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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月落孤桥影自清(一) 期望虽好, ...

  •   崇州大将军府。
      “大帅!大帅!”狄公等人刚从马车上下来,还未去叫门便听见带着些惊喜的粗犷声音传来。
      “咦…”狄公有些愕然,然还未及多想,便看见一个身着锦袍、将军打扮的人带着一名虬须大汉急步而来,“孝杰、楷固?他们怎么知道我已到此?”
      来的人正是右威卫大将军王孝杰与左威卫右翼将军李楷固。
      “孝杰(李楷固)见过大帅!”快步走到狄公面前,两人竟是直接拜了下去。
      “哎~跪我干什么?我现在又不是崇州大督都。”看见二人纳头便拜,狄公赶忙上前拉住二人,“你二人可是将军级别的人物,当街跪拜成何体统?还不快快起来。”
      王孝杰嘿嘿一笑,道:“末将这不是激动么?”李楷固也在一旁凑热闹道:“大帅,自从大将军三日前接到您马上要到崇州的消息,可是激动了好久哪,早早的就派末将守在城门口,让我一看见您就给他报信!所以…呵呵!”
      “楷固!”王孝杰脸皮抽了抽,责怪似的看着李楷固。李楷固立即将脑袋拧向一边:“哦,我什么都没说!”
      “…”
      “哎~这世道,连说话都不让了…哦,我想事情,我不说话!”把脸侧向一边的李楷固似乎很无奈地说了这么一句,结果又被王孝杰狠狠地瞪了一眼,立即改口。
      “…扑哧!”站在狄公身边的清笑嘴角抽搐,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这俩将军,也太搞笑了吧?
      听见清笑的低笑声,王孝杰欲发尴尬。
      “…清笑,收声。”狄公忍了又忍,才勉强将笑意压下,“孝杰不请我们进去坐坐么?”
      王孝杰一脸苦笑:“…都让楷固这家伙搅和的忘了,大帅,请!”
      ……………想必,那王孝杰已经接到狄仁杰了吧?
      孤星煞分部山洞前,白玉明空把玩着羊脂玉佩,眸中掠过一缕温情,瞬间又转变成悲哀。想来可笑,我白玉明空竟也会对一个人有不舍的感觉,这个人还是我们最大敌人的手下。我到底是该庆幸,庆幸自己救下了这个可以让自己感到安心的老人呢,还是该惭愧,惭愧自己放走了对于组织是一个致命威胁的神探?
      白玉明空这样想着,仿若一个茫然无措的孩子,愣愣地看着手中莹润的羊脂玉佩。
      自从回来后,他又陆陆续续地想起了一些事情,或欢乐,或悲伤,或温馨。白玉明空对其虽然感到陌生,对它们的出现也感到不解,却又出奇地不愿排斥它们。这些记忆,都有几个共同的特点:同样是两个人,同样的一老一少,同样都佩戴着羊脂玉佩,青年称呼老者为“大人”,而老者则唤青年为“元芳”
      ……………………………………
      “不过…”跟随王孝杰进入大将军府后院,狄公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惑,“我此次前来并未让人特意通知孝杰,孝杰是如何得知我三日内便会到的?”
      “…大帅没有让人通知末将么?”这回轮到王孝杰发愣了,“就在三日前的夜晚,一名自称是您护卫的白衣青年给末将送来了这个,并告诉末将您路上遇到了点麻烦事,三日左右便会到崇州,以前末将见过您戴着这个玉佩,这才…”说着,从袍服中取出一只羊脂玉佩,递到狄公面前。
      “…白衣青年?将这玉佩送到你手上?”下意识一摸腰间,愕然发现玉佩不知何时竟已不翼而飞,“可曾见到那青年的容貌?”
      “见到了…”王孝杰点点头,“大约二十左右,面容甚是生疏。而且不知为何,语气冷的和冰一样,还一直冷着脸,跟别人欠了他银子一般。”
      听到这里,狄公表情有些古怪:“那么…孝杰可有问其姓名?”
      “唔,只说姓白玉。这姓氏倒是少见,若不是末将追问,恐怕其还不会说呢。”王孝杰说完,忽然反应过来,“大帅不认得此人?”
