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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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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脸色一定极臭,因为一个下午没有一个人敢惹我。我蒙头大睡直到晚饭,晚饭大扒三碗,然后又灌了两大碗的“消食”果汤,然后腆着个圆滚滚的肚子泡澡,最后,我坐在花园里,身上只套了件薄薄的麻衣,屁股底下是凉冰冰的石凳子,又把脸贴在冰冰凉的石桌面上,湿漉漉的头发被晚风一吹,更加清凉入心。
我满足的长长的叹了口气,真舒服,有这样的一刻,似乎世间的一切都不重要了,一切烦恼都能在这样的晚风中被荡涤殆尽。
这个时刻,我才能有力气好好的思考一下一直以来所发生的事情。
在我所处的那个空间最后的记忆是摇晃的车子,尖叫,急速下坠和水灌入鼻喉的窒息。然后醒来,失忆,被告知是御史大夫陆延庭的女儿,我的哥哥是校书陆桓潇。我的母亲早就去世了。因为小时身体不好,过继给了观音菩萨,在盛贤山广善寺过了十五年,及笈以后陆家派人接回,不想在路上因为遇上盗贼抢劫而昏迷,等清醒以后已是失忆状态。我的名字,叫陆浣云。
我对此深信不疑,因为在我朦胧的记忆中,似乎的确是有一个慈祥的父亲和宠爱我却老和我吵架的哥哥。但是除此之外,我对一切皆没有印象,我就像一个初生的婴儿那样学着各样的东西。但奇怪的是,我对工艺的东西似乎特别有天分,甚至一些新奇的想法不时在我脑中出现,我尝试着把它们付诸现实,往往也得心应手。心里还在纳闷,难不成我在寺庙里面都是干活的,不然怎么拿起那些锤子钉子木头的竟然会这样的顺手。有一天,我用铜片做了一个音乐盒,有一个卷轴把打了小孔的纸片卷进去,就会发出声响,小孔打在不同的地方,就会有不同的声调,把小孔高低依次打在纸片上,卷进去,就变成一首曲子了。
我兴高采烈的把音乐盒拿给我的父亲和哥哥看,不料他们脸色突变,互相对望一眼,敷衍了我两句便走开了。自此我发现他们俩对我更好了,山珍海味,绫罗绸缎,有求必应,只是严禁我做些爬高爬低的举动。但令我难受的,是他们请了夫子来教我琴棋书画,我几乎都没有时间去做小玩意了。我抗议,他们却说我是大家闺秀,怎么能老玩些下人才用的锤子钉子,被人知道要笑话了。我软硬兼施也没用,最后只好认命。我觉得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认命,曾经努力过也对得住自己了,既然事已至此,何必和自己作对,好也得做歹也得做,不如开开心心的做,好好的把日子过下去。正如张国荣所说: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张国荣?谁是张国荣?说不定又是哪本破书的作者吧。
由于我乖乖的在家里念书,父亲为了奖励我,答应带我到乡间去避暑。病好以来,我是第一次到外面去。在广袤的天地之下,我简直开心得疯了,在田埂上跑,爬到树上摘果子,故意逗绑在门前的大狗,看它扯着绳子愤怒却无可奈何地狂叫,自己却远远的捂着肚子笑。
父亲在后面气喘吁吁的叫我好生走路,哥哥却在前头高喊,小丫头,你走得太慢。在晚霞初升,余热未散的时候,我会躺在柔软而温暖的稻草堆上,眯着眼睛听归鸟的鸣叫。然后,身边一阵响动,我的哥哥,会坐在我旁边。我便滚过去,把脸埋在他的手边,他便无奈的叹气,丫头,你都多大了,还这么腻哥哥。我把头埋得更紧,声音从稻草堆里挤出,我三岁,三岁!我要腻,要腻,腻得你烦,腻得你腻!傻瓜,他说着习惯性的揉我的发。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他说。
在回家的路上看见农民顶着大太阳在田间劳作的时候,我又会和哥哥说,农民是国家管理中相当大的一个问题。他们对土地的依赖性非常之强,一旦失去土地,他们不但没有其他的谋生技能,而且在精神上也失去了依归。但农民只是被雇佣,并不真正拥有土地,现实和精神根源的矛盾便形成了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一旦受到的压迫令他们感受到与土地关系受到威胁,便会奋而反抗,反抗的目的是拥有土地,而拥有土地的人是地主,所以农民起义,大多也只是想成为地主,而不能建立更先进的社会。这也是大部分农民起义都失败的原因。
