都集中在演武场的周围,而且可能会不定期的跟着他们大少爷的骑士团绕着领地到处跑——比如剿匪,就象现在这样。再刨去那些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儿的俘虏之后,真正的男仆少得可怜。
骑士依照礼节为自己名义上的主人让出道路,随后缀在小少爷身后向着餐厅走去。中央塔楼之中的餐厅华丽而广阔,带着精致雕刻的木质长桌陈横在房间的正中央。在平民出身的兰斯看来,这张长桌实在是长得有些离谱,为贵族们的宴会特别制造的桌子可以让最多二十五人坐在它的两边同时用餐而不显得拥挤,可当实际的使用它只有两名贵族时,这样的长桌则未免显得太没有人情味了。
遗憾的是实际就是这样。领主夫人端坐在冷冷清清的长桌的最上首,维克多在右边第一个位置落座。丽贝卡和兰斯本来并没有同样坐在桌边的权力,但在那些并不严肃的场合里,心情不错的领主夫人总会特别开恩允许他们也一同坐下用餐。
但显然不是今天。兰斯尾随着维克多进入餐厅的那一刻便发现了侍立在领主夫人身边的丽贝卡。骑士的姨妈向他隐秘的比划出的一个表示“小心”的手势,在城堡之中,这通常意味着领主夫人的心情非常差——处于爆发的边缘,随便一点小事就能让她的怒火死灰复燃并且毫无顾忌的烧到身边的人身上。
兰斯稍微顿了一下,然后踏着和平时一般无二的步伐走进餐厅,像往常一样跟在维克多身后亦步亦趋。显然小贵族也发现了自己母亲情绪不正常,平时总是在餐桌上欢快得像个百灵鸟似的的少年现在噤若寒蝉,在相对简单的晚餐上桌之后就一直维持着那些只在有其他“观众”时才使用的、来自帝都的那些华丽到累赘的用餐礼仪,数次欲言又止,直到晚餐结束也没做好心理建设跟自己的母亲多说哪怕一个字。
晚餐结束之后两人沉闷的离席,除了领主夫人离去时仍然阴云密布的脸色之外其他到还是跟往常一样。现在骑士们总算是能坐下来填一填自己的肚子了,不过为了自己主人的安全,理论上来讲他们得尽快。
实际上对用餐时间的要求当然并没有那么苛刻。一方面法莱恩城堡固若金汤,等闲刺客根本无法进入,更别提威胁到领主一家人的生命了;另一方面现在普里斯特全境上下一片平和——在领主夫人看来那些盗匪根本无伤大雅——谁也没有跟那些在政治或者经济上盘根错节的庞然大物有所牵扯,不会有那么不长眼的刺客妄图用他们的生命来血祭自己的威名。
这理所当然的导致了某个无法无天的贵族少年重新钻进餐厅来探听情况。
“丽贝卡女士,这次是谁因为什么惹到了母亲?”
维克多的声音突然间从女骑士的身后冒出来。贵族少年这两天已经无意之间用这一招吓了领主夫人两三次。不得不承认,不知为何少年的脚步声非常轻盈,寻常人根本听不见他的接近,可这对餐桌边上的两位骑士是没有用的。技艺高强的骑士们都耳力过人,丽贝卡早就已经听见了少年的来访。
“是克莱蒙特主教,维克多少爷。”女骑士用夹杂着一丝愤恨的语气回答:“您还没有见过他,他是在三年前来到附近的莱顿城成为教区主教的。他在规定的时间之外执意要求觐见领主夫人,然后还提出了一系列过分的要求,甚至隐晦的威胁了夫人的生命安全。”丽贝卡用餐刀使劲切割着盘子里的肉排,仿佛那就是克莱蒙特主教的身体一样:“他是个无礼者,我的少爷,可他也隶属于教会,我们拿他没办法。”
领主对自己的领地上的一切都享有绝对的权威,但这权威却并不将坐落在他们领地上的那些教堂也一并容纳在内。在这些宣称“属于上帝的领土”之中教士和修女们享有绝对的自治权,他们自诩侍奉着上帝从而不向世俗之中的任何人下跪,可却干着一切世俗人都在干的勾当:地区主教适当的显露一些所谓“神迹”以便手下传教并扩充信徒,让更多的劳动力加入他们的行列,用出售赎罪券得来的金钱购买田产和土地,然后再利用教廷产业的名义迫使当地的领主免去那块土地的税款——维克多曾经见过因为一时间的利欲熏心而被教廷逐渐的蚕食产业逐渐架空的落魄领主,这样的人大都带着自己仅剩的那些人马聚集在北方的前线,希望在战场上建立的功业值得国王再一次将新的领土赠给他们。
由于出身和立场上那些显而易见的原因,维克多一听说“主教”这个词之后便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克莱蒙特心生厌恶,并充分的理解自己母亲的愤怒。普里斯特的领主夫人是一位精明而尊贵的女士,她目光长远并且果决英明,绝不会因为一点点眼前的蝇头小利将领主家族的权威拱手让人。维克多在数日的学习之中已经深刻的体会到了这一点,所以不管那位主教先生提出了怎样的条件,他都对自己的母亲不会答应有着绝对的信心。
“那个什么主教想要什么?”维克多掐着腰忿忿不平的问,神态活像一只张开了羽毛的小公鸡。
“一个葡萄庄园和它周围的二十亩地。”丽贝卡尽她所能的回答。实际上克莱蒙特主教的要求更加具体一些,但女骑士显然无法清楚的记得庄园拗口的名字和对周围的耕地那些复杂的要求。她又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补充道:“那一片地方似乎属于夫人的私产,所以这让她特别的生气。”
小贵族点点头表示他知道了,然后什么也没说,甚至没给已经结束进餐的兰斯任何一点信号,就怒气冲冲的离开了餐厅,动作迅速得很,连没有束紧的那些散开的头发也跟着他的动作在空中飘起来。担心小少爷身体状况的骑士连忙整理好仪容追着对方的脚步跟上去,可出了餐厅大门他却发现自己连对方的一个衣角都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