      “这…认得倒是认得。”但也只限于知道名字啊…狄公苦笑点头,“实不相瞒,路上确实出了些事,我们被人偷袭了。车里是我的护卫云风,如今重伤昏迷,清笑也是伤的不轻…”
      “偷袭?!”王孝杰瞪大了双目,其中闪烁的光芒叫做惊愕,“大帅,那您…”
      “说起来,我其实并不认识这白玉明空。当时清笑和云风重伤,此人忽然出现,竟然轻描淡写的就击败了那些人。”狄公叹了口气,“本以为这六天一路平静乃是运气,看来是这白玉明空一路尾随保护我等…”
      王孝杰疑惑道:“既然不认得,为何又要一路护送?这玉佩他又是从何而来?”
      “…不晓得,估计是躲避飞刀时不慎掉落,被其拾了去吧。”无奈摇头,狄公接过王孝杰手中的玉佩,小心地将其系回腰间。以后,定要多加小心,此物一共只有两只,乃是自己与元芳的贴身之物,若是此次真的失却玉佩,自己恐怕真的会痛悔余生吧…
      ……………………………………
      “这个云子毅…”安顿好云风后,看着脸色苍白、仍然在昏睡当中的这个重伤号,清笑也是颇为无奈的。
      ……明明就是个笨蛋嘛,还硬逞什么能,让你保护大人又不是让你玩命,你就不会让大人先上马车吗?
      “云子毅,你这个笨蛋、白痴!都已经六天了,你还睡啊!睡死你算了…”恶狠狠地自言自语了一阵,清笑却也是无可奈何。她之前听狄公提过,当年李元芳在这里也是受过重伤,足足昏迷了七八天才清醒过来。如今云风的伤势与其当年相比只重不轻,左胸处的创伤更是险些要了他的性命,如此一来他自然是无法在短时间内醒来的。
      “…说起来,你这笨蛋,倒还真有几分李将军的气概呢…”拿过云风的宝剑“紫寒”,看着淡紫的剑身上用小篆所雕刻的“孤月寒云”四字,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兰芷幽芳…连剑的命名也是如此相似。嘿!就是武功实在差了些…那个别扭的性格,保护大人时不要命的样子,倒也真像。”
      “像什么?”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
      “当然是像那个死板脸啊…唉?!”顺嘴回答后,忽然感觉不对,猛地转头,原来是李楷固站在门口,一脸的莫名笑意。
      “啊…你、你是?”清笑脸色尴尬地看着李楷固,一时忘记了来人的名字。毕竟她只来过崇州两次,还是在无意之中撞见李楷固才有了印象。
      “在下李楷固,与元芳兄弟乃是挚友。”李楷固看着眼前这个面色有些窘迫的小姑娘,善意一笑,“王将军与大帅说话,我不便旁听,这才出来走走。方才无意间听得纳容将军言出‘兰芷幽芳’,好奇之下才…莫怪老李莽撞。”
      “啊…原来是李将军的好友…”清笑微惊,随即嘿嘿干笑两声。“那个,纳容将军,老李想问个事…”李楷固脸色变的有些古怪,“方才你言铁板脸,不会是指…元芳吧…”
      …被、被听出来了么…清笑的笑容越发尴尬。
      准没错!看见这小姑娘的笑容变的有些僵硬,李楷固就算再迟钝,也明白了七八分,当下调笑道:“看来,元芳他平时没少欺负你们吧!放心,你说的话老李不会告诉他的。对了,元芳怎么没来?”
      “…”这…我要怎么说呢…看见清笑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黯然,李楷固一愣,一种不好的预感随即涌上心头:“为何是这般表情?元芳他到底怎么了?”
