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春笋 ...
-
上一个冬天他回了静水湖,留我和小伙伴寂寞地过冬。他给小伙伴换上了款式一样的厚重白袍,两人站在一起,好像中间有一扇大镜子,只是他的头发短了点,小伙伴脑袋后面坠着一串彩色麻绳……和一个起子把。
平常人谁会把自己的头发编成这样啊!居然还怕别人见到给戴个面具,你是生怕别人看不出小伙伴骨骼清奇吗!
至于在手心里刻纹章都懒得吐槽了。放眼望去,室内用具出自他手的,无一不嵌有那个满弓与齿轮结合的图样,或扎眼或低调地显摆着它们的出处。
小伙伴对自己的奇怪之处毫无觉察,每天兢兢业业地按先定的方式生活着。它的活力似乎依赖于阳光,冬日阴天多,小伙伴行走的速度都更慢些,慢悠悠上楼,慢悠悠打我面前过,慢悠悠坐下整理起留给它的作业内容。没人搭讪就不说话,不会停下来看看别的东西,小伙伴精准地执行着他的命令。我观察它的双眼,不知名类的精巧石头泛着灰彩,折射出温柔的光,可感觉不到生气。
一个风雪细密的夜,太阳整整一天未曾出现,小伙伴来不及下楼回房就进入了休眠,靠在书架上闭起眼。后半夜一阵风紧吹散了低垂的云,月亮落在厚厚雪上,未关的大门间缓缓流着月光与雪光,黑白纯净像是另一个世界。我睁着眼发呆,愣怔间又听见有人说话,奇怪的是,声音并不是他。
有人来了?我竖起耳朵朝外瞟,清清冷冷的光里事物仿佛凝固了,唯一在动的只有那细碎人声。
听不出来源方向,我意识到这声音是从我脑内发出的。当我注视着地上那片光时声音减小,放空思维就听得清楚。陌生的男人声音忽远忽近,断断续续。我会的话不多,他说的一长串古语于我而言无异天书,傻傻听半天一句不懂,瞪着黑漆漆的空气发呆。
地上的月光不见了。空气里渐渐有细小的白色粒子翻卷,凭空生出一幅模糊的黑白图景,我脑袋里嗡嗡蒙蒙,只认出那是一大一小两人,很快那些白白的小东西散逸了,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沉重缓慢,显然不太开心。他慢腾腾絮叨许久终于不再说话,短暂沉默后忽然跳出另外人影,是我所熟悉的他,与黑衣人谈论关于魂魄的事情。
“……魂灵往来三界之中,自有生灭,如此逆天行事,恐无善果。”
“工程太大太杂,做一个偃甲人怕是要上十年——”
唰啦一声树叶响,人声忽止,我清醒过来,雪中月光好端端落在地面,慢慢爬上小伙伴的袍脚。
后遗症似乎愈演愈烈了。我仔细回想刚才听到的内容,用我可怜的词汇量拼凑出来,只知道他想造偃甲人,而且有兴趣把魂魄放进去。
魂魄这东西我所知无几。一般人不谈论它,呼延采薇和他曾说过几句,好像是很重要的东西,没了它人就不能蹦蹦跳跳四处跑了,大概就和小伙伴的金属盒一样吧。不过他打魂魄的主意做什么,和偃甲人又有什么关系啦。
我耸耸肩,看向闭着眼的小伙伴。辛辛苦苦造出来肯定不是像我一样放着落灰的,教了小伙伴这么多,是想像呼延说的,“找个人一起过日子”吗?
那没必要把自己的记忆也分一份给它,而且还长得像,外人来了一看一交流,哟两个谢大师,岂不是分不清了。
所以不会是为了过日子,那……?
