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度》木桃

5、刀锋所及

　　王爷憔悴了许多，与那个校场上挥斥方遒的济尔哈朗相比，眼前的他，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眼睛深深凹进去，却是剑眉微扬，不失威严。显然徐殷的行刺，至少在精神上，给王爷造成了颇大的打击。王爷像一头桀骜的狼，越来越敏锐，也越来越谨慎。泛青的头皮表明，长期的征战让没有时间打理自己的头发。
　　第一次如此接近这个恶魔般的人物，杜仲的心，抑制不住的狂跳，一面打量着王爷，一面看着他背对着自己，坐了下来。
　　“听说你是最好的剃师。”王爷的声音依旧清朗而冷峻。
　　杜仲想摇头，又想到王爷看不到。于是唇边轻轻吐了一句：“王爷见笑了。”在说话间，杜仲的头猛然胀了起来。他感觉的到自己的脸，被难以抑制的热血涨的通红，耳边轻轻响起轰鸣声，没错，那个纵火者，那个烧毁了慈恩寺，烧毁了一个少年的少不更事，烧毁了一个少年眼里的信任和纯净的纵火者，就在眼前。一下，两下，他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从腰间拔出那不离身的剃刀，杜仲不敢去擦拭手中的汗水，怕是刀柄一离手，似乎就要坠入万劫不复。
　　“刺客”一词从脑海中闪过，同时闪过的，还有那个瘦瘦的身影。徐殷，如果是你，你一定会又兴奋的红了眼睛吧。
　　这样想着，杜仲的剃刀，已经一寸寸贴近了王爷的头皮。
　　瞬间，一种莫名奇妙的恐慌触电般传遍杜仲的全身——仿佛利刃加身的是他。这最熟悉的工作如今变得如此艰难。杜仲的刀锋，就一点一点的贴着头皮而过。每一寸的移动，都几欲擦破头皮，似乎要渗出血来，然而大家惊呼之中，刀锋上却总是轻轻带落一点点残发，留下光亮亮的皮肤。大家不禁惊呼，这匪夷所思的技术，果然名不虚传。
　　……
　　落下的发丝越来越多，机会不多了，杜仲对自己说。横行的兵士，哀嚎的乡民，所有有关无辜和杀戮的一幕幕,如擂鼓般撞击着杜仲的心。在这撞击之下，杜仲的手指翻动着，手腕轻轻扭转，猛然间刀刃从水平偏转了一个奇异的角度，刀锋对着王爷的颅骨，直直的扎了下去！
　　一时间，王爷的头皮，不再是墨色，汩汩的鲜血流出，红的可怕，染红了剃刀，染红了杜仲的手指。
　　“跑，跑啊。”一个声音在耳边叫着。杜仲转身之余，数十枚枪尖已经对着他的胸口逼来。杜仲一个站不稳，栽倒在地。
　　王爷捂着刺破的头皮，显然也支持不住，却不忘大叫：“此人……此人必有幕后指使……留，留……”
　　银色的枪尖，光芒夺目，亦如含章的光芒，晃的杜仲睁不开眼睛。
　　就要结束了吗？杜仲念叨着。徐殷，孟老爷子，师傅……这一切，你们都看到了吗？杜仲的目光向王爷看去，他早已被亲兵架到屋子里。
　　“想必是撑不住了吧。”杜仲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双手，热乎乎的血尚未风干，泛着令人作呕的腥味，拇指和食指由于长期握刀，被磨出了平平的茧子，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那么苍凉。
　　苍凉的手指，杜仲笑了笑。他惊异于自己，这个时候，居然嘴角可以翻出微笑。王爷中了那致命一刺，想必命不久长。那些不曾安息的灵魂，可以安静了吧……杜仲慢慢笑着，眼前似乎浮现了徐殷的倔强……
　　“徐兄弟，你我心愿已了，等我……”杜仲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剃刀，反手一转，刀锋直插入胸口，用力之猛，连刀柄都似乎要融入那片骨肉之间。
　　周围的士兵始料不及，却也只能任由他自我了断，任由他嘴角流露平静如水一般的微笑。

　　尾声
　　春风又绿，湘潭城外并排新添了两座新坟。白发的老人，脚步踟蹰的经过；愤恨的少年，攥着衣角经过，懵懂的孩童，唱着儿歌经过，一段孩子们似懂非懂却又激荡如热血的故事，在歌声中飘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