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天》碧烟

10、九

　　众人稍事休息，转眼已是倦鸟归巢，日落西山。天边晚霞如火，而一轮明月，已越云而出了。
　　再出来时，广场中已列开百席，最南边金光灿灿，乃是皇上一家的座位。上首朱红镶金的几桌，是王爷王叔王侄这些皇族的位置。下首和北边分别是三品以上和以下的官员和家眷的位席。我所在的时空最尊贵的位置是座北向南，这里皇上却是面北而座，不知是传统使然，还是方位只顾。因为北边是湖，此时湖上点燃了各色灯笼，看上去星星点点，美不胜收。广场中间空出一块平地，想是表演之用。边上已安置好了各色乐器，有几位小姑娘在弹琴吹箫，琴声和箫声飘飘渺渺的越过水面，绝尘而去。
　　月色渐明，周围的彩灯也点着了，一时广场亮如白昼。忽听鼓乐喧天，众人于是入席。经过了下午一事，众人对我的目光也有所不同，有人怜悯有人鄙夷。我垂首，感叹世态炎凉。庶几，皇上皇后与一众皇子公主驾到，众官员出席叩拜。等皇上入座之后，方才归座。我见下午那小皇子，坐在皇后身边，笑态可鞠，皇后摘了些葡萄放于他口中，不时又给皇上倒酒，真是一幅天伦之乐的景象。
　　歌舞也很好看，有西域来的美女，扭动着蛇一样的腰肢；又有军中第一猛士，表演百步穿杨的绝技。我却有点心不在焉，等待判决的过程是难熬的，何况皇上一直脸色如常观看表演，根本没有朝我们这边看一眼，实在看不出一丝端倪。哥哥在台下握了握我的手，又举起手中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我会意，也将杯中酒尽干，不想这酒烈得呛喉，我又喝得太冲，猛地咳嗽起来。哥哥大笑，我边咳嗽边瞪他一眼。
　　热烈的歌舞之后，众人都似乎有点疲倦，但又意犹未尽。于是皇上撤去歌舞伎，只留几人吹奏些清新淡雅的小曲，众人自在谈话，随兴喝酒。
　　忽听一人娇声道，皇上，如此良辰美景岂可辜负，臣妾有个建议，不知皇上可许？那是坐在皇后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的一个妃子，衣饰华丽，眼如秋波，两颊生春。皇上道，且说来听听。
　　皇上对刚刚的西域歌舞赞不绝口，说其美绝天下，臣妾却有异议。
　　哦，此话何解？
　　我大昭人杰地灵，物盖天华。貌美善舞之人更不可胜数，坊间奇人尚且众多，何况诗书世家、名臣之后？在座的诸位大臣家中不乏才貌双绝的女儿，今日来了的也不在少数，皇上在她们面前称赞那些西域女子美绝天下，不是视她们如无物么？皇上，我是替这些女儿们喊冤呢！
　　那声音酥媚入骨，莫说是男人，就是我这个女人，也恐怕要化作一滩水，软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只听皇上哈哈大笑道，是我失言了。懿贵妃，还是你心细啊！
　　那懿贵妃掩嘴轻笑，又道，难得今日小女儿们欢聚一堂，不若让她们施展一下才艺，好叫皇上知道自己错了。
　　皇上捻须道，嗯，好！宫中歌舞早就看腻了，不过是些庸脂俗粉，众大人的千金都是大家闺秀，所擅长的自非宫中歌舞伎可比。就且让朕欣赏一番，好好受受教育吧。哈哈～～
　　众人俱鼓掌赞成，于是有人提议某某大臣的女儿，说其长于某某技艺。宴会的气氛又热闹起来。那些千金小姐们便各展风流，有弹琴的、有跳舞的、有即席赋诗的、有笔不离纸一气呵成写就一篇文章的，真是令人眼花缭乱，赞叹不已。我也看得兴奋莫名，看来这个时代的女孩子还是多才多艺的，所谓“女子无才便是德”并不适合这个时代。这些女子虽然含羞答答，但在众人面前表演却似乎驾轻就熟，想是平日也见惯了大场面。我在古书中读到的女子要通过荡秋千来看看围墙外面的世界的故事，想也不会在此发生吧。
　　正思想间，突然全场一片寂静，一下鼓声破空而起，一下接着一下，节奏渐促，忽地寒光一闪，裂帛之声锵然，却见一位身穿银白色短打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站于场中，手执一把青光凛凛的宝剑，舞动起来。那剑极柔软，那身段也极柔软，在月光下，仿佛融为一体，纤长灵动，令人想起月光下一条蜿蜒的蛇。不，说她是蛇，不如说那是一道月光，一道直射寒潭的月光，风吹皱了水面，波光流动。
　　剑气渐息，她收势立于场中。好半晌，一人击掌，顿时满场掌声雷动。她抱拳向四周示意，我方才看清她的面貌，一道斜飞的浓眉，眼睛又圆又大，却有个小小的鼻头和一张嘴角上翘的嘴巴。眼中满是得意之色，却又并不惹人厌，只会心生痛爱。我和众人一道使劲拍起手来，感觉像小时候看魔术表演。
　　我问哥哥她是谁，哥哥说她是朝中第一猛将楚将军的女儿，从小在塞外长大，名叫楚离霜。皇上看得很高兴，赐了酒，楚离霜喝下半杯后却把剩下的酒喂了剑，那举动真是潇洒至极。
　　掌声停歇之后，大概那楚姑娘的表演太出色了，竟然无一人主动请缨，场面有些冷场。忽听皇后那温柔低婉的声音说道，听说陆御史的掌上明珠也是才艺双绝的，近来颇听皇上提及，不知哀家可有幸见识一下。
