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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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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织造局。
那五光十色的绫罗绸缎在阳光下一泻三丈,宛如无声的瀑布。轻柔者,又随风柔媚的款摆。
这庭院,一年四季都是淡淡的香料气味。
站久了,就连人都恍惚起来:
莫不是入了天朝,最绮丽的梦境中?
杨金水此刻就站在这悬垂的绸缎层云中,正仰头,用那双亮亮的眼睛顾看:
无怪干爹说给派的是一个极肥美的差事。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看来也不是假话。
这地方比起宫里,又自在到哪里去了——可惜,干爹伺候着皇上,他老人家是享受不了这清福的。
身后一阵急促,小心的脚步声:
“启禀干爹。……沈老板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他是等不得,还是怎的?我这在寻思事儿呢——”杨金水侧脸,皱眉,
“……来了多久了?”
“回干爹的话,快有一盏茶功夫了。”
沉吟。“那还愣在这干什么,给他沏壶茶,让他等着。——就说咱家一会儿过来。”
“是。”
眉清目秀的小太监忙趋身退下。
冷冷的,斜盱着那孩子的身影去远了,杨金水这才重新合袖站定:
奇了。沈一石这条老狐狸平白的,又有什么事突然约着,巴巴地想今天见面呢?
莫非……
这张向来沉静的脸上,此刻依然波澜不惊。须臾,他唇角淡淡一笑:
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玩的什么把戏。
(二)
织造局内庭。
才一近门边,就听见了那阵琴声。--------
空旷,惆怅。
那种清冽的气势,婉转的情思,连聋子都会被感动吧?
“……”
果然别有文章。
杨金水略略站住了脚步。
才片刻,恰似清风拂起。里面突然传出了一阵箫的吟唱。
这深沉婉柔的箫声,牵缠着清澈的琴调,宛如一片飘渺的白云悠闲。
又宛如一场四月如雪的杨花,纷纷杳杳——
又宛如锦帘后的轻纱。缠绕着微醉的佳人,肌肤脂粉的后颈……
多情应笑我。
这缠绵的天籁,吹得人心肠也化了。
那么,
吹奏的人——又该何等风流呢……杨金水皱了皱眉头,故意提高声调,
大刺刺就踏破曲声的奔了进来:
“哎呀——沈老板真是久等了。我这里刚刚(重读)忙完,这不,就匆匆的赶来了……”
沈一石照例穿着他那青布衣衫,站在厅当中;
放下唇边箫管,似乎叹了一口气,疲倦的眼睛这才缓缓看过来。
他身后的内厅不知何时垂下了纱帘。
帘内奇香扑鼻。隐约见一个绝色的女子坐在琴桌前,拟按琴弦。
那个女子前些日子见过。那是在沈一石的宅院里,当时起兴问了名字。似乎叫做——
杨金水沉吟了片刻。
这女子,似乎是叫做芸娘。
(三)
织造局内庭,前厅。
“换了新茶来。”
杨金水与沈一石看了座,吩咐下身边的小太监。又转面笑着对沈一石说:
“沈老板来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好茶拿得出来款待,您将就。”
『哪里,沈某一茶一饭都要仰仗杨公公照应,怎还敢提什么讲究?』
“嗯。(淡淡一笑)——沈老板这怎么说的?都是替宫里当差,谈不上什么谁仰仗谁。”
短短几句对话,新沏的雨前龙井就端了上来。
轻轻掀开茶盖,
一缕袅袅的白烟带着茶的馥香,飘摇而起;
恰到好处的,
内厅的那女子轻拨丝弦,琴上吟荡开来一抹:
铮。
铮---铮----。
又起了新调。
“……”
杨金水闭目,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半晌不语。
须臾,
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来。
一旁的沈一石端着茶盏,侧坐,默默地看在眼底。
“好,好,好。”
杨金水一口气说了三个好字。依然闭目,仿同玩味。
『不知杨公公所说的’好’,——指的,是什么?』
沈一石小心的问道。
“茶好。”
“琴好。”
“——这第三么,咱家不说,沈老板心里也清楚。”
杨金水作别有意味的一笑。
弄了这么个天仙似的美娇娘来,总不至于是叫我来听琴的。
沈一石啊,沈一石。
我算是知道你打得什么花花肠子了。
“沈老板前些日子说要送咱家一份特别的好礼,
当是与旁的俗物不一般的;当是能可咱家心的好东西……”
杨金水轻轻用碗盖拨弄查水面上的浮叶,唇角依然是那若有若无的笑意:
“咱家就自己动一个心思来猜一猜——”
沈一石依然面无表情的泰然安坐。
“沈老板那份礼物,可是今天,这帘后弹琴之人呢?”
