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汀歌》惜姑娘

2、故人

　　谷雨第一次见到宗政氏，是在十二岁的时候。
　　那时的宗政氏还只是陇西贵族中一个不起眼的家族，论兵力，他不及陆氏，论人心，他不及百里氏，论良将，他又不及焦氏人才济济。怎么看，宗政氏也没有与他们抗衡的能力。偏偏，赵皇后更看好宗政氏。
　　彼时的陇西贵族虽然已经形成罔世更替的局面，但那些公子哥并不是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反而自幼习武，精研兵书，少年随军，比先祖更多了一份沉稳儒雅。长安城内的闺阁少女，时常喜欢谈论这些身手了得且文质彬彬的武将子弟。
　　那一日，是太子生辰。
　　谷雨得了风寒留在殿内养病，因而没去给太子祝寿，只派了锦云送去了贺礼。
　　热闹的丝竹声隐隐传来，她睡意全无，起身披了一件狐皮大氅，蹬着靴子，推开了紧闭的雕花门扉。外面晴空万里，白雪皑皑，红梅点点，谷雨只觉得冬日的风光仿佛就被眼前的美景诠释殆尽。
　　眼前闪过一道白芒，她微微一怔，心想，是谁那么大胆，敢在明重殿前撒野。
　　墙外传来几位公子的明快地讨论声，似乎是在议论谁的箭射的更远。少年的声音穿过宫墙，一时间满园都显得颇有生气。
　　“殿下，您怎么起来了？”锦云从小径一路走来，看到公主坐在殿前的台阶上，连忙过去将她扶起来。
　　“外面是谁在吵闹？”
　　“太子生辰，长安城里的公子哥纷纷前来贺寿，太子高兴，在云翠台设了靶场，要和几位公子切磋射技。”
　　“本宫看到有一支箭飞进了明重殿，像是落进梅林里了，你去取来给我看看。”
　　锦云找了一会儿，将那支入土三寸的箭拔了出来，递到了公主面前。那支箭做工细致，上面刻着一个靖字。
　　不是皇兄的箭，谷雨摸着箭身，一眼就看出了异样。
　　谷雨起身，朝着殿外走去。
　　御花园内也是银装素裹，翠松上覆着的白雪经风一吹，稀稀落落地飘散着，仿佛是下雪的情景。她四处张望了一番，附近早已没了人影。大约都回去了吧，谷雨如是想着。
　　她正要转身，不期然撞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那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比谷雨高出许多，眉目清秀俊雅，肤质极为白皙，外罩着金色祥云斗篷，玉冠束发，十分儒雅。
　　“冒犯这位姑娘了。”
　　谷雨退开了两步，晃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笑着说：“是我唐突公子了。再过去是后宫了，公子还是止步为好。”
　　“是么…..”他喃喃自语着：“已经到了内廷了…….”
　　“公子在附近徘徊，是寻找什么？”
　　他微微打量起眼前这个小姑娘，粉雕玉琢，看身上价值不菲的衣裳和首饰，当然不会想到是个宫女，只怕是这次前来贺寿的贵族世家的小姐。他仰头看着高耸的宫墙内露出的殿阁一角。对了，太子曾提起过，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盛辉公主所居住的殿阁，毗邻御花园。
　　“我刚才射了一支箭，不知是落到哪儿。想必内廷出现外物也不妥当，所以我就在这儿找寻一番。”
　　谷雨从银狐大氅内取出那支箭，问：“是这个嘛？”
　　他的脸色微微动容，似有欣喜，说话略有些激动：“不错，正是这支！姑娘是在哪儿找到这个的？”
　　谷雨微微一愣，该怎么说呢，于是想了想，就说：“我才从明重殿请安出来，经过梅林时看到有一支箭落了进来，于是好奇，就捡来了。”
　　“梅林……”原来已经落进明重殿了，他忽然勾起嘴角，似乎想到开心的事情了。
　　“公子如何称呼？”谷雨好奇地问。
　　“在下复姓宗政，单名一个靖字。敢问姑娘贵姓？”
　　“我姓顾。”
　　宗政靖？她细心地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头一次有人把箭射进明重殿，头一次，有人赢过皇兄。
　　那段少年时奇特的相遇，至今回想起来，还能依稀感受到刺骨的寒风和少年温暖的笑容。那笑容像一抹阳光，自信，充满活力。
　　而今四年过去了，谷雨身穿着火红的嫁衣，即将成为那个人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