      “…李将军他…出事了…”清笑黯然道。
      “出事了?什么事?!”李楷固立即追问,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
      “…他…他…”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夜,令在场所有人感到绝望无措的夜,浑身是伤的兰袍男子惨笑着说:“我不愿成为大人身边的累赘,与吸引危险的诱饵…”在他决定放弃自己时,不知有多少双手伸向他,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最终能够抓住他手腕的,只有那亲如生父的人,可他,却决然地挣脱,任凭自己坠落山崖。哪怕大家的手离他的手不过毫厘…
      “…他已经…死了。”
      “…你说,元芳他,死了?!”清笑的话,如同晴天霹雳,又如同数九寒冬里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瞬间使得李楷固的脑海之中空白一片。
      同一时间,在狄公和王孝杰处,同样的事情再度上演。
      “…大帅,您、您不是和末将开玩笑吧?!”被这仿若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震的脑袋瞬间短路,半晌,终于反应过来的王孝杰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若能阻止,我怎会不尽力而为?”狄公苦涩一笑,心中涌起浓浓的悲意,当然,也不乏愤恨掺杂其中,“那些混蛋,甚是可恶!唉,也怪我无能,无法保护元芳,让他…”
      “大帅莫要自责,此事错不在你…不过这些恶贼,当真是岂有此理!”好不容易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恢复了思考能力的王孝杰心中顿时又涌起滔天怒火。当年他刚愎自用险些将元芳射杀;在他被困敌营之时,救他的却是那名差点死在他弓箭之下的年轻人。对此,王孝杰内心之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下定决心与其结为刎颈之交。不想年岁尚不及己的他,却是这般匆匆离去,几年前的相会,竟成了决别…
      “大帅,但凡有需要,孝杰定当竭尽全力!”王孝杰看着狄公,愤声言道。
      “…好。”狄公点点头。他有一种感觉,崇州,也许会给他一个意外,一个天大的意外…
      四日后。
      “…”模糊的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云风只觉得浑身上下无处不疼,特别是左胸处更是犹有过之,嬴弱之感让他连抬手的力气也不曾具备。
      莫非我已…云风忽的想到了这里,而后又自嘲地挑了挑嘴角。这疼痛,不就明白的告诉自己,自己还活着么?这么重的伤都撑过来了,自己倒还真是命大啊。
      “唉…云子毅,你怎么还不醒啊…”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哀叹。云风听得清楚,这声音的主人,正是纳容清笑。想到这里,云风心头微动,立刻闭上双眼装做昏睡的模样。
      “…果然还没醒,看来门神生涯还得继续。”看着云风依旧是一幅“半死不活”的样子,清笑摇头,不禁低声抱怨。
      ……门神?云风相当不解,正想开口问个明白,清笑的下一句话立刻让他眼角猛抽:“云子毅你个笨蛋白痴,害我当了这么多天门神,天天来给你看门。你要是醒了的话,我一定要你全部都还回来…”
      …我现在可以回去昏几天然后再醒来么?云风仿佛感觉到自己的头上落下一滴巨大的汗珠。
      “唉…还是老老实实当看着他吧…上次连他伤口什么时候又迸裂了都不知道,真是被大人批惨了…”挠挠头,清笑看了一眼云风,回身坐到桌子边自顾自地喝起茶来。
      看到意图在自己醒来之后报复自己的某人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身上之后,云风暗暗松了口气。这时他才想到,刚才清笑似乎是叫自己“笨蛋白痴”…
      “……”原来不是只叫笨蛋么?怎么又升级了?难道仅仅是因为给自己看了几天门?云风彻底哑然。
      “…不过笨蛋,你还是快点醒来吧…”饮尽杯中茶水,清笑淡然一笑,“大人说,你昏迷的时间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原本你昨天就能醒来,可是直到今天,你却依然在沉睡…”
      “…”云风不语,沉默地听着清笑的自言自语。
      “我说笨蛋,你知道么?大人他已说过,如果你半月之内醒不过来的话,那你的性命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完全没有察觉到云风的状态,清笑握着茶杯,依然在低声自语,“大家都不希望你就这样睡着,如果你能听见的话,拜托你,在这最后的五天里醒过来,好么?”说到最后,清笑似是自嘲地苦笑:“经历了李将军的事情后,我们…真的经不起再度失去了…”
      听到这番话的云风此事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他完全没想到,平日拿欺负他当每日必做之事的清笑,竟会对他说出这番话。这令云风心中多少有些歉意,毕竟他在心中也是不愿隐瞒的,当下便尽力提高声音唤道:“…清笑将军…”
      “…啊?”清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房门处,见李楷固正站在门口,“楷固将军?今日来是…”
      李楷固抱拳道:“大帅担忧云风将军的情况,又抽不开身,所以让我来看看。”
      “哦,这样啊。”清笑点点头,“他还没醒,离大人估计的时间只剩下五天左右了,在这个时间段里他要是醒不过来,那可就真…”
      “…”云风那个郁闷啊!他刚才尽力抬高声音叫的那一声刚好被李楷固的大嗓门盖住,如今更是说话不能,只好闭上双眼继续闷头装昏。不管怎么说,能恢复一些体力总是好的。
      “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怎么会醒不过来呢?”疑惑地看着床榻之上“昏迷不醒”的云风,李楷固很是不理解。
      ……你才醒不过来!你全家都醒不过来!还不是因为你我才只能装昏!
