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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刺客 王爷要在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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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要在校场阅兵,这消息传的很快。大家一个个诚惶诚恐,出于各种传闻,大家都在担心,那个冷酷无情的王爷,不知道会是何等的严厉。他那赫赫战功虽然动听,但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收编到王爷的麾下,看似成了亲兵,实则祸福难料。
校场上,日光刺目。
杜仲低着头,目光从无数的战靴的缝隙中,游移于自己的双脚和另一双脚之间——一双再平凡不过的“多脸鞋”,缝成双道的皮子在鞋面上交织成一个突出的尖儿,只有鞋帮上一点纯铜的兽头纹饰显出鞋子主人的出身非凡。目光继续游走,上面,是淡青色的马褂,绣着五爪九蟒,四面开禊的短褂长过小腹,再上面,再上面是一双咄咄逼人的眼睛——杜仲曾经无数次梦见过的眼睛。
当然,那双严峻的眼睛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他当然不会记得那个火光中逃掉的生命,对于自己这样的漏网之鱼,大概只有置之死地而后快吧。杜仲想着,身子却随着别人不由自主的跪下了,仿佛受到驱使一般,他的眼神在和济尔哈朗相遇的一霎,终于败下阵来。
杜仲心里想着,猛然发觉身上冷汗如注。扶着地面的右手,却也不知不觉狠狠的抓牢了地面。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山呼震天中,王爷轻轻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众将士起身,衣服摩擦的声音,也都显得整齐划一。
王爷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微微颔首之间,朗声道:“众将士听令,今日起,你们即归于我部。平荡江南,一统天下是你们的责任,众位将士谨记,令行禁止,不得有误,违者军法处置。立功者同样有赏。”
“嗻——”又是山呼。
校场上,旌旗猎猎,黄尘滚滚。
夜幕降临,又是一片歌舞升平,没有人知道这群狂欢这的人也许白天里正是茹毛饮血杀人如麻,也没有人把这群人和白天的那群军纪规整的士兵联想到一起。在王爷,或者说,在上级军官看不见的角落,大家的严阵以待变成了声色犬马。杜仲轻轻倚着梨花木的桌子,望着一个个酩酊大醉的正在吆五喝六的兄弟们,一言不发。握着酒杯的里,泛着泡沫,色微绿,细如蚁,正是刚刚酿好的新酒。杜仲用鼻尖轻轻触了一下杯沿,似为感受那恬淡的香味,脚下却不停步,走出院子,任身影融入月色。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还是酒,还是兄弟,还是徐殷那瘦瘦的身影——只是,人心也是这样吗?
徐殷的眼睛红红肿肿的,放射到眼眶的血丝几乎要将整个眼珠胀破,那神情,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兴奋,杜仲想。收编到王爷麾下,自然徐殷晋升的机会很大,对于这个苦觅封侯的少年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了吧。杜仲撇了撇嘴巴——他和徐殷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平衡,两个人可以毫无原则的接受彼此的一切,从来不问为什么。
“哈哈,杜仲,你知道吗,我就要实现我的心愿了。我好开心。哼。”徐殷说话间,端起杯子就一仰脖。
“是啊,哥哥也为你开心。能升为王爷的亲兵,是你一直的理想吧。”杜仲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只是这一次,却莫名的多了些慌乱,尤其是提到“王爷”这个字眼的时候。
“噌——”,徐殷不知何时把含章拔了出来,银色的刀锋上,月光闪动着,纯净的如一泓春水,“王爷,好一个王爷啊。杜兄,你说,我的心愿能实现吗?”
“会的。”杜仲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于是也是一仰脖。
“哼,你知道吗?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也好,隐忍也罢,就是为了今天啊,哈哈哈。”徐殷不置可否,然而那笑声中,杜仲却听到一种恶狠狠的兴奋,这是什么呢?
