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天》碧烟

7、六

　　一切如常。
　　我的父亲和哥哥不再禁止我摆弄那些“旁门左道”，我也很乖巧的努力学习，争取做个“静如处子”，“出口成章”的名门淑女。但空闲的时候，我何止“动若脱兔”，简直就是“混世魔王”
　　哥哥常常饶有兴致的看我锤锤打打，听我费力的解释力学原理，然后皱着眉头问，你到底是从什么鬼地方来的呀。我便兴高采烈的向他叙述我曾经经历的一切，但是看他越来越糊涂的样子，不禁泄气，没好气的翻白眼，不想说了，你真笨。
　　秋天来了，满城菊花竞相开放。宫里惯例开赏菊会大宴群臣。这次竟然还邀请我去。一般女眷是很少能参加这种官方宴会的，但皇上对陆御史的女儿很是欣赏的事在大臣里面也有所耳闻。况且我一直觉得当今皇上是一个开明的君主，有此一着也不足为奇。这是我第一次到宫里去，高兴得屁颠屁颠的，即使父亲一天到晚在耳边啰嗦进宫以后要守规矩，要端庄，不要直瞪瞪的对着人看，不要随便说话……我也忍受下来了。
　　进宫前一天，来了一个人，是父亲从前同窗的儿子。姓郭，大概只有十七八岁，于是大家叫他小郭。他是遗腹子，父亲是在平野大战中为国捐躯的。小郭从小便进了忠烈营，那是专为阵亡将士的儿子开设的学习机构，文的读兵法，学习布阵之道，武的练骑射，学习杀敌之技。
　　他说他有一个从小要好的兄弟，因为家里穷，便求小郭帮他找份工，小郭便着人荐他进宫去当了个小太监，那兄弟倒也机灵，七八年的就到了景公公的手下，也算是伺候皇上了。前天，他们讲起宫里开赏菊会邀请了陆御史的女儿，小郭说那是他父亲世交的女儿，说不定去攀个亲戚还有点盼头呢。小太监听了很是惊讶，悄悄告诉他他听到有人告状说这个女子并不是陆大人的亲生女儿，他亲生女儿早死了，现在坟墓还在盛贤山里呢。这是欺君大罪呀。本来私自把圣言外泄是要砍头的，但看在小郭份上才说，让他千万不要投靠错人。小郭想起母亲说陆大人以前和父亲是如何要好，又多次救济他们孤儿寡母，如今听到这消息，不能不来通知陆大人，要大人早作打算。然后他又指天发誓的说自己来并不是为了什么好处，而是为了死去的父亲。
　　父亲相信他的话，因为他说以前见过这个孩子，虽然穷，但很有骨气。但现在似乎也无计可施了，不去参加赏菊会同样是大罪，还授人以柄，不如以不变应万变，先想好对策，明天一切见机行事。
　　父亲和哥哥努力的要想个故事，比如说被人收养了呀，或者为了养大故意起个坟啊之类，以证明我的确是陆家的女儿，但最后总是推翻，因为觉得这故事太拙劣，而且如果又被揭穿，就不止是全家抄斩，很可能诛连九族了。我反倒坦然，说不如如实告之，只不过要稍加润饰，诸如说是观音菩萨指示你们找到我的，说观音菩萨报梦说她的女儿在某某地方遇险了，你们救她之日便是浣云重生之日云云。既然我是观音娘娘的“女儿”，你们又把女儿过继给了观音娘娘，又在女儿生日那天找到我，那我不是你们的女儿是什么。说一分的实话比说九分的假话要心安理得多了，何况你们说的也是九分的实话，神色上也不容易穿帮。
　　这实在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妙计，但多番商量之后，也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虽然父亲很想让别人认为我就是他的亲生女儿，但比起全家人的性命，也实在不是什么必须坚持的东西了。其实这法子还是要冒险的，因为在一个君主专制的国家，真话与否都无关紧要，最主要的是皇帝对你的重视是否超过他对你的不满。这是一场赌博，我用全家人的性命去赌这个君主的开明，置诸死地而生。
　　我又道，我们固然要以不变应万变，但一旦稍有征兆，就得先发制人，以进为退，万万不可被他人首先发难。
　　商定之后，大家静待明日到来。只是原先的雀跃变成了担忧。我倒是轻松，因为多想也是于事无补，我要养足精神，以最好状态迎接明日的挑战。因为对“忠烈营”有些好奇，我便找小郭聊天去。他刚刚还正气凛然滔滔不绝，和我两人独处却脸色涨红结结巴巴。我有心逗他，便一直凑过去问，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他一直退，退到草丛边实在无路可退了，终于憋出一句来，陆小姐，你就饶了我吧。
　　我“噗”的笑出声来，也实在不忍心了。便坐回去，喝了口茶，才慢吞吞的说，你这样怎么上战场去杀敌啊。他说，我学的是行兵布阵，不需要上战场。
