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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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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父亲坐在床前,握着我的手,本已花白的头发更白了,平日总是顺滑贴服的胡子一片凌乱,双眼通红,都憔悴得不成样子了。
浣云,浣云!他一叠连声的道,又是哭又是笑的。哥哥大声叫大夫。
我动了动嘴巴,嗓子痛得很,说不出话来。
父亲急了,道,别说话,大夫说你是急怒攻心,休息几天就好。你可吓死爹了,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娘。
我使劲挤出声来,那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我不是你的女儿,是不是?
父亲呆住了。我看向哥哥,他又露出那种凄然的神情。最后,他俯下身来,对我说,是的,你不是。
我想说话,但哥哥按住我的嘴巴,道,你不用问,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再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大夫来了,帮我诊脉,写药方。我乖乖的受他摆弄,到如今,我已经平静如常了。心里还对自己嘲弄了一番,我看穿越文也够多了,想不到自己也穿越了一回。所有穿越里的老土桥段都被我碰上了:交通事故,昏迷,失忆,因为在原来时空的学识而使得穿越后备受关注……可不是,我果然就摊上个天皇老子了。
我乖乖的吃药,接受治疗,一个字也不问,只是沉默。众人都对我小心翼翼,对于下人来说,是因为我这个“小姐”太娇弱,也太矜贵,而且任性,尤其是病着的时候,因为要吃那些苦得要死的药。而父亲和哥哥,则是心虚。父亲显得忧心忡忡,眉宇间对我似有愧疚之情。其实我并没有责怪他,因为我感觉到他对我这个“女儿”的感情是真的,只是我的确需要空间来好好思考一下,毕竟从一个时空到另外一个时空不是像小说那样简单。我现在所在的这个朝代是昭,年号为泰恒,国姓为司徒。除了朝代和年号,这里和中国古代一模一样,至于这里是不是地球,我就没办法证实了,但我的确看见白天有和太阳(而且确实被称作太阳)一样的物体,晚上有月亮(而且确实被称作月亮)一样的物体。
还有,我证实了自己是身体穿越,不过穿越过来的,是那个十五岁的我。我那时老想,如果时光倒流,有很多事就可以重来一次了。想不到果然时光倒流,只是倒流且穿越到另外一个时空去了,所谓的“重来一次”已是不可能的了,因为我已经身不由己。
晚上,很好的月亮,如往常一样清明,只是在我所处的时空,没有那样璀璨的星星。我想起项少龙刚到秦朝,还不确信自己真的已经回到古代,直到他看见那样碧蓝澄清的天空,才相信自己已经到了秦朝。我并不需要靠星空来证明什么,因为在这里的半年多是真实的,我记得一切东西,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做一场梦。
我走到哥哥院中,哥哥也在看月亮。我坐到他身旁,道,说吧。
哥哥看了我半晌,又看向月亮:我的确有个妹妹,叫陆浣云,如果没死,今年也是十五岁了。她一出生就身体不好,没满周岁就病了好几趟。父亲找了个天师来,天师说浣云投胎的时候冲了天上的黑妖星,注定早夭。唯一解救的方法,是把她过继给观音娘娘,让观音娘娘保住她的命。未满十五岁,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不能去看望她,否则破了戒,皇母娘娘也救不了。如果能熬过这十五年,她便能长命百岁,一生平安。母亲一直觉得浣云这样,是她造成的,因此终日郁郁,自责不已,把浣云送到广善寺以后,精神才好了点。但因为已经落下病根,身体一直不好。我们都以为等熬过了这十五年,就能一家团聚了,谁知观音娘娘还是没能保住浣云,五岁那年,终于还是去了。我们不敢告诉母亲,怕她再受刺激,就这样一直隐瞒了五年,母亲也终于熬不住,仙去了。临终时,还一直念叨着浣云的名字。事已至此,即使揭开了真相也于事无补,于是我们谁也没提,好像从来不存在陆浣云这个人一样。现在回想,实际上是不敢提,因为谁都不想承认浣云已死这个事实。母亲在时,我们欺骗她,母亲去了,我们继续欺骗自己。在浣云十五岁生忌那天,我和父亲到广善寺去为她作法事,就在回来的途中,看见了你。你躺在河堤上,浑身湿漉漉的。也许是失去了女儿和妹妹,我们都不愿意再见到死亡,于是就把你救了起来,在附近找了家农户安顿,又找了大夫。你昏迷中一直发烧,说胡话,还唱歌,调子就是你那个音乐盒里的音乐。等你醒来,却一问三不知,好像完全失去了记忆一样。那时,我突然有个疯狂的想法,我看着父亲,他也看着我,我知道我们俩想的是一样的东西。于是,你就成了我的妹妹,陆浣云。我们本来以为你会一直失忆下去,谁知道你总是想些我们做梦也想不出来的东西,等你做出那个音乐盒,我们知道,那些属于你的记忆从来不曾真正的消失。父亲怕你再摆弄那些东西迟早会想起从前的事,又怕你从什么地方摔一下又会想起来,所以才找人给你上课,又禁止你的活动。我们以为这样问题就解决了,想不到你又来告诉我那个梦,你说,那些情景就像真的一样,还一直响着我音乐盒里的曲子,真有趣。我就知道,那些记忆正在苏醒,我不能什么都不做了。于是才叫小厮趁你上课的时候把音乐盒偷出来丢湖里面。你平日喜欢的东西多了,可都只有三分钟热度,以为这个音乐盒也一样,最多难过几天,也就过去了。但你反应之激烈超乎了我的想像,当你昏迷的时候,你不断的唱那曲子,又叫“爸爸”、“妈妈”、“哥哥”,我当时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如果你出事了,我也无颜面对父亲母亲了,父亲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一个了,同样的,我也不能再失去一个妹妹了。我曾经叫人到湖里面捞那音乐盒,可是什么都捞不到。浣云,浣云,如果你要怪,就怪我,不要生父亲的气,他真的把你当女儿一样,真的!
我沉默,只是沉默。月光流泻下来,院子里的一切都像浮在银白色的水面上,雾气朦胧。
哥哥站到我身前,蹲下,平视着我的眼睛。我看到他那少年意气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压制的激动、和期盼。我一语不发,只是注视着他的眼睛,他眼里的激动慢慢退却,一阵绝望的情绪升腾在他的眸子里。半天,才勉强的说,或者,你不愿意我叫你浣云?那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我真正的名字?我真正的名字和我真正的身份一样都无关重要了。如果我愿意回去,我不必告诉他们。如果不回去,我何必告诉他们。我没有选择命运的权利,是命运选择了我。
浣云,你好歹说一句啊。哥哥的声音在战抖。
我慢悠悠的说,你要我说什么呀,哥哥?
他呆住,突然猛地把我抱在怀里。连声道,浣云,浣云,我的妹妹。
我抚摸着他的头发,就如同他常常对我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