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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   宴席既毕,有宫女报道娘娘和一众公主皇子都来了,于是众人便重回到花园中迎接。赏菊会一向只能由正印娘娘出席。我见那娘娘,虽不是美艳动人,却真真的端庄娴雅,神色举止淡定大方,富贵之气由心而生。众人一一叩拜,娘娘吩咐大家随兴,那声音一如空谷出莺,吐气如兰。我感叹,这女人太完美,完美得有点不真实。如果她能任性一点或者丑陋一点,说不定可以得到更多的幸福。但像她这种女人,似乎一出生便注定是个必须牺牲自己而成全家国的人,一如《少年天子》中的乌云珠。
      在二十世纪长大的人,被互联网和灯红酒绿的生活养刁了胃口,也养低了情趣。满园的菊花除了令我想起黄金甲那蔚为壮观的白馒头以外,实在没什么意思,我也不会作诗赋词什么的,午睡的习惯更是让我犯起困来。我信步往树阴下走去,打算找个隐秘的地方打个盹,却见一个小孩蹲在树下,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我走过去,也蹲下来,问,嗨,你干嘛呢?那小孩抬头看我,有些戒备之意,我看他衣着,应该是一个皇子吧,便温和的笑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堂堂一个皇子更不应该哭了。他听闻,有些恼羞成怒,瞪着我说,我是皇子,你还不下跪迎接。我暗笑,这小孩子,皇子的气度还没练出来,倒养出皇子的威风来了。我慢悠悠的说,不过……皇子也是人,人要哭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放柔了声音,说,要哭就哭,哭完了挺起胸膛做人,才是真正的男子汉大丈夫。他没有料到我这样说,似乎有点心动,最终却重重吸了吸鼻子,道,不用你管。我叹口气,孩子的倔强和王族的尊严,让小孩子连哭都不敢。我便站起来,坐在旁边的石头上,背对着他。半晌,一阵低低的抽泣声从背后传来,我走过去,蹲下,把手绢递给他。他低着头拿过手绢,狠狠的往上面擤鼻涕,我不免心痛,但是那天真的举动唤醒了我对小孩子的喜爱之情。我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把头搁在膝盖上,问,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哭么?他看看我,吸了吸鼻子,也一屁股坐在地上,低低的道,你说我是不是很任性?我没有料到他问出这种正经的问题来,道,每个人都有任性的冲动,不过有些人压抑得住,有些人压抑不住罢了。
      可是,我是皇子,我不应该任性的。
      我叹息,这就是生在皇家的小孩子,被教育得早早失去了天真的禀性。我认真的说,不,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任何事情都只是一个选择,而且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在随心所欲和遵从理智之间,选择哪一样是你的权利。但是,你要清楚自己的选择导致的后果并为此负责,那就行了。不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我有些好笑,我是最讨厌大道理的人,想不到现在却在这对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讲道理,穿越过来,让我的年龄变小,却让我的心态变老了。
      他看着我,似明未明,但那眼睛却逐渐澄清起来。
      怎么,想通了么?想通了回去好好吃一顿,吃饱了美美的睡上一觉,明天起来又是新的一天了。
      他有些诧异,那你不问我为什么哭了么?
      我耸耸肩,每个人都有秘密,你不说我何必去问。
      他似乎有些失望的神色,我好笑,小孩子总是喜欢找人倾诉心事的。我又坐回去,柔声道,不过如果你愿意说,我也很乐意听的。
      他扁扁嘴,道,那我说了,你可不许告诉别人。
      嗯,我发誓。
      我今天跟母后说,我想跟周师傅学习武艺,将来大了以后,可以去接皇兄的班,到边疆去打胡寇。谁知道母后就生起气来了,说不准我学,我也生气,顶了两句,说为什么皇兄可以学习武艺我就不可以,母后偏心皇兄。说完就跑了出来。我以前调皮母后总是很快就原谅我的,可是这次母后到现在都没有理睬过我。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他说着,眼睛又红了。
      我这下可明白了,他在不适当的时候说了不适当的话。举行秋菊会的日子和我们的中秋节差不多,都是一家团圆的日子。但皇后的儿子,这个小皇子的哥哥,却在遥远的边疆打仗,随时处在死亡的边缘。这个小弟弟又说要长大了去接哥哥的班,不是意味着这仗要一直打,皇太子要一直留在边疆直到这小孩子长大么?虽然只是小孩子的无心之语,但有心之人听来,却不免刺激。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傻孩子,你母后是关心你痛惜你。你以为打仗是很好玩的事情么?一仗功成万骨枯,在战场上,说不定你还没冲出去,就被杀死了。不要说凯旋而归,能活着回来已经不错了。你哥哥已经在这种极度危险的情势中了,你母亲怎么可能让你也身陷囹圄呢,你要体谅你的母亲,正因为她爱你和你的哥哥,才会这样的生气。