　　这就更要不得了。我正色道，军人首要的是胆识，出谋划策的更是要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魄，因为整个军队的调动和作战都要靠战略安排，如果一点小事就慌了阵脚，怎么指挥大军。再者军师是军队的脑袋，如果轻易能让人看出端倪来，全军乃至全国，有可能就毁于此一人之手了。
　　他料不到我突然如此正经，等反应过来，脸色涨得更红了，却并非害羞，而是羞愧。泄气道，想不到一个小女子也有如此见识，足见我不是成大器的料了。
　　我呲了一声，什么小女子，小女子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成大器者还得虚怀若谷，用人惟才。再就是要对自己有信心，努力了未必成功，不努力却绝对不能成功。
　　这些话在我那个时空简直是老之又老的调调了，但用在此时，却可是“新派思想”。小郭一言不发，似是在思索我所说的话。我这时才体会到项少龙随便讲些道理，便可轻易激动人心的心情，有些沾沾自喜，又需装作镇静自若。女人，你的名字是虚荣！
　　吃饭的时候小郭只是低头扒饭，偶尔悄悄拿眼角瞟我一下，哥哥却看看我又看看他，我只装作不知。
　　翌日一早大家入宫，宫门前有小太监端了漂浮着菊花瓣和不知什么香料的水，入宫之前先要把手在这些水里面洗过，象征把秽气洗净。来的大臣很多，我没有一个认识的，女眷有那么十来个，个个都驾轻就熟，似乎并不是第一次来参加这种宴会。众人鱼贯而入，秩序井然，竟然无一人说话，连咳嗽也没一下。但众人看我时，却都带着几分好奇，有人还多看了几眼。我却忙着看那些女眷是如何举动的，虽然父亲已经对我作了特训，但短短几日是不可能练出什么气质来的，我只好临急抱佛脚，发挥活学活用的好精神。那些才真是名门闺秀呢，巧笑嫣然，仪态万方，连动起来也如处子，走路的时候耳环都不晃动一下，我别说几天了，恐怕一辈子也练不出这样的本领来，再者我也实在不习惯像那些女子低眉敛目，弓着背走路，爸爸说了，女孩子千万不可驼背，将来老了骨质疏松，“啪”的腰一下断掉就……他每次都强调这个“啪”字，极具震撼力。爸爸，不知道爸爸现在怎么样了……我摇摇头，不能再想了，尤其是在这种紧急关头。我便像她们那样规行矩步、目不斜视，只是把腰挺得直直的。
　　蜿蜒走过一个又一个花园，一条又一条小桥，虽然奇花异草无处不在，亭台楼阁处处精彩，但众人都无暇观赏，只是跟着带领的公公一路走去。过了一处月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大湖碧波荡漾，湖边垂柳依依，湖边有一座两层高的石舫，估计容纳两三百人不成问题，肪前一个广场，铺了青石砖，广场四周种满了菊花，金灿灿的，真的很有秋天的感觉。众人按位次排好，肃静如前。我垂手而立，一动也不敢不动，竟然有一只蝴蝶停在我的衣袖上，估计它以为我是一个长着菊花的塑像。对了，我今天的穿着可是费了一番精神的，本来要穿一件从云州送来的云绣衣裙的，云绣除了产自云州而有此名外，是因为它用的丝线极细，图案朦胧得像一团柔软的云一样，我当时只是爱美，也多少有点想出风头。但如今之情势，却不可过分张扬，也不可刻意低调，否则就矫情了。我穿的是一件稍微正式的裙子，极淡极淡的鹅黄色，这衣服的特别之处，是在袖笼内绣了黄色的菊花，有一朵还蔓延到袖口外部，平时垂下手的时候不见，举手时若隐若现，动作稍大就能看见菊花朵朵盛开。如是，你要多低调或者多高调，都控制在你股掌之间了。这是我以前想着好玩让绣的，今日可派上用场了。我还在头上簪了朵小雏菊，刚刚在别的院里趁别人不注意偷偷摘的。
　　等了一会，有一队宫女端着酒壶酒杯进来，一名礼侍官唱道：冬降瑞雪、春播祥种、夏披余荫、秋收硕果。朕幸承天命，福泽四季，于此金谷满盈之时，且籍清酒一杯，菊香满园，以酬尔等为我国事辛劳之苦。尔等随兴～～～
　　众人得了旨，干了杯中美酒，方才随意起来，在院内饮酒赏菊，熟不拘礼。早有几名官员来与父兄打招呼，然后把注意力就放在我身上，向父亲赞美了我一番，都是些没新意的套话，又问我可读过书，我便依林妹妹的回答答了，想是极识大体的。我向来不懂得应酬之道，在自己时空还颇为苦恼，现在可全无此虑了，只管笑而不语，便是端庄娴雅了。
　　未几，又有一行宫女进园来，端着各式器具，立于园门两侧。众人见状，马上复归原位，跪地而候。皇上进得园来，赐了平身，又噂各人不必拘谨，今日赏菊，免去君臣之礼。于是大家复又赏菊饮酒。按宫里的规矩，皇上没有和你说话之前你是不能先找皇上说话的。皇上一路向群臣问话，每人不过三数句，至我面前，也只是略略问了些近况，我遵礼答了，他微笑点头，便走开了。