      云风表面上没有变化,心里却暗暗鄙视李楷固。虽然他也知道李楷固不过是赶巧而已,可还是忍不住腹诽。
      就在大将军府内还算平静时,其他地方似乎就没有那么和谐了…
      “…这混蛋丫头,绝对是故意的…”崇州城外,一身白衣的青年看着不远处的崇州城门,一时间脑袋发昏。自他上次打了冰嗣妍后,就一直麻烦不断:先是这妍丫头各种反抗自己,然后就是就是收拾她惹下的各种麻烦。到最后离丫头的处罚下来了,竟然是叫自己去崇州城买些特产回去!直接说嘴馋了不就得了吗!明知道自己喜静还来这套,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哼!”不再多想,白衣青年冷哼一声,缓缓地向崇州城走去。
      ……过城门时遇到了些小麻烦,原因是守城门的人看不惯他的冷脸和一身白衣,最后费了好大力气才过得城门。
      “…”进了城,白衣青年并未直接去集市,而是转头看向城中的一个方向,目中带上了几分复杂。
      “…今夜,不若去看看,核实情况后也好安心。”白衣青年暗叹一声,收回目光扭头离去。
      在集市里转了几圈,白衣青年倒也没买什么东西,只是拎了些糕点就打算离开。
      “咦…”脚步还未迈出,白衣青年的目光顿时凝固在前方的一个小摊子上,“怎么是他?”
      ………………………………
      不远处,狄公领着王孝杰与李楷固正在一个摊位上看些什么。清笑由于要给云风当门神,再加上她本身也有伤未愈,所以没法出来。一想起当时这丫头那种幽怨的眼神,狄公就忍不住想笑。
      “啊,大帅…啊不,先生,您看那人!”王孝杰微微侧头,看见一名脸色冷厉、身着白衣的青年正向他们这个方向走来,好似根本就没发现他们一般。“我那夜所见的白玉,便是此人。”看着狄公略微疑惑的样子,王孝杰连忙解释。
      “白玉明空?”狄公愣了愣,继而笑道,“倒是凑巧,在城中逛逛也能遇见。”正说着,白衣青年已经从他们身边走过,压根就没理会狄公等人。
      “楷固,去叫住他。”狄公笑着对身旁的李楷固点点头。李楷固会意,快步追上白衣青年:“白玉兄暂且留步。”
      “…”白衣青年面色不变,缓缓转头,“阁下可是有事?”看到那双眸子时,李楷固愣住了。冰冷,漠然,那双眼睛里,只有深入骨髓的森冷,除此之外,好似还隐隐有些空洞。被这白衣青年看着,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住一般。
      “…你…”李楷固被这阴冷的目光盯的有些不自在,目光忍不住稍微躲闪了一下。
      “阁下可还记得在下?”正当周围气压似乎有降低趋势之时,狄公走了过来,微笑着道。白衣青年目光微滞,其中冰冷顿时烟消云散,语气不知为何变得软化了许多:“…你是那日我救下的狄仁杰?”
      “正是在下。”狄公微笑,“本以为无缘再见,不想竟与阁下在崇州城中再度相见,倒也算得上是缘分了。”
      “…那阁下叫住我的意思是?”白衣青年的脸庞似乎微微解冻了一些,拱手道。
      狄公抚抚胡须,淡笑道:“呵呵,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与阁下交谈一番。不知阁下可否愿意?”
