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天》碧烟

12、十一

　　宴后三天，大忙。
　　运送军粮的队伍走错了路，资物被山贼洗劫一空，父亲忙着彻查押运官员的过失责任，哥哥则是因为秋天天气干燥，书库里起了一场小火，而镇日忙于整理修复书籍。我在家中便帮忙着准备秋祭事宜。按照传统，赏菊宴后十日，是春秋两大祭祀中的秋祀，感激上天给予大地丰收的喜悦，祭祀仪式过后，各家各户都会准备些用粮食酿的酒，分发给农户，一来是对他们在过去一年中的辛勤工作表示敬意，二来也是希望他们在来年更加努力，生产更多的的粮食。我又不得不佩服这个国家的政策，虽然农民还是没有地位，虽然一年只有那么一天，但是却多少可以昭示一种态度，让农民知道自己对于这个国家是举足轻重的，这也是一个缓解阶级矛盾的方法。
　　对于祭祀物品和仪式的准备，我是不在行的，只帮忙准备酿酒，其实酒早就酿好了，足人高的大瓮放在阴暗的酒窖里，要把盖子掀开一条缝，把所谓的“龙酽”塞进去，再迅速的盖回去。因为这些酒都是用混杂的粮食酿制的，喝起来味道基本一样，但是放进去的“龙酽”却是酒味相异的关键，不单单是专门酿酒的作坊，日常百姓也有自成一家制作“龙酽”的手艺，并且作为家传之宝一代代传下来。我们家的这一门手艺就掌握在伙房的鲁大叔手里，他平日只是一个为厨房准备柴火的下人，但一到祭祀酿酒，便成为全府最重要的人物之一。鲁大叔平日常常驾一辆小驴车到府后的林子里拣树枝，我从前花了好大力气才让他答应让我跟着去，在城市里长大的我，对大自然总是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结，那湿润的泥土的气息和半透明的叶子，比香奈尔5号更令我着迷。所以这次酿酒，没有花多大功夫就让鲁大叔答应让我帮忙了。比较麻烦的是父亲，说我不常喝酒，会被从酒瓮里冲出的酒气醺到的，反倒是哥哥，不知从哪找来一种像薄荷一样的叶子，教我含在嘴里，就不怕被醺到。
　　外面秋日的太阳炽热得紧，酒窖却清凉阵阵。我一边往酒翁里塞“龙酽”，一边忍不住心情愉快的哼起歌来，这情景让我联想到我向往已久的法国葡萄园。鲁大叔却一直在嘀嘀咕咕的埋怨，说只有他一个人会酿酒，每年这个时候就累个半死，能帮得上忙的没有半个……我知道他只是口头埋怨而已，因为他老早就一边骂着一边准备酿酒的东西了，而且起早摸黑，一丝不苟，全府人都知道他辛苦，所以对他的臭脾气莫不宽大为怀，毫不介意，反而常常给他准备他喜欢的肉食，又对他准备柴火时的偷懒视而不见。我跟他去拣树枝的时候他也没有好脸色给我，还在念叨我这个大小姐只会拖累他。我开始是因为心情太好，后来是熟悉他的脾气，也从来没有因此不高兴，一路上他念叨他的，我却如大乡里入城一样兴奋不已，自说自话。
　　我房里的翠儿捏着鼻子站在门口喊，小姐，有个楚小姐找你呢。
　　是楚离霜！我正欲跑出去，看到鲁大叔湿透的后背，又犹豫了。鲁大叔叽里咕噜的走过来一把把我手中的“龙酽”拿走，大声道，快走快走，大小姐玩意个什么，别糟蹋了我的酒！我甜甜的道，谢谢鲁大叔。便一溜烟的跑走了。
　　楚离霜正在庭院里看我挂在树上的飞镖靶子，我学着现代的靶子做的，上面有分数，是哥哥认为我最有贡献是一件东西，他每次都能赢我，而且赢得颇为轻松。
　　我拿来飞镖给离霜，她信手一扬，次次中的，看得我呀是惊叹不已。她便向我解释怎么才能射得中，手要怎么样，眼要怎么样，腰要怎么样……我对于很多东西都有兴趣，但从没有恒心去专攻一样，虽然不好意思拒绝离霜的好意，却渐渐烦躁起来。然而，离霜不厌其烦甚至兴致高昂，以我看来，解说本身比我学到更令她快乐。我呆呆的看着她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突然问，你今天很快乐，是不是？
　　她一愣，随即有被识破的羞怯和隐藏不住的笑意，嗯，军中有消息来，胡人已经全面溃退，正商议议和呢。
　　怎么？我还不晓得你对国家大事这样关心呢？我有点调侃的说。