      那,那怎么办呢?那真是我的错了。他一急,憋了好久的眼泪反而滚了下来。
      去跟她道歉呗,既然是你的错,你就应该像个男子汉大丈夫一样出来承认。
      我,我不敢。万一她还恼我怎么办。
      唉,犯错是容易的,道歉是很难的。我想了想,叫他去拿笔和比较厚实的纸来。我让他在纸上写上道歉的话,又把纸折成一只飞机,教他悄悄到皇后身边,把飞机飞过去,如果她看了之后不生气,应该就是原谅你了,那时你就出去亲自道歉。母子之间哪有什么大仇的,只要你肯道歉,她肯定原谅你的。
      他将信将疑,却对那纸飞机很感兴趣,看它在天空中飞翔,便开心得笑起来。呵呵,毕竟是小孩子,在我们那个世界,谁还会对这纸飞机有这样的惊喜之情呢。试了几次,把握到窍门以后,他小心翼翼的拿起飞机,感激而羞怯的对我笑了一笑,便一溜烟的跑走了。
      我看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菊花丛中,突然一阵心酸,天底下的父母总是为孩子操碎了心,而孩子能报答了多少呢,而我,还有报答的机会么?眼泪几乎要流出来,最终深呼吸了一下,忍住了。
      困顿全无,却有点意兴阑珊。在湖边慢慢度步。对比起那浓重的金色,我更喜欢在水汽氤氲之中的柳树,如烟似雾,像隔阻着前尘。蝉鸣喧嚣,让我想起小时候在天井中午睡,外公给我扇着扇子,哼唱着不知名的小曲。
      那些平日道貌岸然的官老爷们此刻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谈笑聊天,殊无架子,甚至还有人盘腿坐在石上下棋。我不得不佩服这个朝代的宽容,也许平日君臣父子井然有序,但有这么一个机会给大家放下身份联络一下感情也是不错的。我在一丛杜鹃旁坐下,对着湖水发呆。忽听一人道,黄阁老,你和陆御史素来交好。不知可知那陆小姐生辰八字,是否婚配?
      我从杜鹃丛中看过去,只见那被称为“黄阁老”的人清癯高瘦,一缕长须几近腰部,仙风道骨,十分儒雅。这人我曾听父亲提过,说是当今皇上还是太子时的第一任太傅,博学多才,为人刚正不阿,是朝中有名的谏士。乃是父亲最为敬佩之第一人。
      只听黄阁老道,邵大人,我刚刚从凉州视察军粮运送情况回来,还没有来得及拜访陆大人。而这位陆小姐,我从前也没有听陆大人提过,更没有见过。因此对其生辰婚配实在不知,恐让邵大人失望了。
      邵大人道,我看这位陆小姐温柔贤淑,聪颖可人,实在心生喜欢。犬子刚及弱冠,尚未婚配,如若能得陆小姐垂青,真是一桩美事。黄阁老与陆御史乃是好友,不知可否代为牵线,下官实在感激不尽。说罢长揖到地。
      我心中一动,看那邵大人,虽然不是美男子,但温文尔雅,料想儿子也不会太差。不过单凭几面就断我“温柔贤淑、聪颖可人”估计也是客套话。说起来,恐怕我还配不上他的儿子呢。
      黄阁老又道,呵呵,原来邵大人是想我来说媒呀。邵公子一表人才,更写得一手好字,如若成其好事,与陆小姐倒是一对佳偶。不过最终也要看看小姑娘的意思,邵大人的话,我就代为传达吧。
      邵大人面露喜色,又揖了一揖。两人又说了些客气话,便走开了。
      我心中感觉颇为复杂,被朝中高官看中固然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但这个朝代无论官场风气如何宽容,在对待男女之事上,还是不可能平等的。不过见了几面便来代儿子说媒,这个“父母之命、媒灼之言”比本人的真感情还来得重要。但黄阁老那句“最终也要看看小姑娘的意思”却让我安心些许,对黄阁老也平添了几分好感。
      忽然,一个想法从我脑中闪过。我思索片刻,激动不已跳起便往外冲,跑了两步突然想到这样有失体统,赶忙把脚步缓下来,装作淑女的样子,可是心中激动,怎么也慢不下来,几乎要小跑了。父亲和哥哥正好在一块,见我急匆匆的走来,都问什么事。我把刚刚的事说了,哥哥以为我是因为有人提亲心里高兴呢。我瞪了他一眼,把他们拉到一边,把心中的想法说了,他们听完神色肃然,对望一眼,似乎颇不以为然,都说这太冒险了。我便道,此事关乎我们全家生死,如若被对方首先发难,恐怕是一场灭门的大祸。反正怎么也是死,不如拼死一搏,或者还可以转危为安。所谓“置诸死地而后生”,我是豁出去了。
      哥哥苦笑着摇摇头,这种话还真像是你说的。他又看了看父亲,沉声道,这半年我们能一家人在一起,我也满足了,死而何憾!父亲温和一笑,眼中竟有些决绝的意味。我心脏一紧,突然有些害怕起来,刚刚还那样义无反顾,此时却想到,如果这法子不管用,我就害死了我的父亲、哥哥,甚至还有可能上百人。这叫我如何承受得起!
      哥哥大概看到了我眼中的迷惑,摸了摸我的头,这动作让我感到安心,朝他皱了皱鼻子,如同平常那样,于是大家欣然一笑,又各自散去,与众人饮酒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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