      “…”呆滞了一下,白衣青年略微思考后,还是摇了摇头,“不了。在下还有事,之后得闲再去叨扰。告辞。”说罢略微躬身表示歉意,便不再给狄公说话的机会,干脆地转身大步前行,一会儿便消失在人群里。
      “大…先生,这人太危险了,当年的元芳都没有这般阴冷凌厉的目光。”在白衣青年离去后,李楷固看着其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抹忌惮。
      “阴冷凌厉?”狄公目光有些奇怪地看着李楷固,“楷固可是说那白玉明空?”
      “怎么,先生没感觉到?”李楷固吃惊地看着狄公。
      “…虽说面容有些冰冷,可我却并未感觉到他的眼神和语气中有寒意。”狄公摇头,不明白为何李楷固会如此问。
      “先生有所不知,他在看您时,眼中的寒意就会全部消失。”王孝杰适时地过来做了解释。他一直在旁观,对于白衣青年的神色变化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
      狄公闻言顿感愕然,然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带着满心疑惑继续向集市深处走去。
      ………………………………
      入夜。
      放下手中有关契丹军的情报,狄公略显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五万先锋,屯兵边境却又无甚大动静,这契丹到底想干什么?”
      “无非是想联合崇州一些组织,兵不刃血拿下崇州。”有些清冷的男音在身后响起,顿时令狄公神经一紧。猛然转头,却发现来人一身白袍,头戴纱笠:“…白玉明空?你为何来此?”
      “怎么,不是你今早说想让我来的么?”白玉明空摘下纱笠,似笑非笑地横了狄公一眼,将手中刚刚倒好的茶水递给狄公,“喏,看你阅览军情如此辛苦,不怕有毒的话,就喝了吧。”
      “…多谢。”接过茶杯,似乎还能闻到送茶之人所遗留的淡淡的熏香气息。狄公道了声谢,却又忍不住想起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傻小子。呵,若是元芳还在,这时估计也会送茶过来吧…
      “…若是怀疑的话,我先喝便是。”见狄公举杯不语,白玉明空淡淡的说了一句便伸手去取狄公手里的茶杯。虽然清冷的语气并无变化,但眼眸中却隐隐透出些淡淡的失望。他也明白,让这位神探如此轻易地相信一个陌生的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但内心之中,却还是忍不住去期望。
      “…唔,抱歉,想事走神了。”察觉到面前的年轻人貌似有些赌气的意思,狄公歉意一笑,轻轻地拨开白玉明空的手,将杯中微凉的茶水饮下。
      看着狄公就这般喝下自己倒的茶水,白玉明空却愣了:“你、你就这样喝了?难道不怕我下毒?”
      “你若是要害狄某,上次在我等被偷袭时你便不会出手相助,更不会跟随护送我等六日有余。”狄公笑笑,随手将茶盏放回桌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反倒是狄某要感谢你呢。若无你一路护送,恐怕我等根本就无法活着到崇州。”
      “…我于路上暗中保护你的事,你知道?”白玉明空愕然,脸庞上完全没了冰冷之色。
      狄公看着这仿佛小孩子一样的青年,摇头笑道:“若不是你数日前给孝杰送信,狄某怕是也没这般容易猜出。”
      “…”白玉明空无语,渐渐敛去了惊愕的表情,又恢复了那张冰山脸,“狄大人,我暂时先这样叫你吧。你可知道,来崇州的风险有多大?前几日的刺杀,只是个开始。”
      “…狄某…当然知道。”狄公直视着把玩茶盏的白衣青年,良久后黯然一笑,“只不过是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来罢了。”
      “…是那武皇帝逼你来的?”这一次,白玉明空的语气中明显带上了一丝冷意。
      惊异于白玉明空语气上的变化,狄公否定道:“非是陛下逼迫,乃是狄某自愿。”
      明显地愣了一下,白玉明空冷笑:“…自愿来送死?”
      “何故如此说。”看着被白玉明空捏的嘎吱做响、已经出现碎裂征兆的茶杯,狄公颇为无奈地摇摇头,“就算这崇州是龙潭虎穴,狄某也是非来不可。别再用力捏了,茶杯要捏碎了。”
      “…”白玉明空默然。“唔,对了,你…”狄公好似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可曾认得李元芳?”
      “!!”眼眸里有了复燃趋势的冰冷瞬间被击破,白玉明空神色微变,但立刻被其压了下来,“略有耳闻,提他作何?”
