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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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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造局内庭,前厅。
[----芸娘见过杨公公。]
……
杨金水好像明白了,为什么沈一石隐约有点不愿意自己要走这个女人。
纵然在宫里当差,这样绝色的女人,也还是第一次见到。
杨金水也明白了,沈一石那二十万两花在这个女人身上,不冤枉。
就是他杨金水自己也不愿意白白这么放走这个女人——
今日,目睹仙姿如许。
若芸娘此去,以后看身边的女人,都将是姿色全无的庸脂俗粉。
沈一石就算摆明了这个圈套,冲着芸娘的份上,一般人大概也都是心甘情愿的跳了。
厉害啊。
这个女人,大概算是沈一石手里的一副杀手锏。
没想到居然使在咱家身上。
……
杨金水的眼睛没有离开芸娘,但是心眼,却一直绕着身边的沈一石:
沈一石没有看她。
虽然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柔弱地,看看他,又看看杨公公,沈一石却不敢和那双眼睛对视。
文章,大概就出在这里。
“……”
杨金水暗暗的,笑了。
小太监巴巴地趋上前来,斟茶,上水,挡在了杨金水和芸娘之间。杨金水皱了皱眉头:
“真是不长眼的东西。看看你身后是谁——还不给芸娘也斟上茶?”
小太监起身回头,转脸只一看,便张口结舌地,呆在原地了。
沈一石鼻息略重,哂之,依旧默默地啜着手中的茶。
这回轮到杨金水看在眼底。杨金水音调提高了几分:
“好看吗?——”
“哎,回,回干爹的话——”小太监这才回过神来,神色益发慌张。
“真是好看,对不对?——好看就对了。”
杨金水扬起头,“知道她是谁吗?”
“回干爹的话。儿子,儿子哪里知道呀……”
“这是沈老板给咱家施的美人计。”
声音不大,分量不轻。
小太监顿时哑口愕然。
芸娘一怔,抬起眼看了过来。
最是沈一石,
受了惊慌似的,忙放下茶碗,
“哗”地起身,就躬身作揖相告:
杨公公这样说,实在是天大的委屈,叫沈某何以自容!沈某——”
“别介。”
杨金水一只手攥着手中的白玉佛珠,另一只手轻轻按在沈一石的臂上。
“玩笑而已。沈老板怎么就当真了?”
……杨公公,您明鉴。千真万确我沈某,只是想结识公公这个朋友。
沈一石皱起了眉头,喉头似乎哽咽了。
“咱家明白沈老板的心思——”
杨金水听见“朋友”两个字,淡淡的,一记冷笑。
“你瞧,您千辛万苦送我一份礼,我连句谢都没来得及说呢,却闹成这团子糟——”
“看在沈老板这份心意上……”
杨金水看着沈一石不曾抬起的头:那张疲倦的脸上,眉头一直就那么紧锁着。
“……咱家,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一石听罢,吐出一口气来,闭上眼。
点点头。
(六)
织造局,花园。
“……你说,沈一石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杨金水仿佛随口地问。
这是春意最浓的时分。花明柳媚。
连空气中弥漫的,也是甜得让人酥软的香味。
杨金水合袖,慢慢踱在繁花似锦的庭院里,蜂蝶轻舞,悄然息声。
身后跟着的,是平时最贴身的小太监李玄。
“干爹说的,可是昨天沈一石送来那个女人的事情?”
“那个女人你见过了么?”
“回干爹的话,儿子哪见过啊……”
“傻小子,没见过是你的福气。——”杨金水冷冷的说,
“那女人可不是谁都能见的。弄不好要惹来杀身之祸……”
“那可是,他沈一是给我下的连环套。”
“既然如此,干爹何不把那女人原样收拾,让她哪儿来的哪儿去……?”
李玄抬头,突然看见杨金水不悦的目光,忙噤声。
沈一石啊,
说什么“交个朋友”,不过是想拉着我一起淌你的浑水罢了。
可你拿一个秦淮河上的婊子来糊弄我,却以为咱家好骗么?
咱家从来不吃什么哑巴亏,咱家也不缺这点眼前的小恩小惠————
杨金水回想着沈一石的眼神。
“沈一石不算个聪明人。本来这一笔血本,他可以下,也可以不下……”
转过小径,到了一处矮亭。
傍着赭红的柱,是怒放的芍药,争奇斗艳。杨金水上前,伸手掂起了一枝,
默默地看。
心里想着的,却是沈一石的箫声。
“李玄。”回头,看着身后拱手而立的干儿子。
“你知道人做出来最蠢的事,是什么吗?”
“儿子不知。”
“连旁人都看得明白,他将来肯定要为此后悔的事情,做事的那个却尚不自觉。——这才叫做愚蠢。”
杨金水幽幽的说。
“沈一石是个有能力的人,可他不是一个聪明人。
他救得了局势,救得了别人,却终究有一天要死在自己手上……”
“干爹的意思是……?”李玄试探着问。
“怎么,我说什么了吗?”杨金水突然脸色一变,斜眼看向李玄。
这一个忙赔罪:“儿子什么也没听到。”
“……”
杨金水沉默了须臾,叹了口气。
“沈一石带过来的那个女人,我就留下了。今晚就安排她住进我的房间。”
“你到下面去吩咐了吧。对她,要一切善待。”
“是,干爹。”
李玄匆匆退下。
我就赌一把吧。
——赌你沈一石心里有这个女人。
杨金水继续玩赏着手中的芍药。繁冗的花瓣拥簇,娇媚夺人。
看久了,杨金水唇边不由淡淡一笑
好啊。
你用这女人来牵住我,我也用这个女人来牵住你。
我赌你对她的思情,要日夜增长;
我赌你心里那点儿文人心气,因她,会越发缠绵纠结。
日后万一大难临头,
不为我,为了我身边的她,
你沈一石,也要投壶忌器,保上我一把。
再说,实在是赌输了。我还平白得了个美娇娘。
为了谋身,美人计,不是只有你沈一石会使。
杨金水站直了身子。
回味在前厅听见的沈一石与芸娘的琴箫合奏。
回味沈一石疲倦的面容,摇头轻叹的神色。
沈一石,
你心里那点儿清高,我只不点破而已。
我杨金水是个公公,仗了皇上的面子,面上才像半个人。
可你呢?
也不过就是个臭商贩,走黑钱的角色。
咱们谁也用不着,瞧不上谁。
……
杨金水当时并没有想到,自己这次打赌赌赢了。
而且赢得很大。
沈一石为了保住芸娘以及唯一一个日后能照顾芸娘的他,
终于放下了自己的全部身家,甚至——
自己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