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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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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
……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明朝江南的妓女,很懂得在一些小处做足销魂手段,奇巧层出。
扑身的香粉,散着清新的玫瑰香,
用的,是波斯进来的蔷薇水调和,价值不菲。
又在香粉中混入少许胭脂,扑上身来,与肌肤同色,
整个人细腻如玉,白皙粉嫩,
更加显得娇柔,妩媚。
待微微香汗生出,混着香尘,一律作粉色。
用上等的松江白棉布一拭,
宛如宣纸上,留痕了几瓣桃花雨。
……
“你,倒是个可人儿。”
杨金水拉着衣襟,正待坐起,却被芸娘轻轻挽住。
枕上的佳人风情万千,任是石铁心肠的人,也要不禁疼爱温存吧。
“哎哟。”
芸娘低下头,轻轻的,在杨金水的手臂上噬了一口。
胭脂残妆,便微微沾染在手臂上。
“小人儿,你怎么咬我一口?”
杨金水笑着问。
[小时候,姐姐告诉我。……]
[唐朝的青楼艺人们得了缠头的相公,一夕温存,便会在那冤家手上咬一个齿痕。]
[……让他离去了,日后看见这齿痕,念着那温存,
想起哪处还有这么个人在等着他,
便会早早回来……”]
芸娘起身,亲为杨金水穿整衣襟。
[芸娘这么做,无非是希望公公心里有我。]
“小人儿,难得你这些心思了。”
杨金水笑着捏了一下芸娘的下巴。
真是个销魂的尤物啊。酥软得人连骨头都要醉了。
沈一石居然把她让出来,也真是割爱。
“来,给咱家倒杯水去,——让咱家也受用你沏茶的本领。”
杨金水下地,略整了整乱鬓。
芸娘乖顺如猫,无声翩然地,就穿着霓裳,彩云般的下床飘去了。
可惜,此身已残。
纵风流无数,咱家消受能几?!
移开追随芸娘款款背影的目光,
杨金水深吸一口气,镇定心中不悦。
茶,片刻送到。
饮着这碧螺春,杨金水慢慢坐下,芸娘跽于侧,轻轻为他捶腿。
“你这诸般销魂的手段,他沈一石知道了多少?”
笑着问,却迟疑了身边的美人。
“罢了,没别的意思。”
杨金水只是笑着,
“老沈舍得你来伺候我,我也就领了他那份心了。……
有些东西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又仔细看着烛光下,美人精致的五官:
“咱家真是挺喜欢你的,芸娘。可是咱家喜欢你的地方,和他沈一石不一样。”
“知道什么不一样吗?”
(八)
卧室。
……
芸娘默默抬起头,看着杨金水。
“你那二十万的身价,在他沈一石,倒有十万两是在买你一个’楚楚可怜’。”
“老沈,是个心肠软的人啊——”
杨金水没有发觉,自己这一叹息,全然不曾掩饰。
“——而你芸娘,是个有福之人。”
不知怎的,杨金水再一次耳边回响那琴箫合奏。
“你们今天在中厅,琴箫合奏的那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是沈一石自己度曲写成的一支《长门怨》。]
“哼,咱家自小在宫里长大,不比沈老板读了那些书,识得这许多风雅。”
杨金水冷笑。
“这曲子,说的是什么?”
[回公公,说的是汉朝武帝的皇后陈阿娇,因失宠于君王,
以千金求得诗人司马相如一篇旷世名作,《长门赋》。以乞君王垂怜。]
[可惜,汉武帝虽爱其文采,旧日欢爱却难再重拾,终于让陈皇后郁郁而终。
乃空留这篇《长门赋》,遗怨千年。……]
“……哦,难怪。”
杨金水点点头。
“你可能念一些《长门赋》里的句子?”
[……]芸娘低眉,启朱唇,婉婉的背诵: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独居。
言我朝往而暮来兮,饮食乐而忘人。心慊移而不省故兮,交得意而相亲。……]
[……伊予志之慢愚兮,怀贞悫之欢心。愿赐问而自进兮,得尚君之玉音。
奉虚言而望诚兮,期城南之离宫。修薄具而自设兮,君曾不肯乎幸临。
廓独潜而专精兮,天漂漂而疾风。登兰台而遥望兮,神怳怳而外淫。……]
[……浮云郁而四塞兮,天窈窈而昼阴。
雷殷殷而响起兮,声象君之车音。飘风回而起闺兮,举帷幄之襜襜。
桂树交而相纷兮,芳酷烈之訚訚。孔雀集而相存兮,玄猿啸而长吟。
翡翠协翼而来萃兮,鸾凤翔而北南。……]
[…… 忽寝寐而梦想兮,魄若君之在旁。惕寤觉而无见兮,魂迋迋若有亡。
众鸡鸣而愁予兮,起视月之精光。观众星之行列兮,毕昴出于东方。……]
[……望中庭之蔼蔼兮,若季秋之降霜。夜曼曼其若岁兮,怀郁郁其不可再更。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
[……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
也不知话音落下了多久,室内安静了多久。
杨金水突然恍惚起来。
耳边,关于那曲子的幻听又起-------
一去不回的,谁是你长门不绝的揾抡,依依的怅惘呢?
沈一石啊,你我都精明如斯。却总有一些时刻,不能总是逢场作戏。
……
“什么时辰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杨金水回过神来。
问,声音却有点沙哑。
[子时刚过。]
“噢……不要紧。”杨金水挥挥袖。“你去把那首曲子再弹一遍给我听罢。”
[……回公公,这首曲子是合奏,少了箫的那部分,恐怕不成样子。]
“去吧,我说了,不要紧。”
芸娘点头,起身,坐在了桌前支起琴,识了几个音,便提神一聚:
铮。----------------
铮铮。
……
杨金水默默地回头看着,被芸娘那青葱般的玉指拨弄的丝弦。正发出天籁呢——
他突然害怕起来。
害怕它“嗡”地一声,就此断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