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天》碧烟

9、八

　　有宫女来报天水贤阁已收拾妥当，众人可进去休息了。天水阁是悬在水上的一个两层的阁楼，四面都是木格子窗，需要时可全部推到一边，于是可360度饱览湖光山色，更有满楼清风，是夏日消暑的好地方。平日这里不设家具，按使用需要摆设。此时被镂空的屏风分隔成数个区域，小则摆一贵妃榻供午休，大则中放一几供四五人席地围拢而坐。
　　我们慢悠悠的往天水阁走，刚好碰上黄阁老。寒暄之后，黄阁老便仔细的打量了我几眼，我微笑行礼，黄阁老捋着长须轻轻点头，又向父亲道，我日前才从凉州回来，还没来得及拜会陆兄，今日才得见掌珠，陆小姐果真是个可人儿，陆兄有福气啊。父亲谦道，哪里，这小孩子调皮得很，让黄兄见笑了。我向父亲娇嗔了一下，黄大人别听爹胡说。我平日听爹说黄大人是饱学之士又儒雅风流，老想着向黄大人讨教呢。哈哈，黄阁老大笑，你这个小妮子倒会拍马屁。可有婚配了呀？
　　我没有料到他话题急转，半真半假脸上一红，低下头去。父亲与黄阁老在前面走，我有意落在后面，黄阁老以为我害羞，也不说什么。实际我心中紧张得很。
　　未几，听黄阁老惊叫，什么！我悄悄抬眼，只见黄阁老满脸难以置信之色，他附近几人也惊讶不已。他回头看我，我只装作疑惑。父亲神情坦然，却又微带歉意。我心中感叹，不愧是在官场上打滚了几十年，说谎演戏的手段果然有一套。
　　黄阁老快步走过来，把我拉到一边，低声道，你不是陆大人的亲身女儿么？我作惊讶状，又用凄酸的语气道，我是没有那个福气……我是爹收养的女儿，但爹对我就像亲女儿，我也一直把爹当作我的亲爹。
　　黄阁老倒吸了一口气，跺脚道，你可知道你这是犯了欺君之罪呀！
　　我装出害怕又诧异的神色，道，可……可是，爹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他亲生的呀。说罢，两眼一红，竟要落下泪来。此时我也不全是演戏，只不过联想到远在另一个世界的爸爸，就不由心痛起来。
　　只见父亲和哥哥走过来，看见我两眼通红，忙道，黄兄，不要责怪她。此事乃是我一人主意。当初我爱女仙去，我原以为此生再无女儿承欢膝下，不料观音娘娘报梦，说我女儿本是她身旁的女侍，误入凡间作了我女儿，观音娘娘是把她收回去了。又见我夫人因为思念女儿而亡，可怜我父子二人，说给我再享天伦之乐的机会。我当时不知观音娘娘此话何意，亡女祭日却于山中救了这孩子，心想一定是观音娘娘给我送来的女儿。既是观音娘娘的旨意，她就定必是我的女儿再无可疑了。
　　我咬唇作感动状，实际心中却好笑，如在现代，这真真是一个老套得不行的电视剧桥段，但我看黄阁老眼神，却已信了八分。此时众人已围拢过来，莫不议论纷纷。
　　我双膝一弯，便要下跪，爹对我情深义重，我是下定决心要伺奉终老，我的小命倒无可惜，只是爹半生为国辛劳，作女儿的只想承欢膝下。小女子断无欺君之心，望黄大人明鉴。
　　黄阁老长叹一声，伸手把我扶起。道，既是上天的旨意把你送来作陆御史的女儿，也算是陆大人的福气了。只是此事需向皇上奏明，如何处理，需待皇上发落。
　　我心中一喜，黄阁老是皇上的师傅，素得皇上尊重，若有黄阁老说情，一切便好办多了。面带感激，又向黄大人深深拜下。
　　忽听一人冷冷道，观音送子之事我等未曾亲见，单凭陆大人一家之言，似未足可信。若将之上报皇上，只怕有妄诞之嫌。说话者正是赵大人。我们基本可以肯定，告密者十有八九是此人了。虽然我对他的挑拨有些厌恶，但他表现得如此明显，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好事，俗语说明枪易躲暗战难防。如若这次可以顺利过关，便可对此人早作防范。
　　却见父亲凛然道，赵大人此言差矣，下官在朝三十年，素以正直诚信为原则，从无妄诞之言。小女夭折乃是事实，观音娘娘报梦也是事实，虽无从稽考，下官却不敢欺骗皇上。如若皇上与诸位大人觉得下官不忠不实，下官愿领圣意，听候发落。
　　黄阁老微微点头，道，陆御史的人品，相信诸位已经明暸。至于此事之真伪，须由皇上定夺。今日是赏菊盛会，诸位且饮酒赏花去罢。
　　这番话算是替此事暂时作了结。黄阁老的威信，在朝中无人能敌，虽然众人未必就此不提，但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讨论，只是交头接耳，眉目示意。我与父亲和哥哥对视了一眼，俱是神情复杂。现在已经势成骑虎，没有回头路了，所幸的黄阁老的态度让我们安心了一些，只是最大的主宰者还没有表态。皇上遍布耳目，相信此事已获知了一切，他有没有辜负我对他这个“明君”的信任，实在令我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