　　我心中一惊，只见满场人都在注视着我。我并不是怯场的人，但是今日情况特殊，我并不想前面那些名门闺秀那样从小接受各种才艺教育，不要说展示，恐怕还会出丑，再者我并不知道皇后是否已经听闻今天下午的事情，她此举不知是何用意。我悄眼看皇上，他正低头喝酒，看不清楚表情，皇后更是一贯的亲切微笑，反倒是那个小皇子俏皮的向我眨眨眼，我苦笑，不会是这小家伙提议的吧。
　　我求救的看看哥哥，他也有点紧张，但也无可奈何。我只好尽量“端庄的”、“优雅的”、“斯文的”站起来，走出去，脑子里拼命的回溯从前在学校里那次数少得可怜的文艺表演，但是一直到场中，脑中还是一片空白，耳边轰轰的响。
　　我依礼叩拜了皇上皇后，抬起头来时，却见一轮明月高悬于中天之上，远处屋顶琉璃，草叶树冠，全都泛着一层清光。心中一动，便道，前面几位姐姐多才多艺，小女子实在不敢献丑，但既然皇上皇后抬爱，便清歌一曲，为皇上皇后助兴吧。
　　说罢，问乐手拿了一支竹箫，又拿了根筷子，相互击打起来，那竹箫想是极好的竹子，敲打起来清脆嘹亮，直上九霄。我缓缓吟道：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吟罢又唱：
　　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天上的月亮在水里，水里的月亮在天上。天上一个月亮，水里一个月亮，天上的月亮在水里，水里的月亮在天上。
　　低头看水里，抬头看天上，看月亮思故乡，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天上。看月亮，思故乡，一个在水里，一个在天上。
　　我尽量是唱得缠绵悱恻，婉转忧伤，到末两句时，慢慢的，悠悠的低下去，以至于无。我悄悄看皇后，只见她神色黯然，两眼似有泪光，似在看我，眼光却越过我，飘向虚空。
　　我击打突快，扬声唱到：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双十年华风与雷，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怀璧耻，犹未雪；臣子憾，何时灭。驾长车踏破、玉龙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我山河。朝天阙。
　　我本来就喜欢这阙词，每次读都觉得血液沸腾，今次虽仓猝之间作了些改变，但因为环境气氛渲染，却更加有感觉。越读越激昂，恨不得手执刀弓，骑上快马，便往胡边杀去。一曲既终，击打骤停。我犹是血气翻涌，意念未平。
　　满场俱寂。
　　忽一人娇声道：好！
　　看时，却是那楚离霜，站立起来，两眼闪闪发光，拼命鼓掌。我朝她感激一笑，看向皇后，只见她紧紧抱住小皇子，似乎颇为激动，却强忍住，眼中有凄酸、感慨，但更多的是骄傲。我长吁了一口气，知道我想做的已经做到了。
　　我又看皇上，他眼中有隐藏不住的欣赏和诧异，示意众人安静。我知道他要赏赐了，便跪下接旨，好一会，毫无动静，我悄悄抬头，只见他把玩着酒杯，似在思索什么。
　　沉吟半晌，才慢慢道，陆浣云，听说你不是陆御史的亲生女儿？
　　我心中咯噔一下，觉得刚刚那股热气迅速从我身上流失，只余一片冰冷。
　　我低声道，回皇上，奴婢从懂事开始便在山中生长，并不知道亲生父母为何人。后因缘际会下山，遇见父……陆大人，陆大人说我乃是观音娘娘送去的女儿，便认了奴婢。陆大人待奴婢与亲生女儿无异，奴婢也早把陆大人当亲生父亲了。
　　沉默。
　　半天，皇上又缓缓开口，那你因何事下山？
　　回皇上，奴婢在山上一直由一女子抚养，但从小便被告知此人并非生母，只称呼作婶婶。奴婢将近十五岁生辰之日，婶婶道山中再无可留之处，时机已到，奴婢家人正在山下相候。奴婢百般哀求仍遭拒绝，只好挥泪离去。不想山高路滑，在山上摔了一跤掉下山崖便晕死过去，等再醒来时陆大人已守候在旁。想到婶婶说我家人在山下相候，此人必是我父亲无疑了。奴婢绝无欺骗皇上之心，奴婢是真认为陆大人是我的父亲呀！
　　我开始还有点心虚，但越讲越顺溜，连自己也觉得我真是在山里面活了十几年，然后滚下来就成了陆小姐了。
　　难道你这十几年从来没有下过山？
　　回皇上，奴婢与婶婶在山上有几亩小地，也养了些家禽，可以自给自足。日常也是婶婶教奴婢读书识字，奴婢一直以为天地便在这山上，从没有下山之意。
　　还是沉默。
　　却听皇后柔声道，那婶婶想是极聪慧之人，不然怎能教出像陆小姐那样的可人儿来？皇上，你说可是？
　　说罢看向皇上，目光炯炯。皇上似笑非笑看看我又看看皇后，最终往座位上一靠，朗声道，皇后此言甚是，此言甚是啊！
　　又道，听闻陆大人乃是得到观音娘娘报梦，才“捡”到这么一个女儿的，如此看来，抚养陆小姐的人，便是观音娘娘了。这不但是陆御史的福气，也是我大昭朝的福气，来人，赐酒。让我们为观音娘娘送来的女儿干杯！
　　我举着酒杯，心中百味陈杂，听周遭欢声如雷，眼前却是一片茫然。仰脖把酒灌下去，那辛辣的液体方让我觉得体内的血液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