月光淡淡照在小伙伴脸上,嘴角微抿含着笑意,和他几乎一模一样。
我的木头脑袋后面忽然一冷。
别……不会吧。
开春雪融了,他带着偃甲蝎子大牛大马,声势浩大地回了山,大包小包塞满了院子,比上回村民逆袭气势有过之而无不及。我震惊地围观其他干活的小伙伴们上上下下搬运安放各种东西,从日用器具到柴米油盐到偃甲原料,简直关起门来三十年不愁吃穿的节奏,我知道他不缺钱,可这也太有钱了点。
小伙伴跟他在院子里一份份清点物资。我周围一片狼藉,脚下的地板又震起来,几乎扑倒在地,后来我才知道这间骨骼清奇的竹屋地下还藏了个宽广的地窖,难得开启一次,暂时用不到的东西都被扔了进去。
五短身材胳膊长长的偃甲小人们咔哒咔哒排着队在我面前滑来滑去,整理着刚才打开地窖时震乱的书和杂物,又排着队下楼去,咔哒咔哒上梯爬到房顶,咚咚咚地敲打起来。他站在院里指挥着,哗一声掀掉了房顶的油布,我头顶簌簌落下灰来。咯吱咯吱锯木头的声音,当啷一声我脚边掉下块竹板,头顶天光骤入,烟尘灰味被清新凉风带走,俨然是大修一场的开始。
这场旷日持久的装修几乎把整座屋子改了模样,供热管道撤去,合金地板全换作竹子,我背后的储物间加书房被改造成了客房。房顶拆了,晚上可以直接看到星空,原先蹲在房顶眼睛跟灯泡似的傻鱼被卸下来摆在院子里,他好像还很舍不得,打算改改放到院门匾额上,被呼延采薇一顿吐槽才打消了念头,老老实实做了最普通的竹木篱笆,匾额上规规矩矩写了四个我不认识的字,两端各挂一个小灯,栽了黄莹莹的花。
我又被搬到院里,这回站在傻鱼身边。它翘着须子张着嘴,瞪着圆鼓鼓的眼睛别提有多蠢,难以想象这些年我头顶竟然是这么个卖萌失败的玩意儿……
“我已经可以想象下一个房顶长什么样子了。”呼延采薇蹲下身去摸了摸傻鱼的脑袋,说出了我内心翻滚的弹幕。
他也去拍拍傻鱼头:“不是挺可爱的?你也这么觉得对不对?”
小伙伴睁大了眼仔细把傻鱼摸了一遭,点点头,笑容竟然有点羞涩。
“……真是一个性子。”她把头一摇,细碎银饰叮当乱响。
他倒不觉,笑吟吟把小伙伴的手一拉,指着女人:“来,认识一下,这是采薇。”
“呼延采薇。”女人大方地伸手抱了个拳,一样戴着形制复杂的护甲和手套。
小伙伴眨眨眼似在思索如何称呼,右手按在左肩上行礼:“偃师谢衣。幸会,呼姑娘。”
呼延采薇一愣,笑得直不起腰。小伙伴也一愣,不知所以,问询地望向他。
“咳,那个,她姓呼延……有点奇怪,不要在意。呼延姑娘,或者直接叫采薇吧。”
“谢衣,这绝对是你最成功的作品!”她收了收笑,细长眼边笑纹深深,“和你刚来时那个傻劲儿一模一样~”
他挠了挠头:“有吗?我不记得了……哎,你一说我倒想起件大事。”从地上一堆杂物里挑出把小铲子转头就朝外走。
“新笋正是时候,再不挖就晚啦!”
小伙伴茫然地看看傻鱼看看呼延采薇,紧追着一起走向院外翠生生的竹林。
他们在院里摆个小几开了午饭,我年年见他挖笋,头一次发现原来嫩笋也能做得这么香。席间他们闲扯着开始追忆往昔,我和小伙伴则一直保持“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不过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般的表情洗耳恭听,不过小伙伴在席上,还能夹点菜吃吃酌点酒喝喝,我只有巴巴看着的份了。
呼延采薇来得不多,每次相貌都略有改变,大概就是所谓的变老了吧。她发髻快成全白,说话还是倒豆子似的脆生利落,神气可一点不老,依我看比他还活泼些。我能记着的人没几个,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了变化,偏偏他看起来还是老样子,迟钝如我也不禁思考起来这是因为啥呢。
从今春的笋好吃到哪种笋好吃到哪种竹子好用到哪里产好竹子,走个神的间隙他们的话题瞬间扯得十万八千里远,又叨叨起那什么百草谷啦天玄教啦。听起来静水湖离那不远,呼延采薇和那地方也有些关系。
“对了,我走的时候,好多小女孩都问我呼延长老什么时候回来,‘长老不在,青合花都不好看了~’”
“那群丫头嘴巴比蜜甜,你可别信了。”她摇晃着酒壶想了想,“等找到巫祝大人,我就回去挑个聪慧乖巧的小徒儿,再也不出门啦。中原太累,还是南疆待得舒服。”
“收个徒弟?……挺好的。”
“是啊~好歹是个长老,得负点责。你呢,不打算也收一个?”
“有它就够了啊。”他拍了拍坐那发呆的小伙伴。
“那……也挺好。”她放下酒壶一笑,“我看哪,世上也没人能做你的徒弟。”
小伙伴被搭着肩膀微微一惊,抬起眼来望望他们。
“嗯。”他背对着我一口喝光了杯中余酒,咬着杯子,声音笼在里面嗡嗡的,“这些也没必要教给别人了。”
我站在背后盯着他后脑勺。如果我是个偃师,肯定想让自己的作品流传下去啊,他怎么听起来很不乐意。虽然不太懂徒弟是什么,看小伙伴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应该就是给他干活顺便学怎么做木头的吧。所以他为什么不想要徒弟呢,这个人老是莫名其妙的……
还好我吐槽他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