每当我讲到这些的时候,哥哥便会带了激赏、惊奇的眼神看着我,问,你这些古灵精怪的想法是从哪来的?随即又不无担忧的说,对一个女孩子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的现象。
我便会皱着眉,想我这些想法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哥哥便会用手指顶着我的眉心,道,不要再皱眉头了,都快变老太太了。我便耸耸鼻子,摸摸我额头上是否真多了条皱纹。但我依然控制不住自己想这些“古灵精怪”的东西,我会想,如果我是那个贫苦农夫的女儿,会怎么样,然后马上又想,即使我是那个贫苦农夫的女儿,也不会得到答案,因为如果我是那个贫苦农夫的女儿,我便不会有我现在这种想法,或者我会想,要是我是那个官老爷的女儿,会怎么样,但那个问题和我现在的问题一样不可能有结果。我有时又会想我是比别人更有思想一些的,因为别人只会想到某个想法,而我却会思考有这个想法的我自己,随之开始思考那个思考着正在思考的我的我……这些想法实在无稽,但我却从中获得了很多乐趣,我常常无缘无故的陷入思考,对身边的一切不知不觉。
还有另外一样东西让我感到快乐,那就是手工艺。到了乡间,我有了更多机会接触农具,我常常会对父亲撒谎说到果园摘果子,然后跑到仓库里研究那些打谷子的机器。有次父亲和哥哥要到镇上去买东西,来回起码一天,我虽然也很想到镇上去逛逛,但是想到可以有一整天的时间和那些机器呆在一起而不用担心被父亲发现,便装病说前天被太阳晒晕了想在家里休息。父亲本也不愿意我在外抛头露面,便笑呵呵的答应了。于是我背了几个刚煎好的香喷喷的大饼,便外出探险去了。说不定更远的那块田里,有我没有见过的农具。
我爬上一座小山坡,见到一群人在田边说些什么,我便八卦的走过去,原来他们说的是天气干旱,坡上的小水塘早就干枯了,坡上的田只能靠人从底下的小溪挑水上去浇灌。老农夫唉声叹气,连连抱怨。一个衣服华丽,有钱人模样的老爷,黑着脸问旁边一人,难道就想不出办法来浇这山上的田么?那人低着头,支吾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老爷“哼”了一声,恼怒的说,没用的东西。那人几要跪下,连说,小人知罪,小人知罪。我看不过去,便插过去说,这还不简单,你在山上挖个水道,然后在水道上和小溪上都安个轮轴,轮轴上装输送带,带上装上内凹的木片,木片要能舀到溪水,然后你在下面转动轮轴,输送带就会把舀着水的木片送到山上的水道去,然后又转回来。不就可以把水送到山上去了?
众人都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说什么。我跺脚,真笨,拿纸币来。便给他们画了个图样。那个除了“小人知罪”外没说清除过一个句子的人此时大大的拍了下手,惊喜的说,好啊,妙啊,黄……黄老爷,这器物又简单又实用,这个可以解决问题呀。那黄老爷笑着问,小姑娘,你是这里的人吗?这器物是谁想出来的?嘿嘿,我擦擦鼻子,正是小姑娘我。
其实我也是刚刚才突然想到这个东西,那想法自然而然的在我脑中流出,好像本来就存在一样。
黄老爷的脸上顿时满是惊奇之色,捻着胡子,上下打量了我好久。道,想不到你这小姑娘还挺聪明的。走,我们谈谈去。我一看天色,天边已经隐隐发红了。再不回去,肯定赶不及在父亲前头到家了。便说,我得回家去了。他又说,你家在哪?我们送你一程。我可不能告诉他我是谁,以我父亲的说法,如果让别人知道我一个“大家闺秀”在外面乱跑,肯定要被笑了。
我往家的大概方向胡乱一指。于是那一群人就“送我一程”了。那黄老爷似乎对农事很感兴趣,问了我很多,我是难得能和别人聊这些,便把我脑中很多想法告诉了他。还有约摸五六里路的时候,我看再走就会被他们发现我家了,便往一条满是泥泞的羊肠小道钻去,说,我家就在那头,谢谢你们送我啊,再见。便一溜烟的跑走了。身后也没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这小路又烂又窄,像他们这些富贵人家当然不会冒着弄脏鞋子的险走进来的。
我从稻田里穿过,拐回正路。回到家,父亲和哥哥还没回来。我喘着粗气,拍拍胸口,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