　　有宫女来报石舫上已置好酒席，于是众人入席，这时的话题可正经多了，边关战事、征收秋税、修史定例……我很诧异，这里的人竟然毫不忌讳的在女人面前谈论国事，是认为女人足够愚笨，听了也不明白，还是这里的女人还是有些地位的呢？我看看诸位女士，还是一样的嘴角含笑，仪态万方。忽听一人道，窃以为修史之意即在于向后人阐明事实之真相，如前朝李克事，因其冒充先王与民女所生之子，官至三品。被揭发所陈非实后，本人正法、家财籍没、家人流徙，所牵涉之官员尽降三级，所帮凶之邻佑尽皆入罪。民间皆以为宫中以其为王族丑事，必先灭门而后快。而刑法过重、牵连太广，有苛政之声。实不知其暗中结党营私，挪用官帑，且其有辱我先王圣誉，危害我大昭天威。如此欺君罔上，不杀之不足以警世。你说可是，陆校书？
　　我心中一动，此话大有深意！我看那说话之人，是一须发皆白的老者，一看便是精干之人，神色很是认真，但于我看来，眼中却投出一丝狡黠。
　　哥哥也是一愣，随之答道，赵大人所言甚是。李克所为，乃是为一己之私欲，揽权敛财，先王以其为亲子，故百般爱护，不想其恃宠行凶，早有预谋，如此无法无天无情无义之辈，杀之不足以解恨。至于刑法过重，此乃实情，先王耆老之年亦曾提过，当年李克之事，亦是因为先王思子深切才遭受蒙骗，知道受欺骗后“大怒而不可止，拔剑断几，恨所断非贼之头颅也。遂下令逮之、囚之、杀之、没其家财、徙其家眷、责其朋党、罪其友帮。始息怒也。今朕年月既深，去日不远，始觉责罚太过，其人当诛，而亲眷邻佑何罪。”此乃《先祖实录》中所载。先王慈悲之心苍天可鉴。而臣以为，其时我大昭根基未稳，人心未定，诲淫诲盗之徒颇多，德既不厚而以严法治之，这也是时势所逼。执法不严，则受害之人何辜，示之不广，则欺诈之人继来。先王此举，正可警示世人，以一己私欲而欺天下，必为苍天圣上百姓所不容。
　　我心里暗暗叫好，这是借力打力，先从对我方有利的角度同意对方的论点，再顺势卸力，举出一个反例卸去对我方不利的观点。我看看那个“赵大人”，见哥哥同意他，一脸喜不自胜。
　　果不然，哥哥又道，只是一时一事也，及至我朝，法例既全而平民识之，皇上以仁德治国，天下太平、百姓安康，人心莫不向之。彼时有宫女因家中老母病危，情急之下冒充贡户之妻，潜逃出宫。罪应刑杖三十、革其宫籍，押入逃人府。而皇上念其一片孝心、事出有因，免其刑罚、仅扣去粮饷以示警告。甚至订立新例，凡家中有急事者可以钱财抵押告假出宫，宫女太监莫不感激皇恩披择，而愈加忠诚，宫中遁逃之人亦减。臣校对之时本以此事为小，而恩师教曰，见微而知著，以一事而见皇德之宽厚、恩泽之深广，不可小觐也。
　　说罢，长身而起，器宇轩昂，向皇上道，臣初以为臣乃当今御史之子，又是钦点状元，事一校对小职乃是大材小用。然从职之后，披阅旧史，校阅新文，始知臣不过井底之蛙，前朝先王名臣，以武打天下，而以心治天下，斟酌时势、宽严皆得，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臣虽尽阅天下书而不可得此知识也。
　　随即揭袍而跪，朗声道，臣谢皇上栽培之恩！
　　一席话讲得真是真挚诚恳、义理酣然，用“荡气回肠”形容也不为过。
　　只听皇上击掌长笑，道，好，好一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难得陆校书明白朕之苦心，来人，赐陆校书酒，与朕干了！
　　我心里微微好笑，范仲淹这名句是我前几天无意中说起的，难得他有心记住了，此时借花敬佛，用得正是时候。哥哥这一招也用得巧，先拍皇上的马屁，赞他仁慈公正，日后如果我的事真被揭发而受责，也未必责罚太重。这样想着，却未免感到唏嘘，这样的生命多贱，仅仅是不受严刑，已经如此满足了。
　　众人纷纷举杯，我看那赵大人，脸色有变，勉力维持正常。心内颇有点自喜，我这个哥哥虽然平时好似傻不愣登的，但好歹也是个状元，关键时刻总不会叫人失望。这大概便是“办猪吃老虎”了吧。
　　皇上犒赏之后，心情大好，与众人饮酒作乐，我们的心便暂时放了下来。不过大家都知道，这个“赵大人”似乎便是告密之人，刚刚一席话，便是发难之势，出师未捷，自然会有后着，我们都不敢大意，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