　　姐姐你别笑我啦，听说皇太子和哥哥正在回来的路上呢！本来想赶在赏菊会前的，可是有几个胡蛮子垂死挣扎，竟然想偷偷爬进营帐里刺杀皇太子，幸好大哥在黑暗中甩出一支飞镖，把当首一人射倒，后面的人惊叫一声便暴露了身份，说时迟那时快，大哥又抄起一支长矛，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刺，那群蛮子便如糖葫芦一样被串在一起，再也动弹不得了。
　　我笑出声来，你说得比说书的还精彩呢！
　　她不好意思起来，眼睛却亮晶晶的还在笑。
　　真是一个爱笑的孩子，和这种人在一起有时还挺郁闷的，因为当你心事重重的时候她却在没心没肺的笑，好像讽刺一样。但是我没有办法对这样的小孩子生气，起码不能表现出来。只是我向来性格如此，见不得别人比我过得好，但又不敢发作，只好暗自生闷气。我看着她那张粉雕玉琢，无忧无虑的脸，突然涌出一种寂寞之感，我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即使我们看上去如此投契，也无法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知己”吧。
　　见我不说话，离霜奇怪的问，怎么了？离霜说错什么话了么？
　　没有，我淡淡的笑，我只是在想，你哥哥是怎么样一个少年英雄。
　　我本来只是敷衍，但话一出口便知说错，因为离霜听到我这样说眼睛都发起光来，又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起她哥哥的“英雄事迹”来，我已无心细听，只是微笑着点头，偶然“嗯”、“哦”、“是么”地搭话，实际上我脑中思绪混乱，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姐姐，你的手链子好漂亮！离霜突然惊叫起来，我看看自己的手，原来我正无意识的摸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系着一条链子，用珠子串成樱花状图案，朵朵相扣，这也是我自己做的。我见她好奇，便把手拿起来给她看，虽然这小姑娘英气逼人，毕竟是女孩子，对这些小饰物还是很喜欢的。我见她恋恋不舍的样子，便从手上把链子褪下来，说，喏，送你。
　　她看着，想拿又不好意思，我便笑说，一个小玩意，姐姐送你的，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道谢拿过，想往手上套，但那链子却太小，根本套不下，她一面和链子较劲，一面感叹的说，姐姐的手真细！
　　我心脏一抽，下意识的把手往身后收。
　　突然“嘣”的一声轻响，链子断掉，珠子滴滴嗒嗒的洒了一地，离霜吓了一跳，慌忙蹲下去捡，我只站在原地，道，不要捡了。我再做吧。
　　她忙着捡，头也不抬，怎么可以，姐姐辛苦做的链子，都怪我。声音里有重重的歉意。
　　那么多，怎么捡得来，算了。
　　她还是弯着腰，跟着那滚动的珠子跑。
　　我不由自主的提高声音，我说，不要捡了。
　　离霜呆住，抬头看我，眼里有些惊吓。我才发现，我刚刚的语气是多么的凶狠。
　　姐姐，你生气了么？我帮你把链子做回来。离霜拉拉我的袖子，怯生生的道，语气里已经带了一点哭腔。
　　我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子，什么臭脾气！我只好放柔了声音，道，没有，离霜，我只是累了，今天干了一天的活。我并没有生气。
　　她看上去并不相信，咬着唇，用那双红兔子眼看着我。
　　我有点无力，真的，我没生气，骗你是小狗！
　　她扑哧一下，眼泪却滚了下来，又拿袖子用力的抹去，道，亏姐姐这么累还陪着我玩儿，我还弄断了姐姐的链子，真该打。她一把拉起我的手就走，走，回房休息去。不然累坏了，倒是离霜的不是了。
　　我苦笑了一下，被她拉着走，迈步，只觉得脚底下有珠子碎裂的声音，回荡在轻飘飘的袖笼里。