恶狠狠,还是那个不知世事的少年吗?杜仲想了想,恶狠狠的,也许是自己。
济尔哈朗,我真的就可以那么平静的面对吗?杜仲的胃有点翻腾,脑子里不断闪动着跳动的火焰。
火,生命,宽恕,仇恨……夜色沉沉。杜仲的眼前,徐殷的影子在晃动,桂树的影子在晃动,月亮的影子在晃动。模糊了,喝醉了。杜仲自己说着。不对啊,徐殷,你今天怎么没有醉啊,我们拼酒我……我还没有输过呢,徐殷,徐殷……”杜仲挣扎着扶着墙,却发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蜡丸,杜仲来不及打开它,便一头栽倒,沉沉睡去,只是眼前徐殷的身影挥之不去。
……济尔哈朗那样的微笑着,沉静而镇定。杜仲轻轻的挪动着脚步,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剃刀,这一次,他把剃刀磨得异常锋利。那个背影,啊,那个挥之不去的背影。好吧,时候到了,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杜仲对自己说,然后,杜仲看着自己的手,把那锋利无比的刀刃,直插入王爷的背心,接下来,是惨叫,是卫士们的惊呼——“有刺客!快追,不要让他逃了!”……
杜仲猛然惊醒,发现原来是梦境一场。他来不及去擦汗涔涔的额头,猛地从地上跃起。因为那句“有刺客”,那么分明的响在耳边——,王爷的行营中,灯影幢幢,兵戈交击之声传来,呼喊之声不绝——不是梦,王爷的确是遇刺了!
杜仲揉了揉还朦胧着的眼睛,定睛望去,人影之中,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发足狂奔,腰间的宝刀出了鞘,被同样纤细的手指握着,挥动着。身后是数不清的追兵。那个身影左晃右闪,似为了躲避身后发来的东西。哦,杜仲看的仔细了。那是漫天的弩箭——满人的绝杀之箭!箭头映着月光和火把,有一种让人眩晕的可怕。那个奔跑的人,手中的刀舞成了一团,在青色的光芒中,杜仲的目光渐渐僵硬。耳边不时有撞击声伴着呼喝声传来。然而如飞蝗密布的弩箭,还是不断的穿过那光线交织成的网,恶狠狠的刺向光芒中的生命。突然,那身影一个趔趄,身形一晃,栽倒在地上。
之后的画面,杜仲不敢去看了,他的眼里,不知何时,已是血红一片。
之后的几天,王爷的大营乱作一团。因为一个叫做徐殷的护卫,预谋刺杀王爷未遂,死在喂了毒的弩箭下。
“听说啊,徐殷死的时候,样子可怕极了。”
“是啊,中了醉芙蓉,那想必是浑身发黑,最后一点点烂掉吧……”
“没想到,这小子平日里忍气吞声的,居然还藏了一手。”
“哼,这小子不知好歹。王爷的狠毒无人不晓,他居然……不管他,老子手痒痒了。妈的,从归了王爷,居然就没开张过……”
“呵呵,这湘潭城的长春坊,据说是个不错的地方啊……”
杜仲心里没来由的一阵火。永远是士兵们的闲言碎语,让他心神不宁。他觉得这一次有点冤枉他们,不过既然心神不宁的是自己,别人怎么做就都是错了。更何况,那蜡丸里的话,就如回音一样在他的脑子中徘徊不去:
“杜兄,展信之时,恐怕小弟已不在世间。也许杜兄已然知道了事情经过。请恕小弟隐瞒之过。小弟本是前朝的英王门生,清兵入关,英王满门遭灭,正是那济尔哈朗下的毒手。徐某隐姓埋名,混入军中,只为求的一日得以近他之身,为英王报仇。如今不论是否大仇得报,徐某自认无悔矣。望杜兄看在我俩也曾把酒言欢的份上,若小弟成功,请为我念经超度一番,若小弟心愿未达,望杜兄能替小弟报仇雪恨,九泉之下感激不尽。来世再与杜兄对饮。小弟殷绝笔。”
空了的酒坛子,整整齐齐的码在一起,杜仲小心翼翼的喝着酒,一杯接一杯,机械般的动作,倒酒,端平,邀月,敬人……依旧是那么一仰脖,却已经物是人非。粗陶的坛子,上了棕褐色的釉,被月光一映,闪着诡谲而刺目的光芒。投下的影子,是重复着的几何形状,似乎在嘲弄这个少年的可笑与可怜。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唎都婆毗•阿弥唎哆……”《往生咒》,杜仲还是记得的。只是在心中不断跳动的符咒,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取而代之的,却是心里生生的火。慈恩寺的火,孟府大院的火,徐殷目光中的火,狠狠的灼着他的胸膛,和着烈酒一起,烧痛了他的少不更事的童年,烧毁了他的隐忍,却烧起了他的怒火。布衣之怒,尚且伏尸二人,流血五步,何况……
恶魔,你们都是恶魔。堂堂华夏,居然任一群视人命如草芥的虎狼之辈肆意妄为。民之愤,积若水,民之愤,有泄处。
那一夜,只有酒和沉默。那一夜,万物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