      狄公淡淡一笑,回答道:“你与元芳的关系一定非同一般,不然怎会在听到他的名字后有这么大的反应,而元芳之前从未和我提过他有姓白玉的朋友。所以狄某说的对么,孤星煞那所谓的大哥---白玉明空?”
      “咔!”茶杯瞬间破碎,而始作俑者却一脸寒霜,“原来你都知道了…呵,看来此处只有我一人最是迟钝。”话语中,温和的感觉已经消失殆尽,残留下的只有冰冷的自嘲。
      “知与不知,又有何关系呢?”狄公看着面沉如水的白玉明空,自是明白这外冷内热青年内心所思所想,“狄某若是要对你不利,定会叫人将你擒获,何必在此与你再说诸多话语。”
      “或是为了让我松心吧?”白玉明空冷冷道,完全没了刚才那亲近的样子。
      “乱想什么…嗯?!”对于咬定自己是为了抓他的白衣青年,狄公也是相当无奈,然而目光无意间在其身上扫过,却停留在一块隐隐闪现莹润光泽的乳白色物什上,当下脸色便是剧变,“羊脂玉佩?!此物为何会在你身上?!”
      在狄公的记忆里,这羊脂玉佩的原料乃是皇帝亲自指定的御用玉器原矿产地墨玉川出产。墨玉川以墨玉原矿为主,前些年竟是采出了一块白玉原矿,乃是上好的羊脂玉。当年自己破案有功,皇帝便将这羊脂玉赏赐给了自己。经过思虑,其便将这原矿交给匠人打磨,之后制成两只玉佩。一只自己随身佩戴,而另一只则是交给了元芳。如今发现自己交给元芳的玉佩竟然在白玉明空的身上,狄公又怎能不惊,当下便是脸色大变。
      “…此物本就是我的。”似乎被狄公的态度惊了一惊,白玉明空双眼微眯,隐约透出些薄怒神色,不过倒也没了方才的赌气之意。
      “这羊脂玉佩明明就是狄某交给元芳的,怎么可能是你的?”狄公微怒,顺手扯下腰间的那只玉佩举在手里,“此玉佩共有两只,乃是狄某请匠人雕刻而成,另一只狄某在玉成之初便将其给了元芳。你在何处得到此物?快说!”
      质问的口气顿时令白玉明空一阵气恼,目光渐渐变的森寒起来:“你的意思是,这玉佩是我从李元芳身上抢来的?”
      “否则呢?”狄公此时已经完全没了与白玉明空详谈的兴致。事关元芳,他的心已经保持不了淡定。
      “…哼,就这么想要这玉佩么?”被人用这种眼神直视,这样看自己的人还是自己感觉极为亲切的老者。平日对别人逼问不屑一顾的白玉明空此刻心头不光有被人责问的怒气,竟还有几分不被信任的委屈:“玉佩,我白玉明空奉还便是!”说着拽下自己视若珍宝的羊脂玉佩,略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其抛在了桌子上,转身便要离去。
      “站住!”狄公猛一拍桌子。顿时,以张环和纳容清笑为首,上百名千牛卫破门而入,迅速在二人之间组成人墙,并将手中利刃对准了一脸难以置信的白玉明空。
      “…这是,你安排的人?”白玉明空看着那十数把已经架在自己颈项上的钢刀,这样问道。
      不是的…一定不是他…虽然这样问,可白玉明空却希望这个老者给他的答案是“不”。或许说,他是不愿,让自己那颗好不容易才有了温度的心,再度死寂………
      然而,期望虽好,却往往事与愿违。
      狄公看着那面色森冷,但眼眸中却隐有期待的白衣青年,暗叹一声摇了摇头:“这些人,的确是狄某布置的。本是为了防止你突然发难,之后也没想唤出,但为了元芳的下落,狄某也只得如此。”
      “…”不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白玉明空就这样看着狄公,眼神慢慢变冷。原本他以为,自己在这老者面前,可以敛去一切冰冷的伪装,若不是怕狄公有麻烦,他甚至想过用真面目面对这位老者。可现在…他竟然让人防备着自己!白玉明空顿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可笑。
      是啊,自己是杀手,杀人比碾死只蚂蚁都要简单,只要脑袋没问题,恐怕都不会毫无防备地和自己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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