『英明无过杨公公。』
听了这话,沈一石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合手作了个揖。
(四)
织造局内庭,前厅。
……
〖这芸娘,原是秦淮河边的醉仙楼里,养在深庭的艺妓的孩子。〗
〖自小学艺,隔绝于风尘,十三四岁就出落得这般标致。〗
『……五陵少年一掷千金,也不过是为了一睹她的风采,尚还被拒之门外,……芸娘从小就命薄而心高的人……』
『沈某自见,怜她温柔婉承,心思细腻,且冰雪聪明。这才用二十万两为她赎身,留在身边宛如侄女一般待见。』
『……上次见公公似乎有意,沈某这才斗胆带她过来给公公引见。……』
『若公公可怜芸娘漂泊无依,让她跟在您身边,朝夕服侍公公——就是她天大的福分了。……』
『公公就让芸娘跟着您老,享几天福吧。』
沈一石一字一句,细细的低声说了半天。神态也可算作苦口婆心了。
杨金水则默默地喝着茶,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真是颠倒表里。明明是他杨金水暗示要人在先,沈一石无奈割爱在后,
现在还要这样表演一番。
本来无非是走个面上的过场,现在杨金水迟迟不表态,沈一石的戏演得也快尴尬起来。
殊不知,杨金水是在迟疑。
本来以为要的不过是他沈一石的一个侍妾。当时连模样也没有细看清。
没想到现在弄出了这么大的文章:
这一点头,
收下的可不是他沈一是一个玩剩的女人,而是二十万两的人情。杨金水不能不仔细斟酌。
而更重要的是,
他觉得沈一石这回有点小题大做了。——文章做大了,就有场面下的东西要掂量:
他甚至怀疑,
沈一石其实并不希望自己要走这个女人。
“……”想到这里,杨金水定了定神,缓缓的答上话:
“芸娘啊……真是好名字。寻这个人儿来,想来也费了沈老板不少心思。”
又作回想状,略略侧头:
“刚才沈老板说什么来着?花二十万两给芸娘赎了身?——”
“这么破费,想来她也是沈老板的心爱之物。咱家怎么好夺人之爱呢?”
杨金水低头,笑着看了看手中的茶碗。在沈一石倾身准备进言前突然先提高了音调:
“不长眼了么?——也不知道跟着点,倒水啊——!”
门边的小太监立刻应声,扭头要去,被杨金水叫住:
“慢着,——我要新开的水,蒸沸了再给我提上来。”
小太监这才慌忙退下。
杨金水冷冷的转过脸来,对着沈一石了,方陪上一个客气的笑脸:
“这些不懂规矩的奴才,一天到晚也没叫我省心过。”
沈一石点点头,然而也就噤声了,并不接上刚才想说的话。
两人就这么闷闷的喝着茶,内厅的琴声也停了。
半晌,杨金水才恍然想起似的:
“瞧我!芸娘在内厅也这么久了。——怎么着,也请她出来让咱家见见吧?”
『公公说的是。』
沈一石应声才落,那桃红的纱帘便宛如一阵清风撩将起来:
莲步无声。
款款的走出来的女子,未待看清容样,只观赏那清艳的身段,姿态,
就已叫人久久回想四个字:
——倾国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